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蒲仰卧在深黑的大地之上,风向在南北间剧烈切换,卷动她的发丝,也翻动着簇拥在她身侧野蛮生长的草叶。
“埃普卡利斯,天灾之神灵,灭世巨龙。”
这场宏大的复活仪式,带来的狂喜远超芮蒲的预料。她面颊泛着灼热的潮红,脉搏如擂鼓般狂跳。与这尊存在共存的每一秒,都是与宏伟本身的零距离触碰。
而她,比这世上任何生灵都更接近这份磅礴。
万米龙躯,这个夸张的数字已经不是可能用常识去理解的事物。创世遗迹中的大部分城市都无法达到这样的规模。换言之,这如大陆般广阔的躯体,可以轻易驮着城池前行。
可这般庞然大物,行动却毫无滞涩。每一次迈步,都能冲破呼啸的北风,硬生生扭转风向。芮蒲就躺在巨龙的头顶,聆听着祂的脚步,那是这世上最有力的脉搏,沉稳,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潜能。
等待着。
她没有等太久。自她唤醒埃普卡利斯不到一分钟,一抹猩红色的流光便划破黑夜,如彗星自天穹坠落。
“没有进行攻击?”
艾亚斯特尚无法确定埃普卡利斯此时的状态,自己早已进入巨龙的攻击范围,但对方却没有反应,这并不符合他记忆中对这名神灵的认知。
是被强行唤起的权柄尚未恢复,还是漫长的休眠让对方忘记了自己?
直接发起攻势是鲁莽的,艾亚斯特的目光立刻锁定芮蒲。他从未见过有任何人、任何神灵能和埃普卡利斯靠得如此近,还能安然无恙。
无法确定被复活的神灵是否受到她的操控,但无论如何,先解决她是最合理的选择。
从天而降的重踏,正中芮蒲朝天仰卧的脸。艾亚斯特向前滑行了数十米,卸去冲力,周身无数草叶与花瓣飞舞,看似随风飘零,实则聚而不散。
“有趣,这可不像是你往常的水准。”被吹散的花瓣再次聚拢,芮蒲伸手拨开花帘,从中完整走出,“你是察觉到了吗?祂还在睡着。”
踩在埃普卡利斯的身体之上,艾亚斯特这才确认了巨龙此时的状态。虽然被重新装上心脏,使身躯重获动力,但意识还未完全重启,此时的状态,类似于梦游。
没有上来就使出全力是对的,要不然得一脚把这家伙给踹醒。
“你没有实体?”
艾亚斯特眼角的火焰如流体般溢出,将芮蒲与他这些年来交战过的所有神灵对比,剖析她的本质。
显然不是元素神灵那种非物质的存在,也不是藏身在某处秘境后留下的投影。而且刚才的那一脚,虽然软绵绵的没感觉到多少阻力,但的确有命中的实感。
“尊敬的弑神者,在你继续对我施以暴力之前,好心提醒你一句。”芮蒲张开双臂,毫无惧色地向艾亚斯特行礼,“就算你杀死我,也无法使祂停下。生命只有是与否,零或一,不存在操控的中间态。”
话音未落,眼前的弑神者骤然消失。他翅膀上的焰光已闪至身后。芮蒲想转身,身体却不听使唤,连嘴角的微笑都无法收回,随即支离破碎,再度化作花叶卷入风中。
这次,艾亚斯特双翼挥舞,将身上的火焰如血液般洒出,将芮蒲化成的植株残骸尽数笼罩焚毁。
但依旧没用,埃普卡利斯的龙鳞上再度生长出螺旋状的草叶,簇拥着芮蒲,将她从虚无中托起。
“真是毫无情趣,连对话的想法都没有吗?”芮蒲坐在地上,摆出挑逗的姿态,挑衅道,“你该如何杀死,生命与死亡的权柄本身?”
艾亚斯特没有再轻易发起攻击,他知道芮蒲并非在虚张声势。
两次出手,他基本摸清了她的权柄。两次攻击,都已将芮蒲杀死,但她可以借助生与死的权柄,几乎毫无条件的重生。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艾亚斯特本身对死亡后的彼岸也毫无了解,即使存在某种破解之法,也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其次则是……
芮蒲的权柄并不完整,并非是完整的神灵。从存在形式上来讲,更类似于江璃那样拥有不完整神灵权柄的神灵之子。她和真正的生与死之神灵相比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但又保全了前身的全部记忆。
就像是以自身为胎,孕育出了新的自己。
她打碎了自己的权柄?
艾亚斯特微微蹙眉,神灵的举动再怎么扭曲癫狂,其底层逻辑都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到底是怎样的使命,能让芮蒲选择创造出一个不完整的自己?
这个问题留待日后解答。在芮蒲死亡到复活的短暂间隙里,身下的埃普卡利斯并没有变化,说明她没有说谎,天灾神灵并非受她控制。
艾亚斯特再次升空,从埃普卡利斯的头侧落下,悬停在那胸口的巨大缺口之前。
千年之前被他挖出的伤口,错落交织的异态血肉正在规律搏动,将外源的生命力注入沉睡已久的躯体。
“只要将这个破坏掉……”
双翼的火焰暴涨,掩盖了他的形体,化作一道庞大光刃,刺入
埃普卡利斯的胸膛。
如山峦翻涌、板块漂移般的躯体骤然停滞。万米龙躯,被一人的力量生生逼停。芮蒲能感到震颤自身下传来,宛如地震般天翻地覆,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喂喂喂,不是说这家伙已经弱了很多了吗,怎么还这么猛?!”芮蒲趴在埃普卡利斯脑袋的边缘往下看,弑神者身后释放出的两束流光在不断旋转,仿佛一个巨大的钻头,正不断切割着巨龙的躯体,向着深处逼去。
“快醒醒!你该不会想在真正醒来之前,就又被杀死一次吧!”
她慵懒的声音里终于多出几分急切,用拳头捶打着身下的龙鳞,虽然这就像做几个俯卧撑就称为其日地运动一样毫无意义。
埃普卡利斯的伤口暴露在外,没有鳞甲覆盖,被填补的血肉也充满缺口,简直就是在邀请人来攻击。
但即便如此,艾亚斯特也无法肆意切割开这些伪造的肉体,不,即便切开它们比记忆中打碎躯体的手感要更轻松,这些血肉有着惊人的再生能力,几乎能够完全抵消他的攻势,让前进变得缓慢。
这种恢复力,不是埃普卡利斯的权柄,更不是那两个羽织族神灵的权柄……
愈之神灵,雷恩·甄诺瑞特那颗不知所踪的星陨果,原来最终落到芮蒲手中,将治愈的权柄一并融入这场宏大的复活。
不,应该说再生出一颗全新的心脏,绝对需要他的权柄才能做到。
慢着……羽织族神灵和愈之神灵……
羽织族的那场神灵冲突,也是芮蒲为了达成今天的局面,所一手推动的?!
她到底还做了多少准备!!!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鸣响划破天际,撕破世界之间的夹缝,轰鸣在寰宇间回响不断。这声音比能够令整个创世遗迹都一同共振回响的世界钟声还要明亮。
而即使已经被放大到了近乎失真的程度,艾亚斯特和芮蒲还是第一时间辨认出了这声音的源头。
古神之笛……
不,这怎么可能?
现存最完整的古神之笛在陈秋手上,而她现在和此地几乎处于世界的两端,远超笛音的覆盖范围。
更何况,这根本就不是记忆中古神之笛能达到的效果啊!
“这是……”
芮蒲翻身站起,怔怔的看向天空。她不敢居功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策划,她想不到,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但从结果来看,这一突发事件对她是有利的。
这声笛音,足以令所有神灵陷入疯狂!
光芒挥洒而下,似乎是烈阳再次照耀大地,无星之夜终抵黎明。但这并非是天象复原的前兆,黑色天穹被撕裂,形成一道横跨天际的星河环带。
这道星河中,炽热的红与灼亮的白交相辉映,仿佛每秒都有无数星辰在其中诞生,又瓦解。仰望天空,仿佛正在注视一道深邃裂谷当中,奔腾不息的河流。
“塞拉斯托那家伙,每次都是第一个做出回应的那个。”芮蒲不禁感叹,天象神灵总是能创造出最合适的背景板。
伴随着天空分裂,星河蔓延,混乱的辉光在创世遗迹的大地上画出一道笔直的道路。在经历漫漫长夜后,逃难的人们似乎误以为这是救赎的曙光,双臂高举,接受着温暖的赐福,以朝圣般的虔诚追随着它的轨迹向北方望去。
直到那万米龙躯,出现在众人眼前。
几乎没有人能立刻识别出那巨龙的全貌,相隔遥远,他们只会认为是一座未知的黑色山脉突然出现。不论是何人从何处观测,都只能用盲人摸象的视野窥见那冰山一角。
但没有人能忽视那强烈的存在感。有句俗话叫望山跑死马,意思是在足够开阔的地域,面对着足够庞大的事物时,会丧失与它之间的距离感,即便相隔遥远,也仿佛近在眼前。
埃普卡利斯就是如此,将自己的存在强行挤入所有人的认知。
在这些人的眼中,这座黢黑山脉之上,正在升腾起一层紫色云雾。
“来不及了呀,弑神者。”在芮蒲身旁,龙鳞的缝隙之中,紫色的能量正在不断逸散,浓稠到不像是光芒,更像是某种液体,“祂,醒了。”
“真是愉快的重逢,我们三个……祂成就了你,而你,成就了我。”
瞬膜收缩,紫色的血液沿着虹膜奔流,点亮那颗金色的竖瞳。
巨龙身上升腾的紫雾逐渐带有强烈的侵蚀性,瓦解了芮蒲的身体。再次踏入死亡的门扉前,她的目光再次向下看去,属于艾亚斯特的猩红色,已经彻底被龙语火焰所吞没。
“让我们看看,这次故事将迎来怎样的结局。”
在退场宣言中,芮蒲的花化作灰烬,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这毁灭的威能仍在积蓄,就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随时可能被引爆,而每一个暂时安全的下一秒,都在预兆着更猛烈的喷发。
只有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们能看清全貌。紫光破裂,数圈冲击环瞬间迸发,周围几座山丘化作齑粉,但在万米龙躯的参照下,看起来不过是一层灰尘的涟漪。
人群之中突然炸开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就像是一颗被那爆发崩飞的石头如陨星般落下,但没人看到它飞行的过程,速度实在太快。
被崩飞的碎岩雨点般落地。人们看到,在地面上挖出一道百米长的沟壑,躺在陨石坑中的艾亚斯特,双翼和胸口的火焰都暗淡了几分,他本人也双目失去聚焦,似乎在刚才的冲击中晕眩。
但最能吸引目光的,是他的右臂。
一株藤蔓从他的皮肤下破土发芽,缠绕着手臂生长,已经几乎缠满了整个上臂。
直到这时,那场爆发所制造的气浪才姗姗来迟。风压就像是一堵墙撞在众人脸上,似乎要卷走一切没有被固定在地面上的物件。
他们离巨龙的距离是如此遥远,却又如近在咫尺般目睹一切。天灾神灵高昂脖颈,展开同样宽达万米的双翼,明明在驱动如此庞大的躯体,在远方的观众看来,速度却和正常龙族并没有区别。
一个简单的动作,翼尖便出现数个马赫环,那撕裂天空的巨响需要更多时间才能传入众人耳中。
高昂的胸口,紫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形成创世遗迹中最大的瀑布。
神灵之血灌溉大地,如海啸般迅速扩散,只要稍微靠近,不论是草茵树木,还是飞鸟走兽,凡是有生命之物,都会瞬间被紫色的火焰包裹,如火炬般燃烧,又在短短几秒内化作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