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三天里,程处亮几乎闭门不出。他让阿来去西市,用散碎银子分头在几家店铺少量购入品质尚可的普通红枣、枸杞、桂圆,作为“明面”上的掩护。同时,他从系统里花费六十文,买下了分别用油纸包裹、每包约半斤的“特级红枣”“特级枸杞”“特级桂圆肉”。
系统出品的品相几乎完美:红枣饱满深红,少有皱褶,大小近似小儿拳头;枸杞红艳欲滴,颗粒均匀;桂圆肉晶莹厚实,甜香扑鼻。他将系统出品与市面货分开,小心藏好。
至于那价值五百文的“便携式体征检测仪(一次性,简化版)”,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买了。那是一枚比铜钱略大、薄如蝉翼的透明圆片,触手微凉,非金非玉,中心有一处几不可见的微光点。说明上写着:只需在心中锁定三米内目标,默念启动,十息后结果便会直接反馈到脑海,而圆片随即化为飞灰。
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但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关键时刻”会在何时何地出现。
余额减少至七千零二十二文。
他将圆片贴身藏在内袋,仿佛揣着一块滚烫的炭。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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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天色阴沉,似又将落雨。辰时初,程安果然准时来到偏院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粗豪模样:
“三郎,大郎吩咐,时辰差不多了,某陪您去济世堂。”
“有劳程安大哥。”程处亮已收拾停当,换上一身略新的靛蓝圆领袍,头发束以新幞头,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装着分门别类的干果。阿来想跟,却被程安一个眼神制止。
主仆二人(或说监视与被监视的二人)出了程府,沿着长安城宽阔笔直的街道向城东而去。程安在前,脚步沉稳,不时用余光扫他;程处亮落后半步,看似平静,实则全身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观察着道路、行人,也观察着程安。
济世堂位于东市附近的常乐坊,门面不奢华,却占地颇广。黑底金字匾额出自虞世南之手,自有端凝气象。时辰尚早,堂前已停了几辆装饰不俗的马车,还有衣着各异的士人、方士在门前等候,或低声交谈,或翘首以盼,气氛肃穆中带着隐隐躁动。
程安上前,与门口一名青袍管事低语几句,又出示程处默的名帖。管事看了程处亮一眼,目光在他年轻朴素的脸上顿了顿,闪过一丝轻视,但很快收敛,客气道:
“原来是卢国公府上的郎君,请随某来。今日博士们已在后堂静候。”
程处亮拱手,随之而入。程安欲跟,却被拦住:“后堂乃博士考较之所,闲杂人等不便入内。壮士请在前堂稍候。”
程安皱眉,看向程处亮。程处亮点头示意,他这才退下,但目光始终追随程处亮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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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影壁,是一座宽敞庭院,古松数株,药香弥漫。正面高阔厅堂,门楣悬“辨症堂”三字。堂内已坐了四五人,有穿浅绯或深绿官袍的太医署博士,也有两位仙风道骨的道士,还有一位锦袍富家翁模样的人。几人分坐两侧,中间主位空着。
堂下站着七八名等候考较的人,有须发花白的老郎中,有神情倨傲的方士,也有几个衣着华贵、年纪与程处亮相仿的年轻士子,显然是医药世家或权贵子弟。
程处亮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年轻、衣着普通,又安静低调,只走到队伍末尾站定,将青布包袱轻轻放在脚边。
考较正进行着。
一个操着浓重岭南口音的老者滔滔不绝地讲述一种名为“朱砂桂”的奇花,声称能解百毒、补元气。左首位的绯袍老者——太医署令丞——捋须问道:
“此花性味如何?用量几许?佐使何物?可曾验证?”
岭南老者顿时语塞,支吾其词。令丞摇头,书吏记下,伙计便将其请出。
接着上前的蜀中方士献上一块黑乎乎的“龙骨”,声称蛟龙遗物。富家翁嗤笑:“某看是老鼋龟板熏黑了。”方士面红耳赤,也被请出。
气氛愈发凝重。接连几人不是荒诞不经,就是夸大其词,均被三言两语问得哑口无言。
程处亮心中也捏了一把汗。太医署博士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他那点“特级干果”,恐怕也不过是“品相好一点的寻常物”。他只盼能勉强过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下一个,陇西李氏,李昀。”
月白襕衫、玉冠、俊朗的年轻士子越众而出,举止从容。他献上“雪山菩提子”,香气清冽,果子晶莹剔透,引得堂上诸人惊叹。
然而太医署丞冷声连发数问:病症?效验?性味?禁忌?相克?
李昀一时语塞,只能含糊作答。署丞淡淡道:“效用含糊,暂且记下。”
李昀脸色微变,退下时目光扫过程处亮,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程处亮心中凛然。连这等稀罕物都要追根究底,他那点干果……
“下一个,卢国公府,程处亮。”
堂上目光齐聚。程家以武勋立家,子弟来献医材,本就突兀。令丞眼中闪过讶异,署丞面无表情,道士与富家翁也露出好奇。
程处亮深吸气,提起包袱,行礼:“小子程处亮,见过诸位博士、道长、明公。”
令丞温和道:“程公子所献何物?”
程处亮先呈上普通干果:“小子不通岐黄,只知公主殿下需细心调养。生母娘家略通药理,曾言此类寻常食材性味甘温,补气血、安心神。虽非珍奇,却稳妥。”
堂上几人扫一眼,皆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李昀嘴角甚至浮起讥诮。
署丞直接道:“程公子有心了。此等寻常之物,宫中自有。若无他物,便请回吧。”
程处亮不慌,取出三个更精致的油纸包:“博士明鉴。小子前些时日偶遇西域行商,其货多损毁,唯余少许自家食用的干果,品相殊异,小子以重金购下。愚钝不识,还请法眼。”
他打开小包。
刹那间,醇厚绵长的香气盖过堂内药味。
红枣大如鸡子,绛红光润;枸杞红艳欲滴,颗颗饱满;桂圆肉晶莹金黄,甜香诱人。
令丞身体前倾,惊异道:“老夫行医数十载,未见此等品相!远胜贡品!”
富家翁啧啧称奇,道士点头赞叹。
署丞也收敛冷意,沉吟道:“性味当与寻常同类,但更为纯粹,宜体虚者缓补。程公子,此物虽非对症之药,然作为食疗辅佐,或可一用。”
程处亮心中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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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轻微骚动与环佩声。
一名身着浅碧宫装、气质端庄的中年女官在两名小内侍陪同下匆匆入堂。
众人起身。令丞拱手:“徐尚宫,可是皇后殿下有旨?”
立政殿——长孙皇后的寝宫。
程处亮心中一震。
徐尚宫神色凝重,扫过众人,低声道:
“皇后殿下问,今日可有稳妥之物呈上?不拘珍稀,只求平和补益,需尽快送入宫中。”
令丞面露难色,只指向案上几样筛选出的物品。
徐尚宫先看菩提子,又看向特级干果,尤其是闻到香气时,眉头微动。她捏起一枚红枣,沉甸甸的质感让她眼神一亮。
“此枣香气醇正,确是极品。”她看向程处亮,“程公子,此物从何得来?可曾亲尝?”
程处亮答得朴实:“购自落魄西域行商。小子与仆从曾少量食用,甘甜温和,无不适。”
徐尚宫沉吟片刻,对令丞道:“公主虚不受补,虎狼之药不可用。此等性味平和、品相极佳之物,或正合缓补之需。不若与菩提子一并送入宫中,由尚药局与御厨斟酌用量。”
令丞点头:“正合适。”
徐尚宫对程处亮、李昀道:“两位公子献物有功。先回府等候,若有需问询,自会传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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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时,太医署丞周忽然叫住程处亮。
“程公子。”
程处亮停步:“周署丞?”
周署丞走近,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如刀:
“你今日所献之物,确实不凡。本官只想问一句——前些日子,你在西市,可曾售卖过一种……洁白异常的盐?”
程处亮心头轰然一震,血液仿佛凝固。他瞳孔微缩,却强自镇定,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盐?署丞何出此言?小子只是闲逛西市,从未售卖过盐。”
周署丞盯着他数息,似要看穿他。半晌,才淡淡道:
“是吗?或许本官记错了。程公子请回吧。”
程处亮行礼离开,背后那道锐利的目光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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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在前堂踱步,见他出来,立刻迎上:“三郎,如何?”
“东西被选入宫了,让回府等候。”
“太好了!”程安喜形于色,“大郎知道,定会高兴!”
程处亮却毫无喜色。周署丞那句话,如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心头。
太医署的人……怎么会知道“霜雪盐”?
他已经被某些人,从“程三郎”和“霜雪盐”两个方向联系起来了吗?
怀中的检测仪依旧毫无用武之地。方才徐尚宫近在咫尺,他却没有任何理由,也不敢使用。至于公主,更是遥不可及。
走出济世堂,阴沉的天终于飘起淅沥春雨,打湿了青石板路。
程处亮抬头望向灰蒙天空,冰凉雨丝落在脸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似乎正站在楼檐下,看着风雨渐起,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不——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