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克星敦冲了过去，速度快到艾薇的肉眼无法捕捉。
她的拳头砸在第一具鹿尸上，腐肉炸裂，虫壳四溅。那些寄生在尸体里的虫子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拳风碾成碎末。黑色的体液喷在墙上，顺着焦油的纹路往下淌。
她没停。转身，抓住那具小孩尸体的头。颅骨在她手心里发出碎裂的声响，像踩碎干枯的树枝。虫群从断裂的脖腔里涌出来，密密麻麻的甲壳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她用另一只手扇过去，几十只虫子在掌心爆裂，粘液溅了她一脸。
战斗才刚刚开始。
巷道深处传来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成千上万只燃烧的飞虫从黑暗中涌出，翅膀震动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低沉的嗡鸣，震得空气都在发抖。它们贴着墙壁、天花板、地面爬过来，六条腿在金属和焦油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根指甲在玻璃上划过。
列克星敦站在巷道中央，看着那片火海逼近。她的眼睛更亮了，金色从瞳孔深处涌出来，蔓延到整个虹膜。
“数量估算：三千到五千只。”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确认数据。
然后她冲了进去。
她迎着虫潮正面撞上去，像一把刀劈开海浪。第一只虫子扑到她脸上，她用额头撞碎它。甲壳碎裂的触感从眉心传来，粘液顺着鼻梁往下淌。第二只咬住她的手臂，六条腿死死箍住她的手腕。她甩手把它砸进墙里，焦油墙面被砸出一个凹坑，虫子嵌在里面，腿还在蹬。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从不同方向扑来。她一拳一个，每一拳都有虫子爆裂，黑色的体液溅得到处都是。
一只拳头大的甲虫从侧面扑来，口器咬住她的脖子。她能感觉到那几对细小的颚在皮肤上摩擦，像砂纸刮过。她伸手捏碎它，指甲嵌进甲壳，汁液从指缝喷出来。但更多的虫子已经爬满她的后背，密密麻麻。它们在咬她的皮肤，几百根细针同时扎下来，有些痒。
她原地旋转，像陀螺一样甩动身体。离心力把背上的虫子全部甩飞，那些小东西撞在墙上、天花板上，甲壳碎裂的声音像下雨。
落地的瞬间，她一拳砸向地面。
冲击波沿着巷道扩散，地面龟裂，焦油碎片飞溅。天花板上的虫子像雨点一样掉下来，有的还在半空就爆裂了，有的摔在地上挣扎，腿还在蹬。墙上的焦油被震得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这是列克星敦出生后第一次毫无保留地使用自己的力量。她不反感这样——相反，她感觉到一丝兴奋。那种从核心深处涌上来的、热乎乎的东西，让她想笑。让她想到她的前身，钢铁的战争机器，是让敌人胆寒的名字。那些东西刻在她的信息结构里，是她的本能。
她的嘴角在挥拳的过程中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她立刻把这种“笑容”收了回去。“艾薇不会喜欢这种表情。”她想。她一边思考，一边张嘴咬住一只飞到脸上的虫子，咀嚼着。她的系统给出评价：蛋白质是牛肉的6倍，味道评分1.4/10。
“比狗粮还难吃。”她皱了皱眉。
艾薇躲在巷道拐角，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她见过特种部队作战，见过异常事件处理，但从没见过这种——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列克星敦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在虫群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虫壳纷飞，粘液四溅。
“她撑得住吗？”她问莱克西，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莱克西盯着扫描仪。“能量消耗百分之五点三，还在安全范围。她的战斗协议正在优化，杀敌效率在提升。虽然战斗只是设计的附属功能，但对付这些虫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你管这叫附属功能？”艾薇不敢相信。
艾薇看着那个在虫群里横冲直撞的身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巷道深处传来一阵更尖锐的嘶鸣。虫群突然停止攻击，像接到什么指令一样，齐刷刷后退。它们沿着墙壁爬回黑暗里，消失在裂缝和孔洞中，只留下一地碎裂的甲壳和粘稠的体液。
列克星敦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全是洞，像被霰//弹//枪打过。袖子只剩半截，下摆成了流苏，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皮肤。她用手摸了摸那些洞，又看了看指尖沾着的粘液。
艾薇刚准备走过去看看情况，莱克西的扫描仪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在巷道里反复回荡。
“热源正在聚合。”莱克西说，“十点钟方向，距离五十米，强度是刚才的三至五倍。”
列克星敦转头看向那个方向。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虫群那种细碎的、密密麻麻的蠕动，而是某种更沉重的、更缓慢的东西在移动。她听到焦油被撕裂的声音，听到金属扭曲的声音，还有某种低沉的、像心脏一样的搏动声。
咚。咚。咚。
那声音在巷道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焦油从墙壁裂缝里涌出来，像水管爆裂一样喷涌，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地面上汇聚，漫过列克星敦的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焦油在流动。它们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往同一个地方汇聚。
先是四肢。粗壮的、由焦油和虫壳混合而成的手臂从液面下升起，五指张开，指尖是尖锐的骨刺。然后是躯干，庞大得像一堵墙，表面嵌满了虫子的甲壳和人类的骸骨。最后是头——没有脸，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虫子的复眼，几百只眼睛同时转动，同时聚焦在列克星敦身上。
它朝列克星敦走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巷道颤抖，地面上的积水被震得跳起来。它的脚踩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凹坑，焦油从脚印边缘溢出来，像融化的沥青。
列克星敦冲上去，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残影。一拳打在它胸口——拳头没入焦油，像打进烂泥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那些焦油包裹住她的手臂，往里吸，像无数只小手在拉扯。
巨人反手一巴掌拍过来。她来不及躲，被拍飞。
她撞进墙里，焦油碎片四溅。岩石碎裂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碎石从天花板掉下来，砸在地上。她从墙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再次冲上去。这次她绕到侧面，一脚踢在巨人的膝盖上。焦油飞溅，巨人的腿弯了一下，但没断。那些被踢碎的焦油很快从地面流回来，重新附着在伤口上，把缺口填平。
巨人转身，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举起来。焦油粘在她的皮肤上，拉出细细的黑丝。它把她摔在地上，然后用脚踩。
第一脚，地面龟裂。第二脚，她的身体陷进碎石里。第三脚——
她翻身躲过，站起来，退后两步，盯着那个怪物。
她的眼睛在扫描。焦油在她的视野里变得透明，一层层剥离，像X光片一样。她看到巨人的内部结构——外面是焦油和虫壳，中间是碎肉和骸骨，最深处，有一团跳动的光。
拳头大小，嵌在胸腔正中央，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搏动，焦油就从核心向外扩散，沿着那些由虫壳和骸骨构成的“血管”流遍全身。
巨人又扑过来。她侧身躲过那双大手，绕到它身后，抓住它的后背。五指用力，直接插//进焦油里。那些粘稠的液体包裹住她的手，往里吸，拉扯感比之前更强了。但她没停，继续往里挖，手臂没入焦油直到肘部。
她在黑暗中摸索。手指碰到虫壳，捏碎。碰到骸骨，拨开。碰到一团温热的、跳动的东西。
她抓住它，用力一扯。
巨人的身体僵住了。那双正在挥舞的手臂停在半空，那张布满复眼的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解——焦油像融化的雪一样塌下来，虫壳散落一地，骸骨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列克星敦站在那滩焦油中央，手里握着那个还在跳动的核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拳头大小，暗红色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血管在搏动。她用力一捏，核心碎裂，黑色的液体从指缝喷出来。
她甩了甩手，回头看向艾薇和莱克西。
她刚想说些什么，地面开始震动。
整条巷道都在抖，天花板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碎石从头顶砸下来。列克星敦稳住身体，看向巷道深处。
那里有光，光在黑暗中跳动，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然后她看到了至少二十只焦油巨人从巷道深处走出来，几乎堵满了整个通道。它们身上的焦油在燃烧，暗红色的火焰沿着表面流淌，照亮了整个巷道。
艾薇的脸色惨白。“老天...”
列克星敦没有等它们过来。
她主动冲进巨人群里。
她在巨人的腿间穿梭，像一条蛇，速度快到那些笨重的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第一只巨人伸手抓她，她从它胯下滑过，顺手一拳打在它的膝盖后侧。焦油飞溅，巨人单膝跪倒，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她跳上它的背，踩着它的脊椎往上跑，跑到肩膀，然后一跃而起——
落在第二只巨人的头上。
她双手插//进它的头顶，像挖土一样往里挖。焦油包裹住她的手臂，但她不在乎。她在黑暗中摸到核心，捏碎。巨人的头爆裂，焦油四溅，它的身体还没倒下，她已经跳到第三只身上。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她在巨人的头顶和肩膀之间跳跃，每一跳都带走一个核心。巨人们笨拙地挥舞手臂，试图抓住她，但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它们在空气中只抓到残影。
第一只倒下，第二只倒下，第三只倒下...
巷道里堆满了崩解的焦油和虫壳，地面上的粘液没过脚踝。剩下的巨人聚在一起，背靠背，形成一个圆圈。那些燃烧的手臂向外伸展，封锁了所有角度。
列克星敦跳到第七只巨人的肩膀上，正要伸手去挖核心，第八只的拳头已经从侧面砸过来。她侧身躲过，但第九只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被从肩膀上扯下来，摔在地上。五六只巨人同时围过来，用脚踩她，用拳头砸她。烟尘弥漫，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列克星敦！”艾薇尖叫。
她拔枪就要冲出去，莱克西一把拉住她。“等等！”
烟尘中，金色的光芒突然爆发。
像太阳从地底升起，刺眼的光穿透灰尘，把整个巷道照得通亮。巨人们被冲击波掀飞，像保龄球一样四散摔开，撞在墙上、地上、彼此身上。最大的那只飞出去十米远，砸在地上，焦油溅了一地。
列克星敦站起来。她浑身发光。那些暗金色的纹路蔓延全身，在皮肤下燃烧，像岩浆在流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拳头在发光，那些纹路在跳动。
她再次冲到那群巨人之间，像一把刀切开黄油。每一击都有巨人倒下，每一次移动都留下残影。焦油在她身边飞溅，虫壳在她脚下碎裂，骸骨被踩成粉末。
最后一只最大，它站在巷道尽头，燃烧的焦油从身上滴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它没有主动攻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等着她。
列克星敦没有停。她冲过去，在它伸手抓她的瞬间跳起，落在他手臂上，顺着往上跑——踩过肘关节、肩膀、锁骨——然后直接跳进它胸腔的焦油里。
焦油包裹住她，往深处吸。那些粘稠的液体灌进她的耳朵、鼻子、衣领，把她往核心的方向拖。她没有挣扎，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
摸到了。
核心。比其他的都大，跳动的频率更快，表面更烫。那些血管状的突起缠住她的手指，试图把她推开。
她抓住它，用力握紧。
核心碎裂。
巨人的身体僵住。那张没有脸的嘴张开，发出最后一声嘶吼——然后开始崩解。焦油像瀑布一样塌下来，虫壳和骸骨散落一地，黑色的液体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列克星敦从焦油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核心的碎片。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碎片扔在地上。
最后一只巨人倒下，震起一片烟尘。
巷道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焦油滴落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洞穴深处的滴水声。空气里弥漫着焦油和虫血的腥臭味，混着硝烟和燃烧的焦糊味。
列克星敦站在原地，浑身沾满黑色的粘液和虫子的体液。那些东西从她皮肤上慢慢滑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她的衣服已经彻底报废了——只剩几块布条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还在明暗交替，像呼吸。
艾薇从拐角走出来，腿有点软。她扶着墙，看着满地的狼藉——碎裂的虫壳、崩解的焦油、散落的骸骨、还有那些正在慢慢凝固的黑色液体。
“结束了吗？”她的声音沙哑。
列克星敦回头看她。眼睛已经恢复成湛蓝色，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金色的余烬在闪烁。
“结束了。”她停顿了一下，在等系统输出结果，“一共是五百八十三只。”
艾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列克星敦那张沾满粘液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蓝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女孩既熟悉又陌生。
莱克西走过来，E-09在她手里还在滴滴响。她用扫描仪对着列克星敦上下扫了一遍，屏幕上数据跳动，慢慢稳定下来。
“能量消耗百分之十二点七，在预期范围内。皮肤无损伤，但衣服破损率百分之四十三。”
列克星敦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确实没法穿了——外套只剩半边袖子，裤子膝盖以下全没了，内衣也破了好几个洞。她用手拉了拉那些布条，布条就断了。
“这件衣服艾薇刚买的。”她说，语气里有一丝遗憾。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你他妈...打完五百多只虫子，第一反应是衣服破了？”
列克星敦歪头看她，好像不理解她为什么又笑又哭。“衣服确实破了。”
艾薇走过去，一把抱住她。也不管她身上全是粘液和焦油，就那么紧紧地抱着。列克星敦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艾薇的身体在抖，能听到她的心跳很快，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她慢慢抬起手，拍了拍艾薇的背。
艾薇抱了很久才松开。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正常的表情。“行了，继续走。”
她们路过那些虫尸时，列克星敦发现了一个金属盒子，半埋在焦油里。她走过去，徒手把盒子挖出来。盒子锈蚀严重，但锁扣还在。
她用指甲轻轻撬开锁扣。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几张照片，还有一个日记本。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矿工和他的妻子、孩子。矿工站在矿井入口，穿着工作服，满脸煤灰但笑得灿烂。妻子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笑。孩子大概三四岁，胖乎乎的，手里拿着一个玩具火车。
日记本里记录着一九六二年火灾前的事，最后几页字迹潦草：
“四月十二日：井下有奇怪的声音，像很多虫子在爬。工头说是老鼠，但老鼠没那么多。”
“四月十五日：约翰今天没上来。他们说他是塌方死的，但我知道不是。我看到他被黑色的东西拖走了。”
“四月十八日：我要带艾琳和汤米离开这里。这个镇被诅咒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它们来了。
合上日记，列克星敦看向巷道更深处。那里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像呼吸。
“还有东西。更大的。”
艾薇握紧手枪：“我们还要继续吗？”
列克星敦看向莱克西。莱克西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列克星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率先向深处走去。
走了约五十米，巷道突然开阔。她们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穴边缘。
洞穴中央，有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