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正明花只好想大概对于这类人,给予名片,给一个人邀请他的机会。等到地方后再将名片收回,再度潜在地表达了主张了自己在一切社交活动的主动权,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毕竟是屈泽川。
但是,是屈泽川?
所以对于无趣的现实主义者少正明花,他只能将之理解成,这也是超现实主义的部分。
不过他为什么会无端地给自己一个现实主义者的定义呢?
这难道也是一种叙事上的设定吗?
无论如何,不知是现实还是幻梦,现在还是过去。
在信息的里边之中,少正明花只好了然地点头,表示自己一切都明白了。
而后收回思绪,仿佛他在和屈泽川一起回忆他们在既有记忆中,在现实中应有的初次见面。
在过去回忆那时的当下吗?
“很好,屈泽川,虞谷书院学生,太和武馆剑术讲席。”屈泽川又顿了顿,他似乎改变了想法。
“好了,既然现在你知道了这件事。那么趁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我必须得离开了。”
仿佛时间在此刻才重新流动,少正明花只来得及看见一抹修长的黑影融入阴影,就在恍惚间补全了之前的记忆。
不知何时,屈泽川降下了车窗。在这雨幕的气息中,他仿佛想起什么一般,看向手中那张浸湿皱褶的纸条。
温暖的质感仿佛是一种错觉,但是这张纸条,仿佛从冰水中取出般寒冷。
屈泽川是邻校的学生,他们之前在社团合作当中见过几次面。
社团合作……校史……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还有,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正明花拍了拍脑袋,开始在未来的担忧上,又蒙上了一层,自己也将躺在病床上的忧虑。
他是生病了吗?在精神上,产生解离症状,然后依循逻辑很自然地落到卧床休养的结果。
但是这种无端忧虑,很快就融化在天穹边缘。
在困惑和古怪之中,少正明花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空,今日的一切,也都好像融入空洞的间隙。
“你要换一种体验吗?”屈泽川又回归到体验的说法。
“比如说?”
“我将我的眼睛借给你,或者,我将带上你的眼睛。”
“好。”少正明花沉闷地回答。
“别担心,很短了,不过有什么影响。”
将自己的意识映射到故事的哪一方,往往会深远的影响,至少会影响自己的情绪和价值取向,但是他似乎没有拒绝的必要。
因此少正明花看见屈泽川横剑于身前,他快步地行走在漫长、黑暗、阴森的走廊上。
医院的长廊、大厅、病房、仪器、各种职能房间和过渡空间,并着花草树木,好像被一个又一个抽屉和文件夹收纳起来,然后再堆砌成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长廊。
屈泽川落在这长廊中,视线在那一束从报刊上晕染的阳光中短暂停留,就又走到更为细微的黑暗中。
在各种仪器运行、提示和搅碎的声音中,少正明花就体验了这种想法,作为屈泽川,他就想道:
他的确高兴得太早、太早了。
此前的一切,现在看起来不过只是刚刚开始。
那绯红的狭长眼睛像是星辰,在黑暗的走廊当中闪烁着。
屈泽川止住的步伐——
他和我都听见了,祂感觉此刻的心情。
类同对方剑刃上的火焰荆棘,兴奋而无奈。
祂已经到了合适的地方,现在祂只需要杀死对方,然后努力地活下去就足够了。而这,也正是祂所擅长的。
那一只兽类、庞大而怪异的阴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披挂龙类鳞甲的四足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祂凝视地面上,被杀死的飞鸟眷属,和站在祂身前的人类,无奈地叹息着。而后快速地扑向屈泽川,挥舞着自己的利爪。
屈泽川不退反进地迎了上去,火光像是纱衣般萦绕在屈泽川的四沿,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红色的帷幕。
的确是很短暂的体验。
“黑暗中的绯红帷幕吗?”
在少正明花与屈泽川各自将自己所知晓的,一部分残缺的过去讲述给对方之后。所能够补充的言语,也似乎只剩下一种缺乏意义的困惑了。
“是的,各种颜色,绯红者、玄黄者、暗绿者的万千显现。”
“我觉得,他们是一个对于死亡的总结。”屈泽川似乎对色彩存在格外的兴趣。
“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知晓其中原理,但是就我个人主观感受,我或是临近死亡,或是已经死过一次,只是被人从中拉出来了。”
“那你现在还好吗?”
“我还在那绳索上。”
与少正明华的迟疑与踌躇不同,屈泽川在言语之中所勾勒的途径,似乎总是真诚而豁达的。
但是对于少正明花这样一个符号,即使他不再瞻前顾后,那又能如何呢?
这一种迟疑与困惑,无论思绪怎么去塑造,也是不会被改变的。
对于屈泽川新的陈述与故事,或者就用他的言语逻辑,从过去往现在打一个结,并以此来确定什么。我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去质疑和否定。
“我很抱歉。”少正明花只能仿佛一碗清汤素面,说出寡淡无味的言语。
“这不是你的错误,很多时候,许多事情,对于我而言,只是不想做而已。但是在更多时候,理智和客观上,又是不得不做。”
“胜利,生命或许还能够得到存续。失败了,死亡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痛苦的事情。因为我们生来也只是渺小而单薄的个体,而不是说有什么力量,将我们从尘土中拣选出来。”
“你能明白吗?”
对于屈泽川似乎带有某种压力的质问,少正明花也总是得做出些回应的吧?
他这样想着,不怎么费力地组织言语。只是出于本能的,将不知晓是真心还是谎言,只是单纯将「可以」的言语说出:
“我希望我能够做到。”
“那我也希望我能够对你有新的改观。”被挂在绳索上的屈泽川这样说。
在模棱两可的断言后,自然会有一个相当漫长的间隔。
仿佛死亡之于故事的意义,或是新故事的开始,或是旧故事的结束。
这些言语、记忆、讨论,一切的体验对于他的故事又意味着什么?思绪往往得不到解答,我就会这样告知自己,是的。
我在内心中重复这一个词汇,是的。
事情看起来只的确如此。
我死掉了。
少正明花死掉了,屈泽川也死掉了,可吊诡的又在于他们又活着,因为故事非得继续下去不可。
可那样一个“非得”却也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就仿佛这土地上有史以来的一切的生存般,从来都是幸运,而非理所当然。
人自然就忽略了生存的幸运、此刻的幸运,继而执着于尘世中的一切不幸。自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若不然,就连这此刻的幸运也会失去。
或者失去本来就是一种,执着或许能够滞留此刻的体验片刻,或许不能,漠视亦然。问题只在于能够使得逻辑自洽,好让自己能够在恰当的时候说服自己。
盲目与无知之人要取得自洽自然相对简单,可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似乎又偏偏并非如此。所以一个人寄托在自己肉身这躯壳的性命,自然既表现在他自身,又贯彻在这土地上,然后,就是“人类”。
在一种故事中,这自然是孱弱无力的,可到底作为高级遗传种,具备有效转换物质和能源的底色,是一种比较好的资源。
可在另一种故事中,若毁灭来得那般轻易而简单,却在此刻还存活着。是一种幸运,还是孕育着某种必然呢?
这模棱两可之间,就是人类了。
少正明花对预想的对话作出思考、得出结论、再努力思考,那些实质上缺乏实证的梦境,他也不可能得到更多。
屈泽川已经就此做了简短的启示,他必须自己去寻找那个时刻处于变化中的往昔。
寻找……
在一种假设中,如果他在错误的时间、对错误的人、说出了错误的言语。那么错误就会彻底覆写现实中,否认他正想要寻找、仿佛水中月般,不存在的“幸福”。
这种设想是正确的吗?这种思考是正确的吗?
如果是,那么进一步的思考才会拥有价值。
如果不是,又该怎样让这种思考得到纠正?
屈泽川是他唯一可以获取,隐藏在厚重帷幕之后不可或缺信息的个体,少正明花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不,与其说是突然,不如说是再次。可为什么是再次?
现在是少正明夷陷入长眠后的第二年,是他与屈泽川第一次相遇后,又过去了一年。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可以希望什么轻松的事情。
他一定是做了什么才对,如果他能再次获取如此的决心,我一定是做了什么才对?
如果说少正明花确实笃信,在现实世界的门户之外存在另一种的世界,另一种的少正明花与少正明夷,以及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截然不同的故事。
他一定是做了什么才对?
可是,究竟是什么呢?
少正明花把思考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言语和认知——
他向另一个人阐述许多乏善可陈的梦境,就会以一种怪异而荒诞的机制覆写现实世界。
或者是让世界变成另一种构形,或者是彻底否认,已经被世界摒弃的框架,以及关闭那扇门户,他所追寻的「真相」,还有我所理解的事实。
如果可以理解屈泽川的话语,如果妄想存在可能。
那么在此刻,在现在的顺利,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雨中的战车。
从他现在必须相信的人口中,关于所有并非妄想,而是能够获取的信息,他可以更为主动地验证吗?而非仅仅只是做一把,等待被人拔出剑鞘的断剑。
少正明花决定主动挑起新的话题,类似他最开始向屈泽川拨通电话。他已经做了第一次,那么似乎也可以做到第二次。
可是既然如此,支撑这一切的,他和屈泽川的初次相遇,又是如何呢?这一种再否定,并没有动摇已经成为事实的否定。
纵使少正明花还是一个无趣的现实主义者,他或许也可以做到不那么现实的言语。
“人的所思、所言、所行,都是业,业障而有无量苦,这是似人者所遇的第一道业。如此推思,想必湖水中泛起涟漪的月光,也是月亮的业吧?”他说出这样的言语。
并不是装酷,现在看来,是真的很酷的屈泽川,也自然而然地,将话语接续下去:“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屈泽川漫不经心地背诵古文。
“岁有常,如常,是以无常,非岁无常,而人无常。是以前岁见杀,去岁见赦,而今岁见有兽焉,荒亡流连而已。”
“双羽四足。”少正明花自然述说不怎么理解的言语,“月无光而见明。”
“是日照。”屈泽川或许是将之理解成字谜。
这倒是一种更合理的解释,他们只是在玩文字游戏。
还是烦乱纷杂的思绪,这种思绪仿佛之前告诉我说: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但现在,这种思绪又不知为何,换了一种言辞,告诉他,已经没必要说下去了。
少正明花为这种思绪辩解,他现在或许说得太多,也或许说得太少。但是的确没有必要说下去了。
古时恶政即有腹诽罪,越是大肚,腹诽的罪行就重得多。可是他能从语言中获取答案?
如果将之视作一种知识,与其说是他从对话中获取了知识,还不如说是知识追逐过来。
但还是很难理解,知识究竟是从何处流出?
如果要坚持基本的逻辑,并将逻辑用数学表述,他大概会选择零和一这两个数字。
月是日明,是日照,水中月光,还是日照。
日月星辰,寒暑闰余,则是风闻……
风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