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天色已经开始发暗。艾薇盯着导航,眉头越皱越紧。
“导航说这条路能绕开森特勒利亚,但路况显示前面封了。”她放慢车速,看着前方路中间摆着的几个破旧路障。
路障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道路封闭,请绕行。牌子下面被人推开一个缺口,宽度刚好够一辆车通过。
莱克西看着地图:“如果绕行,要多走三个小时。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镇。”
艾薇犹豫了几秒,踩下油门,从缺口驶过。“那就穿过去。鬼镇就鬼镇,反正咱们也不会睡在那些屋子里”
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面开裂,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有些地方整块路面塌陷,只能沿着旁边的土路绕行。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但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色里像无数扭曲的手指。
列克星敦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树。她的系统在自动分析树种的分布,但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
远处的地面上,有白烟从裂缝里冒出来,在空气中飘散。不是普通的雾气,是更浓的、带着硫磺味的烟。
“那里在冒烟。”她说。
艾薇看了一眼:“地面裂缝,煤火烧出来的。”
“火烧在地下,为什么地面会裂?”
“煤层烧完了,上面就会塌。塌了就有裂缝,烟就从裂缝里冒出来。”艾薇解释,“六十年的火,底下不知道烧成什么样了。”
列克星敦盯着那些白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能闻到。硫化物,一氧化碳,还有别的东西。”
莱克西转头看她:“别的东西?”
列克星敦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很淡。但不像化学物质。像……信息。”
莱克西没有追问,但她的眼中数据流滚动了片刻。
车继续往前,路边的建筑开始出现。先是几栋孤零零的房子,木板封着门窗,墙上涂满褪色的涂鸦。然后是成片的街区,教堂、学校、商店,都空着,都破败着。
有一栋房子的屋顶已经完全塌了,只剩四面墙立在那里,墙上还残留着壁纸的痕迹,粉红色的小花图案,依稀能看出曾经是孩子的房间。院子里停着一辆生锈的三轮车,车把歪向一边,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列克星敦盯着那辆三轮车,系统自动测量它的锈蚀程度——百分之六十七,大概停了四十年。她想象一个孩子骑着它在院子里转圈,笑着,然后某一天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人走的时候,很急吗?”她问。
艾薇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应该是。政府通知撤离,可能只给几天时间,带不走的东西就留下了。”
“那他们后来回来过吗?”
“没有。这里已经不适合居住了。空气有毒,地面随时可能塌,谁敢回来?”
列克星敦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个画面存进记忆区:一辆生锈的三轮车,在废弃的院子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孩子。
列克星敦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鬼镇。那些废弃的建筑在暮色中像巨大的墓碑,空洞的窗户像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们。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地下的温度,暖烘烘的,但那种暖让人不舒服,像发烧的皮肤。
“不愿意走的呢?”
艾薇沉默了两秒。“或许还在这底下。”
列克星敦没再问。
车开过镇中心。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早就灭了,灯罩碎了,风一吹就晃。路边有家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半,里面货架倒了一地。旁边的加油站油枪还插在一辆生锈的皮卡上,那辆车停了四十年,轮胎早就瘪了,车身爬满褐色的锈。
列克星敦盯着那辆皮卡,突然说:“它会疼吗?”
艾薇愣了一下:“什么?”
“生锈。它会疼吗?”
艾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莱克西替她说了:“钢铁没有痛觉神经。但它的结构在缓慢崩解,和痛觉是同类过程,只是没有意识参与。”
列克星敦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天快黑了,艾薇决定找个地方过夜。她把车停在一处废弃教堂前的空地上。这里地势平坦,距离最近的地面裂缝有几百米,至少不用担心半夜塌陷。
教堂不大,哥特式风格,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了。红砖墙面爬满藤蔓的枯枝,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块在夕阳里透出暗红的光。
三人下车查看。教堂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长椅东倒西歪,讲台上堆着垃圾,墙上涂满涂鸦。但屋顶还在,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
艾薇检查了一圈,松了口气:“今晚就在这个教堂傍边过夜吧。”
列克星敦站在教堂中央,仰头看着褪色的壁画。画的是耶稣复活,但颜料剥落,耶稣的脸只剩一半,看起来有点诡异。
“上帝真的存在吗?”她问。
艾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对于信的人来说,存在。”
列克星敦转向莱克西:“姐姐,你的数据呢?”
莱克西正盯着墙上的涂鸦,头也没回:“无有效证据。但信仰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其存在率为百分之七十八点三。”
列克星敦点头,然后对着壁画说:“你好,我不确定你是否存在,但如果存在,请祝福我们一路平安。”
艾薇被她逗笑了:“你当上帝是客服呢?”
列克星敦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存在,应该能收到任何形式的请求。如果不存在,说也没关系。”
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动作是从电视里学的,画得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画完后她站在那里,盯着耶稣残缺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房车。
回到房车,艾薇在厨房做简单的晚餐,莱克西在检查车子。列克星敦坐在门口,盯着远处的矿井方向。天色越来越暗,那里的白烟反而更明显了,在暮色里像一条灰白色的蛇。
艾薇端着两碗泡面出来,递给列克星敦一碗:“看什么呢?”
列克星敦接过面,眼睛没离开那个方向:“那边有光。”
艾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看到。天色已经黑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其他什么都没有。
“什么光?”
“蓝白色的。很淡。一闪一闪的。”列克星敦说,“现在没了。”
艾薇看了莱克西一眼。莱克西走过来,拿着E-09扫描仪。屏幕上数据滚动,但除了异常的热辐射,没有别的发现。
“地下煤火会产生甲烷和其他气体,偶尔会自燃。”莱克西说,“蓝白色火焰是甲烷燃烧的特征。”
列克星敦没说话,低头开始吃面。泡面的香味在空气里特别明显,她吸溜了一口,系统评分七点八。
吃完面,三个人挤在房车里。艾薇躺在那张床上,莱克西坐在旁边调试设备,列克星敦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睡不着?”艾薇问。
列克星敦摇头:“在想那道光。”
“可能就是甲烷燃烧。你姐说了。”
“我知道。但还是想。”
艾薇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那你慢慢想。我睡了。”
莱克西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里,列克星敦的眼睛微微发着光,像两颗暗金色的星星。
她突然说:“姐姐,我听到了。”
莱克西转头看她。
“不是声音。是别的。”列克星敦指着矿井的方向,“那边有东西。它在……喊?”
莱克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天亮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