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盒鲜红色外包装的香烟，看样子已经少了一两根。我拿着烟盒走向阳台，往着远方落山的夕阳，手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其实对于芽衣子的改变我早有预料也有所预期，只是没想到当这一刻真正摆在我面前时，我比想象中的自己更加不知所措，更加搞不懂究竟应该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
以我的身份，去劝阻？我怕会惹的芽衣子讨厌。去迎合？我并不认为这是条正确的路。我喝着早上剩下的糟糕美式，企图用单一的苦去抑制心中的五味杂陈，哪怕是一口气全部囫囵吞了下去，却也无法掩盖心中哪怕一丝的难过。
在我的印象中抽烟并不一定与坏人挂钩，中年人需要尼古丁缓解压力，青年人享受香烟带来的镇静。只是我没想到芽衣子现在会去抽烟，是因为好奇吗？
我拿出一支烟，将剩下的照原样放回了她的口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偷窃，但我知道这支烟正在偷走芽衣子脸上的阳光。拿着烟，我的手显得极不自然，僵硬又冰冷。我只能任由它在我的手中翻来覆去，焦虑与不安在房间中弥漫着。
我拿着父亲的打火机走进卫生间，点燃那一支已经被手汗浸湿半截的烟。吸入口中，没有被呛，没有不适，只有无边无际的平静，平静得让我开始回忆从小到大与芽衣子的点点滴滴。
我望着那面天天照的镜子，此刻觉得它如此陌生。飘散出的烟雾让我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飞进我的眼中让我红了眼眶。
掐灭烟头，我开始收拾下午买回来的食材，却很难把飘忽的心思按在面前的刀上。来回翻动着烹饪书，我尽量一板一眼，终于艰难地完成了这道准备已久的炖菜。
捧起冰水洗一把脸，尽力平复着汹涌的心情，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在芽衣子面前表现出自乱阵脚的一面。“芽衣子——别睡了，太阳都下山了，快下来吃饭。”
“来了来了，”芽衣子揉着惺忪的双眼，满足地伸了一个懒腰，“哇，最近厨艺大有长进啊四鼓君，在楼上就闻到香气了。”
“快尝尝好不好吃。”我为她端来米饭和筷子，有些不知道怎么把对话进行下去。“嗯！好吃好吃，你也快尝……”芽衣子突然停了下来，一脸认真地盯着我。她是发现了什么吗。
“怎么了？”我稍微低下了一点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没什么，只是看到你嘴角有粒米饭。”芽衣子不擅长说谎，她不知道我刚才只顾着看她吃菜的反应，自己的米饭还丝毫未动。我知道她一定看出什么了。
我把剩下的半瓶红酒倒进两个酒杯，递给了芽衣子一杯。她明显有些错愕，但还是接了过去。“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呀，平时可不要偷偷喝噢，喝醉了可没人照顾你。”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还以为她依然会打趣我的假正经，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喝酒。
“没关系的，只是今天和你一起吃饭想把氛围营造的更正式一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找的借口，毕竟我一直都想好好跟芽衣子一起吃顿晚饭，但同时我又觉得一起喝酒的行为或许能让她感觉我和她身边的朋友差不多，我没有跟不上她的脚步。无可辩驳，我是带有着强烈目的性的。
“噗嗤——”芽衣子终于还是憋不住笑了出来。只不过她没有反驳我，反倒是端起酒杯做出与我干杯的姿势。看到她这样做我也笑了出来，或许是感到自己的计划奏效了，或许是感到芽衣子对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亲切。
我们心照不宣地吃完了饭，陪着芽衣子走到玄关，我也准备目送她回家了。没想到芽衣子突然开了口:“今天你送我回家吧，我怕路上遇到坏人。”我有些惊讶，毕竟从小到大芽衣子每次来家里找我玩，不管我怎么要求都没有让我送她回去过，今天却一反常态。
“好啊，我上楼穿个衣服。”
芽衣子点了点头。回到房间我迅速穿好外套，瞥见了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我桌子上闪闪发光。是那枚珍珠胸针。于是我把它揣进兜里，打算一会还给她。
我们并肩同行，穿梭在一个个灯影之中，去芽衣子家的路和上次送诗子回家的是同一条路，不过这次我的心情与上次大相径庭。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四鼓。”芽衣子没有转头，只是一边向前走一边问询着我。
“还是没能瞒过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裹紧了衣服，夜晚的寒风总是有些刺骨。
“其实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到你眼里的血丝了，而且你在卫生间抽完烟忘了开排气扇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变得严肃，“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四鼓。”我心头一紧，没想到自己抽烟的事会被芽衣子撞破。
“我……”
“你从小身体就不好，怎么还抽上烟了，嫌自己命太长了吗？”芽衣子越说越激动，眼看事件马上要失控，我被迫说出了真相。“其实那是你的烟，它不小心掉了出来，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抽。”
她明显愣了一下，或许她没办法理解我的逻辑。“其实刚刚你说的话也是我想问你的，是你朋友带你抽的吗？”我开始反问她，迫切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是的，不过他们也没有强迫我，只是我自己好奇而已。而且我成绩也确实不好，虽然家里管的松，但是压力肯定还是有的。”
“你的那些朋友都是好人吗？而且你还跟他们一起通宵。”我无法停下自己的逼问，这里面包含着对她的担心和我自己的执着。
“放心吧四鼓，我不会和那些真正的小混混玩的，这群朋友只是更加开放的边缘学生而已，”芽衣子一脸认真地看向我，“我已经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了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倒是你，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我睡醒了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了？”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你最近又不怎么跟我联系，昨天文化祭更是一整天没见人……”我以一种抱怨的语气尽情发泄着自己的想法。
“噗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真是抱歉啊，又让你为我担忧了，从小到大好像都是你关照我更多，”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温暖的体温让我感觉风也没有那么冰冷了，“但是你为什么要抽我的烟啊？”
我思考了很久，不知道怎么给她答复。“我不想让你感觉长大后我们中间会慢慢出现代沟，所以我才脑子一热想去尝试，我怕……”
“是怕我有了新朋友忘了你吗？”芽衣子说完这句话停下了脚步，朝着河堤旁的长椅走去，我认得这里，旁边就是一座石桥，我们小时候经常在桥下嬉戏乘凉，甚至有一段时间把这里当做了碰面的秘密基地。
“你还记得这里吧四鼓。”
“当然。”
“对于我来说，你就像这条小河一样一直流向远方，那些新交的朋友便是这座小桥，哪怕我现在在桥上走着，小河的清凉我又怎么能忘记呢？”她的话让我感到安心，却始终感觉跟我心中的想法有些出入，可是具体是哪里我又有些说不上来。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芽衣子，”我十分郑重地开了口，“以后少抽点烟，那东西毕竟对身体不好。”
“好啊，我答应你，只不过你也必须答应我以后不准再抽一根烟！”我没想到她在这件事上态度会这么强硬，便想要追问一下原因。
“为什么？允许你抽不让我抽吗。”
“当然！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会抽烟的人！当好你的好学生就好了，小孩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踏上送她回家的路。
“你今天哭啦？”
“没有，烟熏得。”
或许真的是我想太多，精神太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