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绵数个潮湿阴冷的雨天后,夏日漫长的梅雨季迎来了短暂的间歇期。太阳久违地露面,炙烤着大地迟滞未散的湿气。略显稚嫩的柳条枝叶上,残留着微微发亮的雨滴。随着微风吹荡枝条,又将落向大地或是某人的脸颊。
丰川祥子正在去往车站前的洗衣店的途中。她换上自己为数不多还算干爽的白色衬衣和蓝色牛仔裤,蹬上便于行动的帆布鞋,怀抱两大袋待洗的衣物,一袋是她的,另一袋是她父亲的。
虽说交给洗衣店漂洗的价格不低,但她必须得趁这个难得的碧日晴空把积攒的脏衣服全部清洗烘干,免得当瓢泼大雨再度袭来时,只能把湿漉漉往下淌水的衣服挂在室内,使得本就局促阴湿的坏境变得更为糟糕。于是她在今早热过早餐后便径直出了家门。怀揣着可谓势不可挡的信念。
推门走入洗衣店,男店主正热心地用FM收音机听着音乐。曲目是《Mr.blue sky》,相当应景的歌曲。使得店内洗衣机旋转的泡沫都变得由衷欢快起来。店主露出笑脸,幸福地吹起口哨接待客人。抱着和祥子一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今日的洗衣店生意可以肯定将会非常兴隆。
等队排到祥子,店主帮忙把要洗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同时一一用圆珠笔记下。以防遗漏。记录完毕,他亲切地问了祥子姓名,之后将抄写工整的小票递给祥子。
“差不多下午就能洗好,要记得来取哦。”他说。祥子点点头。又盯着那张小票看了片刻,慢慢推门出去。
接下来该去哪里好呢?到下午还有段时间,但眼下既没有打工,也不需要她去做些什么。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时光,令祥子有些茫然。她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白色票据,在车站前步履迟疑地徘徊。而扎着领带,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们则一个个踏着矫健的步伐,拥挤成一团奔向月台。即使是在炎热的暑假,成年人们也没有多少可供喘息的时间。他们眯眼看着报纸,叹息着等待电车。
祥子被如浪潮般层层掀动的人群推向车站的边角。那里挂着一张简约的地图,是给游客指路用的。她望了望地图上标注出的地点,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距离此地不远的小点上。短暂思忖后,祥子将小票收好,决定踏上这小小的旅程。反正眼下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好去。
她穿过小商店和民宅交错并行的巷道,在公园长椅上稍事休息,接着走过咖啡店和花店。深深吸气,能闻到淡雅的香味。从公园走出时祥子便察觉出周遭的寂然无声。道路空无人影,车子也不见一辆。一户住宅的阳台上生长着青涩的黄瓜。这让她想起了睦。
突然想起,自进入暑假之后,两人几乎没怎么联系过。不知道她过得可好。那孩子的心思比谁都纤细敏感,对朋友也格外珍惜。正因如此,祥子才对利用睦充当传话筒的素世感到出离的愤怒。她再度深吸口气,琥珀色的眼眸望向远处长满夏日青草的草坪。灌溉用的喷头旋转着喷洒出水,透明的水幕中在阳光下折射延展出闪闪耀眼的彩虹。狗追逐着振翅的蜻蜓,猫趴在石墙上浅眠。葱郁的榉树摇曳着叶片在路面投下深深的阴影。
如此光景,令她的心姑且好受了一些。没关系的。祥子喃喃道。往下只要继续前进就好。
她转过最后一个转角,来到了那家泽田私立图书馆。布局和规模都不很大,仅靠匆匆一瞥难以辨识出是图书馆。古色古香的建筑,样式考究得让人联想到佛堂庙宇那类场所,甚至还有宽敞的庭院。一条石子路从正门外的大道斜走出去,直通**。那里栽种着几株苍郁的松木。庭院的四方,摆设着古朴的石灯笼。
与丰川家自己近年来开设的私人图书馆不同,这家图书馆内敛深沉,岁月凝注于此处的分量大概已有百年。
木质的横梁与支柱轻巧却坚强地支撑起这栋建筑一点一点走过了那漫长的岁月。祥子对此短暂地献上敬意,轻轻拉开推门走入馆内。同她一道进入的崭新阳光微微照亮了图书馆古老的一角。
通过玄关便可一眼看见服务台。只是位置空着,图书管理员不知去了哪里。服务台的左右两侧都可以直通书库。祥子在服务台停留一会儿后走了进去。书库的天花板陡然抬高了一截,空间因此显得宽敞多了。书架上的书目众多,有传统文学,世界文学,歌集,历史等人文方面的书。按照不同的种类分门别类,依次排序。
从中随意挑出一本,轻轻从书架上取下翻开,书页特有的沉沉墨香袭面而来。那是伴随岁月逐渐沉淀安稳下来的气息。让祥子不禁感到放松。
有声音轻轻地从书库深处传来。需要凝神屏息才能听到。祥子原以为是幻听,但随着不断深入,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且越来越熟悉。那声音透明清亮,语速不急不慢。和她说话时,常常感到身心愉悦。就像侧耳倾听微风拂过带来的浅浅回响。
阅览室的门轻掩着,能看到几个年纪大概只有幼稚园上下的孩子围坐在一位女孩身边,神情专注地听女孩给她们阅读绘本。
女孩背对着门这侧,黑色的长发柔柔地在腰间飘荡。得体简约的衣着从容地勾勒出身材的曼妙。精巧的脚踝被黑色丝袜紧紧包裹。光从背影便可判断出这女孩是位十足的美人。
祥子凝望着女孩的背影,突然产生一种直直走上前搂抱住女孩纤细腰肢的冲动。当她的手下意识往前伸出时,她反应了过来连忙收回。虽说好久不见,但没必要这样亲密地表达出来。祥子冷静地告诫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祥子想。
正当这时,绘本阅读结束。女孩转过身,想把孩子们领出阅览室。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见了面。为了遮掩自己的真实年纪,女孩故意将自己打份成熟。但祥子依然能从这暧昧不清的伪装中捕捉到属于少女青涩的那部分轮廓。
“真巧啊,丰川同学。”名为森川千春的黑发少女无奈开口道。
“这大抵就是‘缘分’吧。”
“欸——祥子你居然会相信那种东西吗?”
“事情发生在眼前,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