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驶上高速公路,匹兹堡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列克星敦趴在车窗上,看那些熟悉的建筑一点点后退,最后被一片片农田和树林取代。
天已经完全亮了,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公路两侧是收割后的玉米地,只剩下枯黄的秸秆一排排躺着,偶尔有一两棵没砍掉的玉米杆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艾薇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窗框上。车里放着乡村音乐,歌手在唱关于失去和流浪的歌:
Waiting for dawn,
how to keep strong
Looking around,
where we belong
Step by step,I hear you come along
……
列克星敦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突然问:“那些黄色的草是什么?”
“玉米秸秆。”莱克西说,“收割后剩下的。”
“为什么要留着?”
“可以还田,也可以做饲料。”
列克星敦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有的田烧了?”
路边确实有一块地正在冒烟,黑色的烟雾升起来,飘散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艾薇看了一眼。“烧秸秆,省事。”
列克星敦在脑中记录:秸秆处理方式——还田、饲料、焚烧。她点点头,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些桥为什么是那种颜色?”
路边闪过一座铁桥,橙红色的,横跨一条小河。
“防锈漆的颜色。”莱克西说。
列克星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暗金色的纹路。她没说话,但心想,她(列克星敦)的防锈漆是什么样子的呢?
艾薇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问题还挺多。”
“学习需要。”列克星敦认真地说。
艾薇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又开了一个小时,艾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右肩。“肩膀有点酸,昨晚没睡好。”
莱克西转头看她。“要换我开吗?”
艾薇犹豫了一下。“你开过这种房车?”
“没有。但可以。”莱克西说。
艾薇想了想,把车停在一个休息区的入口。“行,你来试试。开慢点,别出岔子。”
她停下车,和莱克西换了位置。莱克西坐上驾驶座,双手握在方向盘十点和两点方向,姿势标准得像驾校教练。她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动作精准,没有多余。
艾薇坐在副驾,有点紧张。“启动,踩刹车,挂挡,松手刹,慢慢加油。”
莱克西照做。房车缓缓动起来,开上休息区的空地。她开得很稳,方向盘打得精准,转弯半径控制得刚刚好,每个动作都像是计算过的。
艾薇松了口气。“你以前开过?”
“理论数据足够。”莱克西说,“实际操作第一次。”
“第一次开这么好?”
“系统优化过驾驶算法。”
艾薇摇摇头,没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列克星敦从后排探过头来,看着莱克西开车。她发现莱克西开车的方式和她做其他事一样——精准、稳定、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加速,车速表指针平稳上升;每一次转弯,方向盘角度精确到度。
“姐姐开车像机器。”她说。
艾薇睁开眼,笑了。“你姐做什么都像机器。”
莱克西没说话,继续专注地开车。开了一圈,她把车停回原位,换艾薇继续。
“轮到我了。”列克星敦突然说。
艾薇愣了一下。“你?”
“我可以学。”列克星敦说,“姐姐刚才的操作我都记录了。”
艾薇看向莱克西。莱克西沉默了一秒。“她的反应速度是你的17倍。理论上可以。”
艾薇想了想,又停下车。“行,你来试试。就在这儿开,别上路。”
列克星敦坐上驾驶座,双手握方向盘,姿势和莱克西一模一样。艾薇在旁边指导:“启动,踩刹车,挂挡,松手刹,慢慢加油。”
列克星敦照做。房车动起来,开得很慢,很稳。她的眼睛盯着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复制莱克西刚才的操作。
“开得不错。”艾薇说。
列克星敦开了两圈,第三圈时她想加速——油门踩得有点重,房车猛地往前一冲,艾薇整个人贴在椅背上。
“轻点!”
列克星敦赶紧松油门,车速又慢下来。“对不起,力度没控制好。”
艾薇拍了拍胸口。“没事,继续练。”
练了十分钟,列克星敦已经能平稳加速、减速、转弯了。她停车,把位置还给艾薇。
“开得不错。”艾薇说,“以后有机会再让你开车。”
列克星敦点点头,回到后排。她摸了摸左胸口,那里的纹路微微发热,她的系统在记录这次的学习过程。
艾薇说该休息一下,把车开进一个休息区。服务区不大,几棵光秃秃的树,一个便利店,几排停车位。远处有一辆黑色SUV,停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熄火。
列克星敦从车上下来,站在房车旁边伸了个懒腰。十一月的风有点凉,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艾薇去便利店买东西,莱克西留在车边检查轮胎。列克星敦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雾气已经散了,山的轮廓很清晰,一层一层的,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灰蓝。
突然,她转过头,看向那辆黑色SUV。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这边。系统分析:持续注视超过15秒,来源方向与SUV一致。
“姐姐。”她低声说。
莱克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夹克,右臂有些不自然地垂着——一个金属义体。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艾薇从便利店出来,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男人停在五米外。“艾薇·谢泼德。”
艾薇的手按在腰侧。“科尔。你怎么在这儿?”
“索菲亚让我来的。”科尔说,银灰色的义眼看着列克星敦,“她说需要有人亲眼看看。”
艾薇的身体微微绷紧。“看什么?”
“看她。”科尔的视线落在列克星敦身上,“新个体。你的报告里说她‘可控’,但可控的标准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列克星敦站在那儿,没有动。她的系统在快速分析:心跳正常,瞳孔正常,右手垂在身侧,但左手——那只金属义体——有轻微的电流声。
科尔往前走了一步。列克星敦瞬间挡在莱克西和艾薇前面。
科尔停下,看着她。“反应速度很快。”
列克星敦没说话。
科尔突然出手,一拳打向她的肩膀。动作很快,但列克星敦看清了轨迹——她可以躲,可以反击,但她没有动。
莱克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科尔的义体手腕。
金属化左手的握力远超人类,义体发出轻微的金属扭曲声。科尔的脸微微抽动,但没有挣扎。
“验证完毕。”莱克西平静地说,“她可控。我也可控。”
科尔收回手,看着列克星敦。“反应速度0.003秒,力量超过标准值13000%。”他顿了顿,银灰色的义眼眯了一下,“有意思。”
他看着列克星敦的眼睛。“孩子,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列克星敦直视他的义眼。“我是列克星敦·格蕾。莱克西的妹妹。以及——”她顿了顿,“这个家的守护者。”
科尔沉默了两秒。“守护者。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从车里拿出一个腰包,扔过来。腰包落在艾薇脚边。
“补给。索菲亚让我带的。”他说,“里面有张地图,她手绘的,说给你们省点时间。”
艾薇捡起腰包,打开看了一眼:三百现金、几根能量棒、一盒子弹、一张折起来的纸。
科尔已经上了车。那辆黑色SUV发动,驶出休息区,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列克星敦看着那个方向,问:“他是敌人吗?”
艾薇也看着那个方向,说:“不是。但他也不是朋友。”
莱克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刚才她给科尔的义体留下了五个清晰的凹痕。
“他的义体需要维修了。”她说。
艾薇笑了一声。“走吧,该上路了。”
三个人回到车上。艾薇开车,莱克西坐副驾,列克星敦坐在后排。
车重新驶上公路。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列克星敦从腰包里拿出那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线条很简单,但关键地方标注得很清楚:加油站、休息区、捷径、可能的路障。
“索菲亚为什么帮我们?”她问。
艾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因为她觉得你们有用。而且——”她顿了顿,“两年前,她欠我一个大人情。”
列克星敦点点头,把地图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
“姐姐。”她说。
莱克西从副驾微微侧头。“嗯?”
“索菲亚是你说的那个档案员吗?”
“对。”
“她信任我们吗?”
莱克西沉默了一秒。“她信任艾薇。对我们——中立。”
列克星敦想了想,又问:“那科尔呢?他信任我们吗?”
“他信任他自己的判断。”莱克西说,“目前他的判断应该是——可以观察,暂时不动。”
列克星敦点点头。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地图,又摸了摸左胸口的纹路。
科尔的话还在脑中回响:“孩子,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她知道。她是列克星敦·格蕾。是莱克西的妹妹。是这个家的守护者。
别的,都不重要。
窗外,公路延伸向远方。雾气散尽,远处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路边偶尔闪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陌生的地名——都是她没去过的地方。
列克星敦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系统自动调节瞳孔进光量。
“姐姐。”她轻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莱克西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金属化的左手,轻声说着,“会的。”
列克星敦笑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只露出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房车继续向前,匹兹堡已经远得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