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克星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在方向盘十点和两点方向,姿势标准得像驾校教练示范,也就是莱克西的驾驶方式。
艾薇缩在后排,身上盖着外套,眼睛刚闭上不到五分钟。
“速度保持在五十五英里。”莱克西坐在副驾,盯着仪表盘,“注意前方弯道,提前减速。”
“已减速。”列克星敦打方向盘,动作流畅,弯道过得平稳。
后排传来艾薇含糊的声音:“你开得像老太太去教堂。”
列克星敦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我的驾驶风格基于最优安全协议。老太太的平均反应速度确实较慢,但我的反应速度是零点零零零零零一秒。”
艾薇睁开眼,撑着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不是让你比老太太快,是让你像个正常人。正常人会偶尔超速,偶尔骂人,偶尔单手打方向盘。”
列克星敦思考了两秒,然后突然单手打方向盘。车晃了一下,莱克西的金属左手瞬间抓住扶手,艾薇整个人从后座弹起来,头差点撞到车顶。
“干什么!”艾薇尖叫。
列克星敦赶紧双手握回方向盘,车稳定下来。“你说偶尔单手打方向盘。我试了。”
艾薇捂着脸。“对,但别在弯道。”
莱克西面无表情地评价:“驾驶风格切换成功,但侧向加速度增加一点二倍。建议未来在直道练习。”
列克星敦点点头,把这条规则默默记进系统。
艾薇重新躺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又睡着了。
列克星敦盯着前方路面,她的系统自动扫描着路况和周围环境。公路两侧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被捆成一卷一卷的,散落在田里。
开了两个小时,油表灯亮了。莱克西让列克星敦把车开进路边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很小,只有两台老旧的加油机,旁边是间木板搭的小店,门口挂着手写牌子:热狗·咖啡。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晒太阳,看到房车进来,慢悠悠地站起来。
艾薇醒了,伸着懒腰下车。“我去买点喝的,你们加油。”
列克星敦第一次见到自助加油机,站在机器前面盯着看。屏幕上显示着价格和操作指引,但她不知道该从哪一步开始。
莱克西走过来,指了指加油枪。“拿起这个,塞进油箱口,按那个按钮。”
列克星敦拿起加油枪,研究了一下,然后认真地阅读加油机上的操作说明。她读完,抬头看莱克西:“为什么人类要把液体燃料设计得这么复杂?不能直接充电吗?”
艾薇正好拿着几瓶水回来,听到这话笑了:“因为电不普及,而且内燃机声音比较酷。”
“酷是什么单位?”列克星敦问。
艾薇看向莱克西:“你妹问你酷是什么单位。”
莱克西面无表情地回答:“主观审美体验,无法量化。但根据网络词频统计,多数人类认为V8发动机的声浪比电动机的嗡鸣更酷。”
列克星敦若有所思,然后对着加油泵说:“你的声音不够酷,建议升级。”
老人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这小姑娘有意思。第一次加油?”
列克星敦点头。
老人接过加油枪,帮她操作。“看好了,先按这个选择油号,然后把枪塞进去,扣扳机,等它跳枪就行。”他动作很慢,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列克星敦盯着他的手,每一个步骤都记下来。加油机开始嗡嗡响,数字跳动。
老人直起腰,看着列克星敦:“你们往南走?前面森特勒利亚那边路不好走,能绕就绕。”
艾薇警觉起来:“为什么?”
老人压低声音:“那地方邪门。六十年了,地下煤火烧个不停,地面裂开冒烟,到处是毒气。政府早把人迁走了,现在就是个鬼镇。”他顿了顿,“最近更怪,有人半夜路过听见地底下有敲击声,像有人在里面凿石头。”
列克星敦的眼睛眯了一下。
艾薇看了莱克西一眼,莱克西微微摇头。
“谢谢提醒。”艾薇说,“我们就是路过,应该不会有事。”
老人没再说什么,接过钱,摇着头走回店里。但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列克星敦去便利店买零食,艾薇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自己练习买东西。她推开店门,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各种杂货,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热狗的味道。老人正站在柜台后面,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玻璃。
列克星敦在货架间走动,她的系统快速扫描着每一件商品:薯片、巧克力、饼干、汽水、罐头……她拿起一包薯片,翻过来看配料表。马铃薯粉、植物油、食用盐、味精……系统自动计算热量和营养成分。她又拿起另一包,对比两者的性价比。
艾薇靠在房车侧面,看着列克星敦的背影消失在店门里。
莱克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十一月的风有点凉,但晒着还挺暖和。
艾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创造她的时候,真的想过后果吗?”
莱克西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便利店的方向,列克星敦正站在货架前,拿起一包薯片研究配料表。
“计算过。”莱克西说,“但计算结果和实际感受不同。”
“什么感受?”
莱克西沉默了几秒。“不确定。可能是意义。”
艾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那只金属的、冰冷的左臂。莱克西没有躲开。
“你不冷吗?我是说里面。”
莱克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金属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那些电路状的线条像是在缓慢流动。
“系统温度三十六点五度,正常范围。”
艾薇叹了口气。“我说的不是体温。”
莱克西沉默了一会儿。她用金属手指轻轻敲了敲车门,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冷。”她说,“但可控。”
艾薇看着她,眼神里有莱克西读不懂的东西。她伸手,轻轻握住那只金属左手。冰冷,坚硬,但被握着的那一瞬间,莱克西的数据流里多了一些奇怪的记录,她熟悉这些信息,这两年的同居生活让她频频接触到这种信息。
她阅读过许多书籍,试图从中寻找答案。她遗憾的发现即便是人类自己也无法完美地解释这种现象。于是,她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都会不知所措的僵在那里,她的系统不会给她答案。
两人就这么站着,没有说话。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远处加油站老人正在屋里擦柜台,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你知道吗,”艾薇突然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是异常,就是个普通人类,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莱克西转头看她,眼中数据流滚动。
[如果我是人类,或许就能理解这种现象了。]
“这个问题没有数据支撑。假设性问题无法得出有效结论。”
“你就不能想象一下?”
莱克西沉默了两秒。
[或许人类的我就可以正常地回应她……]
“如果我必须想象……可能还是现在这样。”
艾薇笑了:“为什么?”
“因为即使不是异常,我也会选择和你在一起。”莱克西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但握着艾薇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发红。她想说什么,但便利店的门推开了。
列克星敦抱着一堆东西走出来。她怀里塞满了薯片、巧克力、一瓶汽水,还有一袋椒盐卷饼。她走得很小心,生怕东西掉下来。
艾薇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买这么多?”
列克星敦走到车边,把东西一股脑放在引擎盖上,一样一样摆好:“收银员说这是人类最快乐的食物组合。”她认真地看着艾薇,“她说心情不好时吃这些会开心。”
艾薇愣了一下:“那你心情不好吗?”
列克星敦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
她把薯片递给艾薇,巧克力递给莱克西。莱克西接过,盯着包装看了两秒,然后撕开,咬了一口。
列克星敦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莱克西咀嚼,吞咽:“糖含量百分之三十八,脂肪百分之二十八,可可碱百分之零点三。愉悦指数七点二。”
列克星敦笑了,很开心。
艾薇撕开薯片,也吃了一片:“嗯,还行。”她看着列克星敦期待的眼神,补了一句,“谢谢,挺好吃的。”
列克星敦的嘴角扬得更高了。她把汽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太甜了。评分五点五。”
艾薇笑出声:“你不喜欢甜的?”
“不是不喜欢。是数据上糖分超标,对人类的牙齿不好。”
艾薇揉揉她的头发:“偶尔超一次没事。”
列克星敦被揉得眯起眼睛。
她把汽水放下,拿起那袋椒盐卷饼,研究了几秒,然后递给莱克西:“姐姐,这个你试试。”
莱克西接过,也尝了一口。这次她没打分,只是点了点头。
艾薇靠在车边,看着这俩人的互动,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非人类,一个面瘫一个呆萌,但那种毫无保留的在乎,比很多人类家庭都真实。
“行了,该走了。”她拍了拍手,“前面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路。”
列克星敦把剩下的零食收好,爬上后座。莱克西坐回副驾,艾薇发动车子。
房车重新驶上公路,加油站越来越远,老人的身影在反光镜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
列克星敦坐在后排,嘴里嚼着薯片,眼睛看着窗外。风景在不断变化,山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
“姐姐。”她突然问。
“嗯?”
“那个老人说的地下煤火,是什么?”
莱克西沉默了一秒:“煤层在地下燃烧,已经烧了六十年。整个镇都废弃了。”
“烧了六十年?”列克星敦计算了一下,“那应该快烧完了吧?”
“不一定。煤层的厚度和燃烧速度不确定。有些可以烧上百年。”
列克星敦想了想,问:“那我们会路过那里吗?”
艾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应该不会,但路线会经过那附近。先看看情况再说,那边的路应该不太好走。”
列克星敦点点头,继续看窗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缕白烟升起,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飘散。
她盯着那些白烟,系统自动放大图像进行分析。烟雾的浓度、扩散方向、化学成分……一切都很正常。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种感觉不是数据能描述的。
“姐姐,”她又开口,“你相信直觉吗?”
莱克西从后视镜看她:“直觉是大脑基于潜意识信息处理得出的结论。人类称之为直觉,本质上是一种快速运算。”
“那我有直觉吗?”
莱克西沉默了一秒。“你正在产生直觉。这说明你的认知系统正在复杂化。”
列克星敦点点头,继续盯着那些白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