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从枫原秋的脸颊移到了他的肩膀,轻轻揉捏着。那里的肌肉有些僵硬。
然后是她的大臂、手肘、小臂。
最后,她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却不像同龄孩子那样柔软。指节分明,掌心有几块薄薄的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已经褪成了白色。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秋……”
她的声音很轻,枫原秋没有回应。
他已经快要睡着了。
丰川瑞穗的手指在他掌心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她的呼吸洒在他的耳后,温热的,带着柑橘的甜香。
她的脑子越来越晕。
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温水里,意识一点一点地融化、扩散、消失。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为什么快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放开他。
叮铃铃铃铃——
尖锐的铃声忽然在浴室门外炸响。
丰川瑞穗浑身一震,被从梦中猛地拽了出来,猛地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动作太急,溅起了一大片水花。枫原秋被她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姐姐……?”
丰川瑞穗没有回答。
她直接从浴缸里跨了出去,甚至顾不上擦干身上的水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岩板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跑向门口。
身后拖了长长的一道水渍。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女儿。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喂?”
“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的声音,阳光活力,却又带着一丝委屈,像是一只被留在家里的小猫。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丰川瑞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蒸汽从门口溢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哦。”
祥子的声音有些低落。但她知道母亲工作不着家也是偶尔的事,懂事的她并没有过多纠缠。
“那妈妈要早点回来哦。”
“嗯,妈妈会的。”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祥子说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又新学了首钢琴曲。
丰川瑞穗一一应着,嘴里说着“真棒”“好呀”“是吗”,眼睛却不时地瞟向浴室的方向。
通话结束后,她握着手机站在更衣区,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四月的夜晚,虽然不算冷,但她浑身湿透地站在这里,皮肤上已经开始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赤条条的,身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和胸口,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鱼。
丰川瑞穗的脸腾地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又向浴室走去。
枫原秋还坐在浴缸里,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正直直地看着她走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丰川瑞穗忽然感到身子一热。
“姐姐,”枫原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谁的电话?”
“是……工作上的事。”丰川瑞穗移开视线,赶忙重新坐进浴缸里,将身子藏起来。
热水再次漫上来,将寒意驱散。
枫原秋“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丰川瑞穗拿起沐浴露,往手心里挤了一些,搓出泡沫。
“转过去吧,”她说,“还没洗完呢。”
…………
更衣区的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昏昏欲睡。丰川瑞穗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淡蓝色的棉质面料,上面印着小小的云朵图案。
“先穿这个吧,”她把衣服递给枫原秋,“新的,洗过了。”
枫原秋接过来,面料柔软得有些过分,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他抖开上衣,才发现尺码对他来说大了一些,衣摆几乎垂到了膝盖。
“大了一点呢。”丰川瑞穗看着他穿好衣服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她伸出手,帮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自己的睡衣是深紫色的丝质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蕾丝。穿在她身上,衬得脖颈和锁骨愈发白皙。
两个人站在更衣区的镜子前,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某种不太协调却莫名和谐的组合。
“走吧,”丰川瑞穗牵起他的手,“该睡觉了。”
她的手心有些凉。枫原秋被她牵着走到床前。
一张床。
丰川瑞穗整理被褥,把枕头拍松,被子摊开,动作熟练而从容。
“姐姐,”枫原秋开口,“我睡哪里?”
丰川瑞穗回过头,表情有些惊讶,“当然是睡床上,”她说,“不然睡哪里?”
“那姐姐呢?”
“我也睡床上啊。”
枫原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一个人睡的。以前在家里,我都是一个人睡。和母亲也是分床睡的。”
啊,母亲。关于她,总是这样自然的脱口而出,而后才能思考,再度明晓她已不在身边的事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睡衣的裤腿太长,堆在脚踝那里,皱成一团。
丰川瑞穗看着那个刚才还沉稳得不像孩子的男孩,此刻正低着头,两只手紧攥着过长的袖口。
悸动的心驱使着她走过去,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枫原秋被她抱了个满怀,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搂住了她的脖子。
“姐姐——”
“小孩子就是该跟大人一起睡的。”丰川瑞穗说,语气不容置疑,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她说完这话,全然忘记了祥子五岁那年就主动提出要一个人睡,她当时还为女儿的成长高兴了一阵子。
但此刻她完全想不起来那回事了。
她抱着他转身,坐到床边,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把他带到了床上。两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床垫轻轻弹了弹。
枫原秋被安置在她的身侧,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体。她侧过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背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这样就好了。”她满意地说,“小孩子就好好当小孩子,别急着长大。”
枫原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这位丰川夫人大概只是同情他。一个刚死了母亲的孩子,可怜兮兮的。她心肠好,不忍心看他一个人待着。
聪明人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他不想当不近人情的傻子。
于是枫原秋放松了身体,让自己靠进她的怀里。
丰川瑞穗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圈得更稳。
很暖。
枫原秋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鼻尖抵着她锁骨。柑橘的香气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干净而柔软。
他的思绪开始飘远,再次想起了母亲。
母亲的身上是没有这样昂贵的香味的,身子也没有这么丰腴。她的肩膀很窄,锁骨突出,抱起来有些硌人。冬天的时候,她的手脚总是冰凉的,要捂很久才能暖过来。
但母亲就是母亲。
再瘦的怀抱也是母亲的怀抱,再便宜的香皂味也是家的味道。
可是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枫原秋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是不愿哭出来的。在旁人的怀里落泪是失礼的,也是奢侈的。
但他控制不住。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洇进丰川瑞穗的睡裙领口,温热的一小片。
丰川瑞穗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
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