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克星敦在凌晨四点醒来。
她是被声音吵醒的。那种声音不在耳朵里,在更深的地方,像有人用指甲刮她的意识。
她坐起来,发现莱克西也醒了,正看着窗外。
“姐姐也听到了?”列克星敦问。
莱克西点头:“信息波动。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艾薇还在睡,呼吸均匀。两人没叫醒她,轻轻下车,站在教堂空地上。
天色还全黑着,但矿井方向有光在闪烁。暗红色,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
“它在召唤。”列克星敦说。
“或者求救。”莱克西看着扫描仪,“信息场特征和上次加油站老人描述的吻合。森特勒利亚地下确实有东西。”
两人站了十分钟,那红光一直没停。天亮前最黑的时候,它变得更亮了。列克星敦能感觉到那种波动越来越强,像有人在用尽全力敲一扇门。
“它想出来。”她说。
莱克西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扫描仪上跳动的数据。
五点半,艾薇醒来发现她们不在车上,披着外套跑下来。“你们干什么?不睡觉?”
列克星敦指着矿井方向:“那里有东西。”
这次艾薇也看到了。天边刚泛白,那红光反而更明显,在晨雾里一闪一闪。
“那是什么?”
“不知道。”莱克西收起扫描仪,“天亮后去镇公所查查档案。应该有记录。”
早餐后,三人开车去镇公所。那是一栋两层砖楼,门牌歪斜,窗玻璃碎了一半。门没锁,推开后里面一片狼藉,档案柜倒在地上,发黄的纸张散落一地。
列克星敦站在门口,系统自动扫描整个空间。灰尘浓度、霉菌指数、结构稳定性……一切正常。但她能感觉到那种信息波动在这里更强了。
艾薇翻开一本登记册,看到上面的记录:托马斯·米勒,一九三二年出生,煤矿工人,一九六二年……死亡?她皱眉:“一九六二年?这里不是一九六二年就废弃了吗?这么巧?”
莱克西接过登记册,翻看前面的记录。托马斯·米勒的生平很普通,矿工,结婚,有一个儿子。但最后一页的死亡日期确实是一九六二年五月,正是矿难发生的时间。
列克星敦没有看档案,她的注意力被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那是一张旧桌子,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个金属物体在反光。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个怀炉。圆形的,黄铜质地,表面刻着字:给托马斯,愿温暖常伴——艾琳,一九五九。
一九五九。矿难前三年。
列克星敦伸手去拿。莱克西想阻止,但她已经握住了。
瞬间,信息涌入。
先是温暖,一个女人在笑,递过这个怀炉。然后是黑暗的矿井,潮湿,闷热,煤灰呛进肺里。一个男人——托马斯——正挥着镐头挖煤,矿灯在头盔上晃动。远处传来奇怪的沙沙声,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近,像无数虫子在爬。他回头,看到巷道深处涌现出一片黑色的潮水,那不是水,是虫子,燃烧的虫子,拖着火焰爬过来。他想跑,但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焦油一样的东西,从地面裂缝里涌出,裹住他的腿。他挣扎,摔倒,被拖进黑暗。然后是无尽的痛苦,被吞噬,被消化,但意识还醒着,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分解,和那些虫子融为一体。然后是漫长的黑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偶尔有光从裂缝透进来,但他出不去。更深的黑暗,被吞噬的感觉,挣扎,绝望,最后是平静。汤米,他的儿子,才七岁,在地下某个地方,也醒着,也在黑暗里。还有约翰,他的工友,还有其他矿工,所有人都被吞进去了,但都没死,都在黑暗里飘着,互相能感觉到,但谁也帮不了谁。六十年,他们等了六十年,等有人来,等有人结束这一切。
列克星敦松开手,后退一步。怀炉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莱克西扶住她:“报告状态。”
列克星敦眨了眨眼,眼睛恢复正常:“我看到那个矿工托马斯的记忆。还有别的。很多虫子。烧着的虫子。”
艾薇脸色发白:“怀炉有问题?”
列克星敦蹲下,再次拿起怀炉。这次她有了准备,信息涌入时没有松手。画面更清晰:托马斯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是想念。想念艾琳的笑,想念汤米喊他爸爸,想念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他在地下六十年,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但他拼命抓住,不让它们消失。
她放下怀炉:“他死在地下。但他的记忆被什么东西保留了。”
怀炉突然发热,列克星敦下意识松手,炉盖自己弹开,里面涌出火焰。
火焰由无数微小的、燃烧的飞虫组成。虫群在空中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托马斯的轮廓。
艾薇下意识拔枪,莱克西按住她的手:“等等。”
它没有攻击,只是伸出一只手,指着窗外矿井的方向。它的嘴张开,发出无数虫翅摩擦的声音,但那声音组合在一起,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救……我……孩……子……”
列克星敦盯着它,眼睛泛起金色的光。
“它在求救。”她说。
“一个异常现象而已,咱们没有必要管。”艾薇说着看向莱克西,希望得到她的支持。
莱克西盯着扫描仪:“其信息特征与登记册中托马斯的匹配度为百分之八十九。它是托马斯被吞噬后残余的意识,与虫群融合。不是活人,但也不是纯粹的怪物。”
人形突然崩散,虫群四散,消失在雾气中。怀炉火焰熄灭,只剩下焦黑的炉身,温度恢复正常。
列克星敦把怀炉拿起来,放进背包里:“我们得下去。”
艾薇瞪大眼睛:“下去?矿井里可能有毒气,可能会塌方,还有那种东西……”
列克星敦看着她:“有人在求救。”
“那不是人。”
“曾经是。”列克星敦说,“而且他说要救孩子。”
莱克西调出地图:“根据报告,一九六二年火灾后,确有儿童失踪案。官方结论是随家人迁走,但无记录证明。”
艾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叹气:“好吧。”
列克星敦看向窗外黑暗的矿井入口,那里隐约有火光在闪烁。她轻声说:“它在等我们。”
回到车上,艾薇煮了咖啡,三个人围坐着。列克星敦一直抱着那个怀炉,盯着它看。
艾薇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列克星敦想了想,好像在整理那些碎片:“他看到虫子。很多虫子,从煤里钻出来。然后火烧起来了,但他没死。他被……吃进去了。但还醒着。能感觉到,能看到,就是动不了。”
“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他把怀炉当成了……锚点。让自己不消失。”
莱克西问:“你碰怀炉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列克星敦闭上眼睛回忆:“疼,是……被关在黑暗里,一直醒着,但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疼。”
艾薇沉默了。
莱克西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列克星敦睁开眼:“我想帮他。”
“帮他了结?”艾薇问。
“帮他结束。让他能休息。”列克星敦说,“他在黑暗里等了六十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