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坂田以僵硬的姿态从睡袋中钻出。由于夜晚长时间维持着一个睡姿,起床活动时身体的关节各处都在咔咔作响。去厕所解完小便,坂田重新回到监视的阳台前。崭新的阳光毫无吝啬地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洒在房间的角落。摄像机维持着正常运作,检查电池电量发现还可以继续工作一整天。储存卡也没有满,暂且不需要更换。
坂田咪起眼睛,快速适应夏季过分刺眼的晨光,借着摄像机的屏幕继续监视丰川宅邸。和昨晚所观察到的景象大致相同。管家和女仆们步履匆匆,小心谨慎地穿行在宅邸的各个房间中。偶尔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仆人们早早地起床,务必要赶在主人睡醒前完成早晨待办的工作。
他如冷酷的上帝般漠然注视着这一切。摄像机的镜头则充当他忠实可靠的朋友,分毫不差地记录下人们活生生的姿影。这样只靠等待的方式虽说愚笨且缺乏效率,但依据坂田的经验来看却最为直接有效。
坂田曾受理过一起调查出轨的委托。工作内容不算光彩,不过许诺的酬劳数目十分诱人。雇主是位面容憔悴的家庭主妇。年纪早就迈过四十的门槛,虽说能看出用心保养过的努力,但终归是挽不回岁月折走的容貌。
尽管年老色衰不能算作她的过错,然而她的丈夫心安理得地选择了不再正眼瞧她一次。不仅归家越来越迟,理由也越来越敷衍。电话里还时不时传来年轻女子娇媚的撒娇声。妻子当然不是傻瓜,马上判断出丈夫已经出轨的事实。只是没有确凿证据的话,两人无法顺利离婚。丈夫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分走自己名下的财产,所以一直不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走投无路,被名存实亡的婚姻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她最终找到了坂田。恳请他帮自己搜集到有力的证据。坂田接下了委托。他先是根据雇主提供的线索,每晚在丈夫下班的路上进行跟踪。不知是不是丈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总之整整三个月,坂田都没有发现他的身边跟着举止亲昵的女性。也没有绕路去爱情旅馆那类地方和什么人碰头。
然而,大约是觉得妻子的疑心应该随着这一段时期的风平浪静而消散,丈夫迫不及待地联系了年轻貌美的情人,在下班之后火急火燎地登上了与平时回家方向背道而驰的电车。坂田当机立断地跟在后面。在保证不跟丢又能不被发现的距离下,坂田一路跟到了一处偏僻的民宅。
追踪到这里还不够,坂田注意到民宅的附近有一栋还未装修完毕的公寓楼。高度足以俯瞰四周。他悄悄摸过负责看守的警卫。在空空如也,嗖嗖刮着夜风的天台架起摄像机。镜头正好对着房间的窗户。此刻好戏正在上演,二人兴奋得甚至连遮掩用的窗帘都忘记拉上。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坂田正宛如猎人一般举着摄像机将他们欢愉的场面全部拍了下来。
坂田将拍到的内容录入两份录像带,一份用于对峙,一份则当作证据保存。当丈夫看到影像中如同野兽般**的自己,脸孔瞬时变得血红肿大。他嚎叫着将录像带连带着电视机一同砸烂。与妻子争吵起来。说来好笑,争吵的理由竟是指责妻子不顾自己的体面。居然找外人跟踪自己。
坂田默默将约定好的信封取走。之后的事情已经与他无关。他唯一从此事中领悟的便是:坚实的耐心总能带来回报。简单又好记的道理。偏偏世人很难理解,即使理解了也很难贯彻到底。
他从自己不堪的过去中折返回当下。阳光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眼脸。令他稍微有点怀念自己的母亲。很久不见她了。但是又没有什么必须见面的理由。坂田摸了摸留着胡茬的下巴。
从昨天监视开始,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丰川祥子似乎并没有出现过。就连有着相似体型,发色的女孩都没有发现。丰川家的现任家主,丰川定治同样未见其人。宅邸前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身着制服的司机正对其进行养护。看来短期内并没有出行的计划。
既然没有计划出行,那么为何迟迟见不到人影?坂田想。他很快想到一种可能,兴许一家人在他到达东京之前便已经坐私人飞机度假去了。东京的夏日炎热得令人无所适从,去更为凉爽的地方(比如说巴厘岛)避暑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丰川祥子离开了东京,那么还有必要在这里监视吗?坂田思考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继续监视。眼下并没有更好的去处,盲目出去打听消息难免令人生疑。正如那件委托教授我的。坚实的等待必将带来回报。留在这里,耐心等待他们归来的那刻。坂田如此告诉自己。平息下方才略显急躁的心情。
上午结束,坂田打算出门一趟。不能完全不出门,否则定会被周遭的人认为举止诡异。所以必须不时露个面,打个招呼。像个正常人一样。他在二楼的楼梯处隐秘地布下纸片。这样一来,如果有其他人上过二楼,他马上就能知道。
做好这一切,坂田这才放心地锁门出去。走进附近的餐馆时,恰巧碰上了那个房屋中介。老人热情地请他同桌吃饭。两人简单攀谈了几句,吃了热腾腾的拉面。坂田还抬手多要了份煎饺。沾着醋碟吃十分开胃。
坂田以工作为由同老人告辞。接着乘电车去往最近的私立图书馆。小型规模,不引人注意且没有监视摄像头。无论查询什么资料都不会有人在意。
午后,他缓缓步入光线昏暗的图书馆。在服务台那里接待他的是一位身材纤长,五官漂亮的女孩。这让他略感吃惊。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图书管理员应该统一是戴着眼镜,面色毫无生机,说话刻板的中年女性。眼前的这女孩仿若是从书中走出的精灵。年龄大概只有16岁。
短暂迟疑片刻,他向女孩道明了来意。他想阅览一年之前,四月到七月份的报纸。如果可以,能否外借?女孩听完之后,开始认真帮他寻找起来。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依次拂过陈旧的纸张和扉页。最后抱来了几卷报纸。从朝日新闻到读卖新闻可谓应有尽有。
“本馆有规定,为防止书刊损坏,报纸之类的刊物一律不许外借。还请见谅。”说话时,女孩的眼睛一直在瞟着服务台上的便利贴。说完露出包含歉意的微笑。
“没关系。谢谢提醒。森川小姐。”他微笑着说。将目光从少女胸前挂着的塑料牌前移开。
那牌子上写着少女的姓名:森川千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