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祥子应该是头一次在校园之外的场所遇见独自一人的森川千春。而且是不期而遇,隐隐之中似乎蕴含着宿命的韵味。不过也可能只是纯粹凑巧而已。
千春在与她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便又开始了自己作为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这其中也包括给祥子拿来她想借阅的书籍。少女拿来扶梯,小巧的皮鞋踩着梯阶一层层爬上书架的顶层。因为稍有些担心,祥子悄悄在下面扶住梯子的两侧。千春连衣裙的裙裾不小心拂蹭了下她的脸颊,但那触感很温柔。一点都不会痛。
“谢谢。”将书递给祥子后,千春说道。随后甜甜一笑。她在取书时便察觉到了祥子帮忙扶稳梯子的行为。祥子微红着脸接过书本,默默走到旁边距离少女不远的书桌坐下。虽说在阅览室里可以更安静专心地阅读。但靠近少女的地方不知怎的令她非常安心。简直就像是以前依靠在母亲的身旁,侧耳聆听她弹钢琴那样。
真是不可思议。祥子抚摸着书脊,轻轻翻开了扉页。耳畔传来千春轻声细语地提醒孩子们要注意爱护书本的嗓音。还有对那些顽皮孩子,无可奈何地请求不要玩弄她的头发。祥子的目光数次从书本中排布得密密麻麻的铅字间滑落,继而不受控制地望向那轻巧伫立于窗边的姿影。夏日之光仔细地将女孩纤细的身材轮廓描绘而出,同时偏心地照亮了女孩恬静雅致的侧脸以及如薄云般淡淡漾起的笑容。
“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夜色温柔’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读进去的书。”
略显深沉的嗓音将祥子从短愣中唤醒。她的脑袋偏转向另一边。书库内原本封闭的一扇门不知何时被打开,然后穿白色围裙的老人兀然出现了。他大概并不怎么适应灼眼的初夏阳光,眼睛微微眯起。雪白的头发和胡须看上去像是圣诞老人。面部的皱纹堆砌得深不见底,精神却很矍铄,眼脸下眼珠的色泽光润明亮。
老人在阳光下前后甩动手臂,活动舒展身体。接着他看向对面,顿时明白了祥子方才心不在焉的理由。他面露微笑问道:“森川小姐是你的朋友?”
祥子缓慢地看向女孩的背影,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难怪。抱歉,是我误解了。”老人坦率地道歉道。
“不,我确实没有静下心来读这本书。”祥子说道。
“心中泛起涟漪时,即使是简单的图画绘本也很难看下去。这点我也深有同感。”老人将手臂交叉背到身后,说道。
“更何况你正是处于心情不定的时期。容易因为感情冲动做错许多事情。”
老人的声音听上去宛如智慧渊博的巫师,并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完全一语中的。祥子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啊,神田先生,终于做完工作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呀。”千春笑语盈盈地朝这里走来。
“嗯。”神田老人和蔼地向女孩点头道,眯缝着眼睛继续向祥子自我介绍道,“我是神田,是这家图书馆的修书匠。对了,方才的话请别太放在心上。”
临近中午,孩子们的父母相继来到图书馆将孩子接走,每个人都对千春这位年轻过头的图书管理员表达了温和的谢意。
在电脑上将归还的书籍进行归档记录后,千春上午的工作也可以说是告一段落。她取出钥匙,将书库的大门锁好。把写着休息中的牌子摆放在服务台最显眼的位置上。期间,祥子一直默默跟在千春身边。
“一起吃午饭怎么样?我的便当做得有点多。”千春用黑色深邃的瞳眸望着祥子邀请道。两人遂拉着手来到图书馆的庭院。那里有一张可供两人肩并肩坐着的长椅。天气晴朗的日子,在屋檐下吃饭有种自由自在的舒适感。就像在公园野餐似的。庭院里苍翠的松竹看上去令人心旷神怡。
千春亲手捏的盐渍饭团口感极佳且咸度适宜,为了增加味道的丰富度,还特意在饭团里填了香甜的馅料。除了饭团外,配菜有炸得酥脆的唐扬鸡块和解腻的小料。分量正好够两个人吃完。
“因为要做两个人的便当,所以要预备的材料有时候会拿捏不准。常常会做多。”千春鼓着脸颊边咀嚼饭团边解释道。祥子小口小口咬着饭团。姿态甚是端庄优雅。仔细品味之后,她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千春拿出一次性的纸杯,从保温杯里给两人倒上热气腾腾的红茶。她们吹着从杯子口冒出的白气,气氛随意地谈起了话。
“仔细想想,我和祥子你的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千春回忆着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在羽丘的礼堂中,孤身一人的丰川祥子显得格外显眼。当时的她由于转学的缘故同样是孑然一身。或许在那时,分享着不同程度孤独的两个人便由此产生了共鸣。
“千春为什么会在这里打工呢?”祥子问出了自见面之后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可有点说来话长哟。不过理由倒是很简单,因为我有想要的东西啊。但光凭攒零花钱想买到又太花时间......”千春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领口的纽扣。
所以少女选择了更为踏实有效的办法。用适当的劳动换取报酬。虽然说起来简单,但是下定决心去做是很难的。而且对于千春来说,应该有着更为轻松的方法。从千春的衣着看,她的家庭环境虽然不及丰川之流,但若只是满足一名16岁少女简单的愿望还是绰绰有余。无论是想去哪里旅行,亦或是想要奢侈一点的像是项链,手环那种装饰品。
10岁左右的丰川祥子认为这个世界是如此温柔,无论伸手索要任何东西,都可以无偿拿到。但到了15岁之后才发现那个想法完全是大错特错。既虚幻得不切实际,也纯真得近乎可怜。人们都是靠着自己双手的劳动,一点一点换取报酬的。
祥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虽然依旧白皙动人,但细看之下有不少因劳作造成的痕迹。如同某种纤小昆虫咬出的齿痕。
“祥子的手很漂亮呢。”千春的眼眸微微低垂,夸赞道。
“这可能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吧。”祥子浅笑着将双手攥起合拢成拳,“不过,千春你的手也很好看哦。”
“是吗?”千春不大自信地在屋檐投射的阳光下眯起眼,看着自己抬起的手掌。
“但是我有想过把这十个指头全部砍掉呢,这样就可以不用再练习弹钢琴了。”
听她语气冷淡地说出这话时,祥子不由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千春?!”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吐露心声的千春连忙说道:“是玩笑啦。玩笑。因为小时候练钢琴实在很痛苦。”
“即使是玩笑也不可以。千春你绝对不能有这种伤害自己的念头。”祥子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说道。她久违地再次对一位女生说出了如此关切的话语。
千春沉默不语,低垂的眼眸无声睁大。一种让人分不清前后左右的眩晕向她席卷而来。她还是头一次听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只觉得眼角微微有些湿润。鼻子有些酸楚。不至于当场哭出来,但是现在的心情却好像是已经尽情哭过了一般。
“谢谢你。祥子,真心的。”千春嗓音沙哑地说道。心情不定的年纪,偶尔会有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
两人本想再多说些什么,神田先生提着一个网兜从石子路那头走了过来。网兜里装着条纹清晰细腻的硕大西瓜。神田动作麻利地将西瓜切成几份,分给二人。
西瓜大概冰镇过一夜,吃起来清冽甜美。两位少女心怀感激地享用着。暑热差不多消去大半。就连枯燥的蝉鸣都变得动听起来。神田先生将腿横放在在另一只大腿的膝盖上,心情愉悦地讲起了这一带的怪谈故事。两位少女起初听得非常认真,但是随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缓缓吹拂两人的衣角,她们把彼此的脑袋搭靠在一起,不声不响地睡着了。
两人自然地保持着一种暧昧的姿势,十根手指相互交叠,祥子像丧失了所有力气的猫乖顺地被千春抱拢住。少女的怀抱不带有任何欲望色彩。力道轻轻的,同时非常温暖。过了一会儿,祥子才意识到离开的时刻到了。那张洗衣店的白色票据单正揣在自己的口袋中,无声地提醒着她。
没有说告别的话语,祥子拍了拍千春的背脊,千春便马上松开了手臂。祥子整理好衣衫,穿好鞋子。千春引她安静地走下二楼。下午的书库没有多少客人。阅览室里只有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看报纸,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请勿大声喧哗的告示牌贴在墙壁上显得异常醒目。
千春把祥子送到大门,在那里驻足挥手送别祥子。如果可能,祥子想牵着她的手一起离开。但离开之后能去哪里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让祥子羞于开口。
她静静从原路返回。午后的阳光似有穿透身体的魔力。恍惚间一切景色都像是海市蜃楼一般。仿佛伸手触碰立马就会消失。她退回到车站,洗衣店大排长龙的景象已经消失。唯有店主依然在听着FM收音机,洗衣机依然在欢快地旋转清洗着衣物。
衣物已经清洗烘干完毕。店主拿过票据单乐呵呵地说道。
“对了,客人,是不是去了游乐场那样的场所玩了一遭?”他问。
“何以见得?”
店主将票据单记下的衣物依次划掉,指了指样子的脸颊说道。
“这个嘛,看客人小姐你的笑容就知道了。应该是玩得非常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