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伴着鸟鸣,似有人在窗外摇一只小小的银铃。
枫原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深色的木梁,米白的壁纸,一盏造型简洁的吸顶灯。
他眨了眨眼,记忆慢慢回笼。
葬礼、棺材、雨、那个陌生的女人。
他侧过头,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回原位,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如果不是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白茶香,他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枕头旁边放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
枫原秋坐起来,拿起那张纸。字迹端庄秀丽,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怕他认不清似的。
【秋君:
姐姐有急事要出门一趟,你在家里乖乖等我,饿了就找佣人,想做什么都可以。有什么事随时给姐姐打电话,号码写在下面了。
姐姐很快回来。
丰川】
他没有急着放下那张纸,而是又看了一遍。
“很快回来。”
他不太确定这个“很快”是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周?
昨天之前,他还在那间堆满母亲药品的公寓里。今天,他在这间连空气都散发着蔺草清香的房间里。
明天,他会在哪里?
丰川夫人说要给他找一处“好去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明白自己不该期待。
不去期待,就不会失望。福利院始终是他的保底选项。
他从床上下来,叠好被褥,走向洗漱间。
洗漱间的镜台前,所有的用品都已经备好了,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换洗衣物。白色的T恤,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尺码比昨天那套小了一些,大约是佣人连夜准备的。
不由得再次感叹丰川夫人的细心。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他推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素净的灰色连衣裙,外面系了一条白色的围裙。短发齐耳,面容干净,姿态恭谨。看见他出来,微微鞠了一躬。
“秋少爷,早上好。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枫原秋被这个称呼弄得有些不自在。“叫我秋就好。”
女佣抬起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丰川夫人吩咐过的,要叫少爷。”
他没有再纠正。丰川夫人的规矩,他不好说什么。
“我带您去用早餐吧。”
跟着女佣穿过走廊。白天的宅邸和昨晚看到的不太一样,光线从两侧的纸拉门里透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明亮而柔和。
庭院里的那棵老枫树在晨光中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餐厅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漆木餐桌,摆着一人份的早餐。
味噌汤,煎蛋卷,烤鲑鱼,白米饭,还有一小碟水果。
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高级料亭里端出来的。
枫原秋坐下来,双手合十,轻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
味噌汤很鲜,煎蛋卷是甜口的,松松软软,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几乎要散开。烤鲑鱼的外皮焦脆,鱼肉白嫩,蘸一点点酱油就很香。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不急不慢。母亲以前总说他吃饭太快,对胃不好。后来母亲生病住院的那段时间,他在医院食堂里吃,也是急急忙忙的,因为吃完要去上课,上完课要回来照顾母亲。
现在不用急了。
没有人等他,他也不用等任何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
丰川夫人现在在做什么?
她吃过早饭了吗?还是已经在忙了?她说的“急事”是什么?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枫原秋摇了摇头,把这些问题甩出去。丰川夫人是丰川夫人,他是他。他不该想太多。
他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放下筷子,双手合十。
“多谢款待。”
千叶县,雪之下宅邸。
茶室里的光线有些暗。纸拉门只开了半扇,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丰川瑞穗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装,跪坐在客席,脊背挺得笔直。
她对面的女人,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
黑色的长发绾起,露出一张线条清瘦的脸庞。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整个人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冷冽而克制。
她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访问和服,上面织着暗纹的鹤纹,低调得几乎看不出来。腰封是银灰色的,系得一丝不苟。
这是雪之下凛子,千叶县雪之下家的当家。
雪之下凛子抿了一口茶,“丰川小姐专程来访,”她的声音同她的人一样,清冷而平缓,“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
丰川瑞穗微微一笑,也不绕圈子。
“听说雪之下夫人最近在为养子的事情苦恼。”
雪之下凛子握紧手中的茶杯:“确有此事。”
在她没用的丈夫逝世之后,大女儿阳乃也开始反抗继承家族的事业。她确实起了收养养子的心思,想为雪之下家找一个能够继承家业的男丁。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丰川家的大小姐居然会因为这个找上她。
雪之下家不过是千叶县的一个小家族,在丰川家这样真正的豪门望族眼中,大概连“值得一提”都算不上。
丰川瑞穗轻咳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养子的人选……”她顿了顿,“考虑的如何了?”
“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是实话。千叶县虽然不算小,但始终没有找到让她满意的人。
丰川瑞穗的眼睛亮了一下。
雪之下凛子捕捉到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等着。
“我这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空气忽然安静了。
雪之下凛子端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的惊讶浮到脸上来。
上门推荐养子。
这在世家的规矩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养子收养是一件极为私密的事情,牵涉到家族的继承权、血脉的延续、财产的分配。
一个外人,哪怕你是丰川家的大小姐,也不该插手别家的继承问题。
除非……
雪之下凛子抬起眼睛,看向丰川瑞穗。
“丰川夫人,容我冒昧问一句,您说的这个孩子,是什么来历?”
她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但那句话里的意思,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丰川瑞穗的耳根微微发烫。
她知道瞒不住的,只要对方不是傻子。
“实不相瞒,那孩子是丰川家的血脉。”
雪之下凛子瞳孔一缩。
丰川家的私生子。
她猜到了,但从丰川瑞穗嘴里亲耳听到,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
丰川家的私生子,送到雪之下家做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