三人准备下井。
艾薇从装备箱里翻出三个防毒面具、头灯、对讲机、应急氧气瓶。
“我不怕一氧化碳等有毒有害气体,而且这东西影响我的嗅觉传感器。”列克星敦指着防毒面具说。
艾薇瞥她一眼:“嗅觉传感器?”
“能闻到十七种气体。比如你的香水、姐姐的铁锈味,还有尸体的臭味。”
艾薇愣了一下:“我没喷香水。”
列克星敦:“那就是你昨天用的洗发水。”
“……”
矿井入口已经被封死,用钢筋水泥浇筑的盖子。但旁边有一个塌陷形成的豁口,勉强可以钻进去。
列克星敦第一个下去。她单手抓着锈蚀的铁梯,轻松下滑,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越往下空气越热,带着焦油和硫磺的气味。铁梯的锈迹在她手心里剥落,细碎的铁屑粘在掌纹里,她甩了甩手,那些暗红色的粉末飘散在黑暗中。
艾薇第二个,动作慢很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的靴子踩在铁梯上,锈屑簌簌往下掉,落在列克星敦的头发上。列克星敦抬头看她,头灯的光正好照在艾薇脸上,她眯起眼,骂了一句:“这梯子多久没修了?”她的手握得更紧,指关节发白。
莱克西最后,金属左臂抓住梯子时,锈迹纷纷剥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铁。她的动作比艾薇稳,但比平时慢——左臂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每次发力都会亮一下。
竖井深约三十米。落地后,头灯照亮周围:一条横向巷道,墙壁覆盖着黑色的焦油状物质,表面有波纹,像凝固的瀑布,又像无数张被揉皱的脸。空气比上面更热,至少有四十度,混着硫磺和腐烂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列克星敦伸手触摸焦油。粘稠,温热,指尖陷进去半厘米,像按在还没完全凝固的沥青上。她抽回手,指尖拉出一根细细的黑丝,断在空气里。但就在她手指离开的瞬间,焦油表面突然浮现出一张人脸——模糊的五官,像在水底看水面上的倒影。那张脸张嘴,无声尖叫,然后沉下去,焦油表面恢复平静,只剩列克星敦按出的指印,慢慢被填平。
她缩回手,眨巴了两下眼睛,好奇地盯着那面墙。
艾薇下来,看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墙壁在看我。”列克星敦说,语气平静,好像在陈述她早餐吃了什么一样,但艾薇听得后背发凉。
她用手电筒照向那面墙,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黑色的焦油,在光线下反着暗红色的光。“别吓人。”
列克星敦没回答。她又看了那面墙一眼,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到刚才那张脸又浮出来了——这次更清晰,是个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它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巷道深处,像在等什么。
三人沿着巷道前进。头灯光束扫过墙壁,每次都会惊起一张张人脸。有的老人,满脸皱纹,嘴半张;有的孩子,只有拳头大,五官挤在一起;有的甚至不是人,而是动物的脸——鹿,狗,还有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
那些人脸浮现的时间很短,一两秒就消失,但她们走过的距离越长,人脸出现的频率就越高。有些脸甚至试图从焦油里挣脱出来,伸出一只手,或者半截身子,但焦油太粘稠,它们挣不脱,只能重新沉回去,像溺水的人。
艾薇寒毛倒竖,手按在枪上,枪柄被手汗浸得发滑:“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莱克西用E-09扫描仪测了一下,屏幕上数据跳动,曲线起伏得像心电图:“焦油成分复杂,包含有机质、煤灰,以及未识别的生物组织。人脸是局部热辐射形成的视觉现象,但确实存在信息残留。”
“信息残留?”艾薇的声音有点尖。
“就是死者的记忆片段,被焦油保存下来。”莱克西说,“这些人生前最后时刻的恐惧和痛苦,凝固在这里。六十年了。”
六十年。列克星敦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她计算了一下——从1962年到现在,那些被吞噬的人,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记忆,一直在这些墙壁里,一遍遍重复最后的时刻。
她走在最前面,头灯的光束在巷道里晃动。两侧的墙壁越来越窄,头顶的岩层越来越低,最后她不得不微微弯腰。空气更热了,至少有五十度,硫磺味浓得呛人。
巷道突然变宽,两侧的焦油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东西——不只是人脸,还有手,完整的,五指张开,按在焦油表面,像在玻璃上按手印。有的手很小,是孩子的,手指细得像枯枝。有的大,骨节粗壮,指甲缝里还嵌着煤灰。
列克星敦停下脚步。
她面前的那面墙上,有一张孩子的脸。大约七八岁,表情扭曲,但眼睛死死盯着她。那张脸比之前看到的都清晰,能看出眉毛的形状,鼻梁上几颗雀斑,嘴唇干裂。焦油从它的额头往下淌,像汗水,又像眼泪。
她歪着头,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人脸没有回答。但焦油开始流动,从那张脸的嘴角渗出一滴黑色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淌,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出一行字:
汤米......热......妈妈......
那三个字歪歪斜斜,像孩子写的,笔画粗细不均,“妈”字最后那一横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墙壁边缘,然后消失。
艾薇看到了,脸色煞白。她后退一步,撞在莱克西身上。
列克星敦伸手,指尖轻触那张脸。焦油是温热的,在她手指下微微脉动,像心跳。那张脸在她触碰的瞬间扭曲了一下,嘴张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发出来。然后它沉下去了,焦油表面恢复平静,但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大小正好是孩子的脸的轮廓。
“汤米。”列克星敦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托马斯说的那个孩子。他儿子。”
艾薇的声音有点抖:“你是说,这是托马斯的儿子?那个七岁的孩子?”
“1962年失踪。官方结论是随家人迁走,但无记录证明。”莱克西看着扫描仪上的数据,那些数字在跳,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失踪时七岁。这个脸的大小符合七岁儿童的颅骨尺寸。”
艾薇没说话。她盯着那面墙,盯着那个已经消失的轮廓。她想起加油站老人说的——“那地方邪门,地底下有敲击声”——在地下敲了六十年,等人来?
列克星敦没再看那面墙。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巷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焦油凝固的地面上,发出粘稠的、被撕开的声音。
巷道尽头是一个岔路口。莱克西的探测器显示,左侧通道热辐射更高,右侧有密集的生命信号。
“哪边?”艾薇问。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握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列克星敦闭眼感受。她能感觉到那种信息波动,从右侧传来,更密集,更嘈杂,像无数人在低语,又像很多人在很远的隧道里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字句,但能感觉到情绪——恐惧,痛苦,还有某种她分辨不出的东西。
“右边。有很多很小的东西。”她睁开眼,看向右侧那个漆黑的洞口。头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前面几米,再往里就是纯粹的黑暗,连墙壁都看不见。但那黑暗里有声音,很轻,像虫翅摩擦,像指甲刮过岩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她第一个走进右侧通道。
通道比之前更窄,两侧的焦油墙壁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凸起。某种卵状的东西,大小不一,有的像鸡蛋,有的像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头灯照上去,那些卵半透明,里面蜷缩着某种生物的雏形,有的已经成型,能看出四肢和头;有的还是一团模糊的肉块,在粘液里缓慢转动。
艾薇屏住呼吸,绕过那些卵。她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不再是焦油,而是一层厚厚的、黑色的粘液,里面混着细碎的壳屑和毛发。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中充满焦臭味,还有另一种味道——甜腻的,像腐烂的水果,又像过期的蜂蜜,粘在喉咙里,让人想吐。头灯光束照向前方,落在一堆黑色的东西上。
起初以为是煤堆。走近才发现,那是一堆烧焦的尸体,无数虫尸、鸟尸、小型哺乳动物尸体的混合,堆成一座小山。尸体之间,有新的虫子在爬进爬出。它们的甲壳半透明,里面燃烧着暗红色的光,像体内有一小团炭火。它们的复眼反射着头灯,像无数颗细小的红宝石,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艾薇屏住呼吸:“我们回去——”
尸体堆突然动了。
每一具尸体上的虫子在同时转头,看向她们。几千只复眼同时聚焦,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嗡鸣,像蜂群,但频率更低,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穿过靴底,顺着骨骼往上爬。
然后尸堆开始苏醒。
它们是被虫子操控的躯壳。虫子从内部驱动尸体的肢体,让它们站起来、爬行、聚合。一具烧焦的鹿尸站了起来,肚子鼓胀,表面布满裂纹,从裂纹里涌出成千上万只燃烧的飞虫,像蜂巢。一具小孩的尸体歪着头,眼眶里的不是眼睛,而是密密麻麻黑色的触须,细长的,在空气里摸索。还有几只像狗又像狼的东西,皮毛烧光了,露出下面焦黑的肌肉,肌肉上有虫子在爬进爬出,每走一步就有几只掉下来,在地上扭动。
列克星敦挡在两人身前。她的眼睛变成完全的金色,皮肤下的纹路开始发光,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脖子,在昏暗的巷道里亮得像太阳。
她回头,对艾薇说:“退后。”
然后她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