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不歇,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天。长安城的街巷被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苔的湿润气息,冲淡了东西两市往日的喧嚣。
程处亮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程安不知从哪雇来的,一路沉默。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他闭着眼,看似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周署丞那句压低声音的试探。
洁白异常的盐。
太医署为何会盯上盐?除非——这种盐已经进入了宫廷的视线,甚至摆在某位贵人的案头。是公主?皇后?还是陛下?
太医署负责皇室医药,凡是入口之物,尤其是“奇物”,必会追查。安瑙的销售网络,显然已经触及他未曾预料的高度。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利润可观;
坏在风险陡升。
一旦盐的来历被追查,哪怕只是一丝怀疑,对他而言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必须收紧了。与安瑙的交易要调整,甚至暂停。他需要新的、更隐蔽的出货渠道,或者——换商品。
对面坐着的程安时不时扫他一眼,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在他看来,三郎的东西被宫里选中,是大郎运作得力,也是程府的荣耀。他回去必然要邀功。
马车在卢国公府侧门停下。程处亮刚下车,就见阿来撑着破油伞在门房处张望,见他回来,立刻跑来将伞举到他头顶。
“三郎!您可算回来了!大郎刚派人来问过两次!”
“知道了。”程处亮点头,对程安道:“我去向大兄回话。”
“某同三郎一起。”程安紧随其后,显然要监督他如何“汇报”。
---
外书房内,程处默正立于窗前看雨。听到通报,他转身,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热切。
“三弟回来了?如何?东西可入得博士们的眼?”
程处亮拱手,将济世堂的经过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遍。重点放在“西域异种干果”如何引起惊叹、如何被徐尚宫选中,与李昀的“雪山菩提子”一并送入宫中。至于周署丞的试探,他只字未提。
程处默听完,抚掌大笑:
“好!好!三弟果然没让为兄失望!能被徐尚宫亲自选中,这是天大的脸面!纵然干果只是食材,这份心意与机缘却是实打实的!陛下与皇后殿下,定会记得我程家这份心!”
他走上前,亲**拍了拍程处亮的肩:
“三弟,此事你办得漂亮!为兄定会在父亲面前替你分说。你生母去得早,一个人在偏院也清苦,往后缺什么,尽管和为兄说!咱们是亲兄弟,理当互相扶持!”
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关爱庶弟的好兄长。
但程处亮心中冰凉。
这“功劳”,在程处默口中,已经成了“程家”的,成了他“运作”的结果。
他程处亮,不过是个恰好提供了东西的执行者。
“全赖大兄提携,小弟不敢居功。”他垂下眼睑,姿态更低。
“哎,是你的便是你的。”程处默摆摆手,语气一转,似不经意:
“不过,三弟啊,那些‘西域异种干果’,真是从落魄行商手里买的?花了多少?还能寻到那人?”
来了。
程处亮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确是偶然得之。那行商衣衫褴褛,货物多毁于风沙,只余些自用干果。小弟见其可怜,又见干果稀奇,便用身上仅有的两贯钱全数买下。之后那人便不知所踪。”
“两贯?倒也不贵。”程处默点头,似信非信。“罢了,既是机缘,强求不得。东西既入宫,你便安心等着。若有赏赐或垂询,为兄会替你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淡却不容置疑:
“这几日,你便好生在府中,莫要再随意出门。尤其西市那等鱼龙混杂之地,少去为妙。”
这是变相“看管”。
“是,小弟谨记。”
“嗯。阿来!”
阿来连忙进来。
“好生伺候你家三郎。缺什么,去大厨房或账房支取,就说我的话。”
“是,大郎君!”
程处亮行礼告退。走出书房,雨丝被风吹斜,打在脸上带着寒意。
阿来兴奋道:“三郎,大郎君对您可真好!往后咱们的日子要好过了!”
程处亮看他一眼,没说话。
好过?
不过是更大的枷锁。
程处默的“关照”,意味着他在府中的自由度将大幅降低,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他想暗中行事,会更难。
---
回到偏院,他让阿来自去张罗晚饭,自己坐在昏暗的屋里,看着窗外雨幕。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展开。余额仍是7022文。检测仪贴身放着。世界关注度变成“低度”,来源多了“皇后?”。特定事件满足度升至40%。
是因为物品被送入宫?
他需要规划下一步。
第一,盐的生意。
必须暂停或大幅减少与安瑙的交易,让货源“自然断绝”。理由可以是“行商离开,存货告罄”。系统的钱暂时够用,他需要寻找新的、不引人注目的商品。
第二,程府内部。
程处默的束缚,也可能成为掩护。他可以表现得更“安分”,借程处默的关系接触一些原本接触不到的人或信息。
第三,宫中那条线。
干果送进去了,但结果难料。他需要宫里的反馈。程处默或许能听到些表层消息;阿来在下人中也能听到些闲话。他自己也要更主动地“听”和“看”。
他忽然想起系统里一本书:《唐代宫廷膳食与养生略考》,售价500文。或许有用。
“购买。”
一本蓝封皮的线装书落在手中。他翻阅,书中详述初唐宫廷的食材、药膳、养生理念。书中提到:体虚气弱者,多以粳米、红枣、龙眼、莲子、山药等平和之物缓补。
他献上的干果,恰好符合。
“若公主真的用了……哪怕只是一碗红枣粥……”
系统出品是否含有更丰富的营养?哪怕一丝,对公主那油尽灯枯的身体,会不会产生微弱的改善?
他不知道。
夜色渐深,雨势未减。阿来端来晚饭,竟有羊肉、浊酒、白面蒸饼——待遇大幅提升。
“大厨房给的,大郎君吩咐的。”阿来喜滋滋。
程处亮默默吃着,食不知味。
饭后,他挑亮油灯,继续翻书,试图勾勒宫廷的轮廓,尤其是立政殿、皇后与几位公主的情况。
油灯噼啪炸开一个灯花。
---
与此同时,皇城·立政殿偏殿。
烛火通明,药气弥漫。
长乐公主李丽质半靠在锦榻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满是疲惫。
徐尚宫端着一碗白玉粥碗,粥中点缀着几颗炖得软烂的深红枣肉,香气淡甜。
“殿下,您午膳未进多少,晚膳也只用了半碗汤。这是今日新得的西域红枣熬的粥,最是养人。您尝两口?”
李丽质点头。徐尚宫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她唇边。
粥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冰冷的肺腑。她慢慢咽下,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丝心悸与寒意,又吃了小半碗。
“可还适口?”
“嗯……暖了些。”
徐尚宫露出喜色:“殿下能进食,便是大好征兆。皇后殿下吩咐,往后每日熬些红枣粥或桂圆茶,慢慢将养。”
李丽质点头,忽然轻声问:
“徐姑姑,献上这红枣的,是卢国公府的……程三郎?”
“正是。名叫程处亮,庶出。”
“程三郎……”李丽质低声重复,脑海中浮现西市街口那个救人的身影。
“他可还好?那日……他摔得不轻。”
“殿下放心,只是皮外伤。”
李丽质垂下睫毛,掩住眸中复杂情绪。
那日救人之举,果敢利落;今日所献之物,又如此稳妥……
他是否就是那日卖盐的少年?
她想问,却无力深思,一阵倦意袭来。
徐尚宫替她掖好被角,吹熄烛火,悄然退下。
殿内只剩雨声与微弱的暖意。
---
立政殿书房。
长孙皇后仍未休息,手中拿着徐尚宫呈上的济世堂简报,提到了“李昀”和“程处亮”。
皇后眉宇间满是忧色。
“观音婢,还在为丽质烦心?”李世民换了常服走进来。
“二哥。”皇后起身,被他扶住。
“朕去看过丽质了。听说她进了半碗红枣粥,气色好些。”李世民握住皇后的手,眉头微蹙,“你也要保重。”
“丽质能进食,臣妾便安心些。”皇后道,“那红枣,是程知节家老三献上的。倒是个稳妥的孩子。”
“程知节家的老三?”李世民想了想,“处亮?朕记得他。程知节还说这孩子身子弱,不如兄长们。没想到倒在这事上用了心。”
皇后点头:“丽质如今,用不得峻补,这般温和滋养,或许才是正理。”
李世民沉声道:“太医署折腾许久,也没法子。倒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或许能有些用。程家小子有功,朕记得了。”
他顿了顿:“至于那菩提子,让尚药局仔细查验,不可轻用。”
皇后应下。
窗外雨声绵长,殿内烛影摇曳,帝后二人的身影相偎,却掩不住心头的沉重。
---
卢国公府·偏院。
程处亮吹熄油灯,和衣躺下。雨声敲打窗纸,扰乱思绪。
他不知道,那几颗红枣已经在公主腹中化为一丝真实的暖意;
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已两次进入帝后耳中。
他只知道,怀里的检测仪仍毫无用处。
系统在意识深处微微闪烁,又归于沉寂。
只有“特定事件”的进度条,悄然上升了一格。
【特定事件预触发条件满足度:45%】
夜雨未停。
长安城在湿润的黑暗中沉睡,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一些微小的涟漪,正在它的体表下悄然扩散,等待着汇聚成浪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