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要出发了吗?”
奈乃站在陈秋面前,低垂着脑袋,脚后跟在地上踢踏着。
“别把传送阵给踢坏了……”陈秋小声吐槽一句,结果还是让奈乃听见,被瞪了一眼,“该说的事情上次都说了,要不……这次就简短些?”
“坏家伙,你就是嫌我啰嗦。”奈乃小声嗔怪一句,走近两步,用别人都听不见的音量小声问道,“你实话告诉我,真的没问题吗?”
“你什么都没说,我只能猜你突然回来是因为被神灵提前发现了。如果你能赢的话,就不用先回来,如果你赢不了……真的还要去吗?”
“吼,想不到你居然能考虑这么多。”陈秋一脸惊奇,奈乃的小脑筋要是再这样高速运转下去,岂不是很快就要超过自己了。
“你别在这时候打趣我!”奈乃原地小小的蹦跶几下,她又不是笨,只是平时懒得考虑这么多而已!
“好啦,我知道你担心,但我真的没有在逞强。”陈秋习惯性的摸了摸奈乃的脑袋,安抚道,“到不如说,正是因为和神灵突发的遭遇战,我很确定自己能赢下来。”
在和摩梭的短暂交锋中,陈秋基本可以确定,自己在全力状态下使用我将焚尽,基本上正好能将神灵斩杀。
摩梭在自己交战过的神灵里,已经算是最肉的那一类了。只是三秒多的黑炎焚烧,就基本上终结了战斗,如果烧够五秒,陈秋有把握彻底杀死这名神灵。
但如果在当时讨伐对方,神灵诅咒会削弱自己的实力,就无法保证下次还能这么顺利了。有诅咒这个机制存在,注定了逐个击破的计划是不可行的。
所以才在最后放弃了继续进攻,借助攻势的掩护暂时撤退。
而且……
陈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在当时,已经尽自己所能控制黑炎喷射的范围,但还是造成了足以改变地形的破坏。我将焚尽的技能范围就是这么大,单单用来对付一名神灵,实在是太浪费了。
“说到底我要做的,就是找地方吹个笛子,放个技能就行了,没什么难的,说不定没几分钟就回来了。”
现在搞得生离死别一样沉重,等一转头又见面了,岂不是很尴尬。
“好,就当你没问题,我也相信你一定会赢。”奈乃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周围找了一圈,但没有发现合适的落点,“但是,在赢了之后呢?”
陈秋稍稍一愣:“什么之后?”
“因为,每次杀死神灵,你身上的诅咒都会加重一分。”奈乃的声音逐渐急促,“如果这次一切顺利,如果这次你还是和往常一样赢了,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呢?”
“就像你的老师那样,承受一大堆不该由任何人承担的诅咒,自己都变得不再像自己了。”
“我知道自己这么想很自私,我知道你和你的老师一样,都是很伟大很厉害的人,肩负着拯救世界的责任。我知道,自己说不出那些事情怎么样就好,只要你能平安这样的话。”
“我也不甘心,一直只能做那个停留在原地,祈祷你胜利归来的那个人。”
“我明白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即使代价沉重。”
“我只是,不希望你是唯一一个承担这份代价的人。”
陈秋目光闪烁,自己又何尝不明白奈乃现在的心情,只是……
“为什么现在突然说这些?”
“因为,”奈乃鼓起脸,藏不住自己的声音中的不满,“曦望姐姐……”
“你察觉到了吗?”陈秋苦笑一下,“你可能误会了,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矛盾或者误会,只是……一些从一开始就有的区别。她暂时不能参与我们的行动了。”
“不过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再让大家出现牺牲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很多事情,奈乃已经想过很多遍,也和陈秋讲过很多遍。但只有这一次,曦望让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陈秋,你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因为你是降临者,所以你的生死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就算你死了,也会以另一种声音,另一种样貌重新回来,还会回到我身边。”
“我一直都不太喜欢你这句话,虽然跨越生死归来这样的事情很帅气也很感动,但我就是不喜欢……现在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奈乃别过身,用头发遮住自己的脸,不让陈秋直接看着自己。
“我并不是讨厌曦望姐姐,但我不喜欢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一开始觉得我又是有些嫉妒,我现在应该成熟点了,不能被这种情绪困扰,所以就一直没有去细想。”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不喜欢的事情其实是一样的。我……不喜欢你开始强调自己是降临者的样子。”
不管是陈秋利用自己身为玩家的特性去行动,还是和曦望之间纯粹的玩家互动,甚至是下线回去休息,这些都让奈乃感到难过。
“这让我感觉……这在提醒着我,我们两个有着从一开始就有的区别,永远有着一整个世界的隔阂,是不同的人。”
奈乃突然袒露的想法,还用上了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这让陈秋有些不知所措。
隔阂吗?陈秋其实从来没有感觉过,也没细想过。在陈秋的感受中,自己早已选择了这个世界,选择了这里的人,比起所谓的现实,这里才是家。
但……这也不代表奈乃的感受是错的。
因为曦望突然的告别而心乱,因为长期的战备而紧张,再加上奈乃突然的袒露心声,陈秋的脑子乱上加乱,已经没办法好好思考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刺痛扎入脑中,忍不住扶额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奈乃见陈秋状态不对,一脸担忧的靠近,“对不起,我是不是不应该现在说这些?”
“应该是神灵又有动作了,不要紧。”连面板都无法解释的神灵雷达,自从作战开始就一直在隐隐刺痛,但刚才那一下感知格外强烈,想来是有不听话的家伙又在试着搞大事情了。
不过无所谓,自己马上就会把所有神灵一并解决。
“好,你去吧。”奈乃知道自己已经耽误了陈秋太长时间,“我不强求你保证什么,就算是骗我的也好,我只想听你说一次。”
“你一定要回来。就像你总是不计代价,也会追寻到唯一胜利的方法那样,你也要不计代价,找到回来我身边的那条路。”
“不是用别的样子,不要说什么都无所谓。我就要现在的你,能这样回到我身边。”
陈秋没有马上回答,后退几步,双手叉腰,仰头看天,似乎认真思索什么。
看到陈秋沉默不语,奈乃有些害怕:“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吗?”
“嗯,其实仔细一想,如果我再次重开创号的话,完全交流解放的能力也会丢失,到那时候就算能找到你,恐怕也没法再相认了。”陈秋摇摇头。
自己得到创世的记忆,得到战场掌控者职业,遇到这么多人,经历这么多事,一定都是有意义的。驱逐尝试将现实爪牙伸入创世遗迹的玩家,消灭具有灭世威胁的神灵,如果这些算是自己得此来生的意义。
那么回到这里,同样也是它的意义。
“嗯,很合理的需求。”陈秋点头,轻笑,“我答应你。”
“讨厌!”奈乃急得举起小拳头往陈秋胸口锤了一下,“吓唬我!”
“不过,以后告别还是别搞得这么长,这么正式了。”陈秋感觉自己像那上戏台前的老将军,每多说一句话都在往自己背后插旗子,“不吉利……”
奈乃疑惑地歪过脑袋,陈秋那个世界的习俗,有时真让人捉摸不透。
“那么……”陈秋从背包里取出古神之笛,准备传送完毕的第一时间就呼唤神灵,奈乃也缓缓后退,走出传送阵的范围,“落点选择好了吗?”
“嗯,应该能确保你不会再被打扰了。”奈乃单膝跪地,双手轻触传送阵,亲自施法操控。
“如果说祝愿人回来不吉利,那就……”
奈乃看着银光逐渐将陈秋的吞没,笑容在光芒中消弭,只能够看到她在朝着自己挥手告别。
“祝愿你,
无往不胜!”
……
唐灵赤脚踩在白沙之上,环绕着通天高塔不断向上,惊叹于集结众人的力量所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所能达到的奇迹。
通天塔。她一开始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只是一座足够自己施展的高台而已。怎么也没想到,短短十二小时,这样一座在创世遗迹中堪称宏伟的建筑,能被徒手创造。
周围很安静,底下的人已经离自己太远了。白沙的塑形能力远超任何真实的物质,不需要坚实的底座与地基也能建起高塔,塔底已经比自己脚踩的地面还要渺小。
唐灵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根只是微微插入大地的尖钉上,头重脚轻,似乎任何一点晃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好在这片维度无风无浪,只要放慢脚步,就不会因为失重感坠落高塔。
真是奇妙……唐灵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高的地方。这座塔有几百米?上千米?围拢在高塔周围的人群明明那么渺小,却又在自己眼中那么清晰,可以辨认出在她在短短半天中认出的所有人。
兰尼城主。她站在所有人之前,注视着自己攀登,应该是害怕自己失足坠落,想要能及时接住自己。
属于强者的惯性思维……在这个所有人的力量都会消退的地方,在这个不存在死亡的地方,保护的概念并不存在。
“没错,我要做的不是保护谁,我也没有能力去保护任何人。”
向着天空的朝圣来到了终点。唐灵离通天塔的顶端只有一步之遥,但她没有着急迈出这一步,而是向前伸出手,松开了攀登过程中一只紧握掌心的沙粒,均匀洒下。
添上最后一块砖,将所有人的托举变为基石,登上无人抵达的高峰。
天边金色拂光显现,星空钟摆再次落下。时间刚刚好。
唐灵解开风衣的扣子,任凭布匹从塔顶飘落,展露出她一直藏在衣装之下的秘密。
在她的腰间左右,分别绑着两样东西。
一边,是她的兄长唐宣对神灵与历史的研究,所复现得到的最终产物,伪造的古神之笛。它很小,比陈秋所持有的原型,以及被遗落在人族境内的原型机都要小很多,甚至可以被人随身携带。
加上技术与材料的限制,这一版古神之笛,大概率也是吹一次就会坏,而且作用范围远达不到正品那么大。
但仅仅是便于隐藏和携带这一条,就足以让它成为神灵时代的最终兵器。
唐宣从未停止过探求,也从未停止过傲慢。傲慢驱使着他前进,去了解亚血种,了解神灵,了解降临者,再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
越是在王储的道路上前行,唐灵对自己的这位兄长理解就越深。她永远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喜爱,尊重这位兄长,而唐宣也不需要这些亲情。
这是为王的基础。
唐灵最先拿起的并非伪作的谷笛,而是别在腰间另一侧的……
一条手臂。
所有塔底的围观群众看到,他们的唐灵公主举起一条不知属于谁的手臂,将其当作自己的权杖,当作自己的延伸,指向前方,指向如海啸般扑面而来的钟摆。
只有那些能够被赋予灵魂的物品可以携带进入这片维度。古神之笛是用智慧与匠魂创造的特殊道具,自然满足特殊装备的条件,被唐灵带入。
而这条手臂,属于人偶的手臂。
人偶是特殊的,创世遗迹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她有着来自陈秋的弑神者权柄,又有着人造的躯体,即使四分五裂也能让各个部件保持一种特殊的存活状态。
这种情况的本质,是人偶那本就诞生于分裂的灵魂,可以被再度被撕裂,分散在每个肢体部件。
这一切都是唐灵的猜测,她通过所见,所识,以及所期盼的猜测。
人偶的部件拥有灵魂,即使无法被任何人持有,也能被带入这片维度。但这些碎片又没有足够的意识,能够被神灵认定是独立的生命,判定为又一名弑神者。
毕竟,断臂的人偶本体,现在依然在维度之外,等待着。
所以……
唐灵手持断臂,像是终于握起她一生中极少触碰的武器,指向前方,直面神灵的权柄扑面而来。
这是正义神灵哲丝提卡,距离弑神者权柄最近的一次。
“我伤害他人……”
将人偶的手臂拆下并非易事,她的身体强度根本不是唐灵所能碰瓷的。好在她的肩膀与手臂之间存在一条人工接缝,在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割扭拔削,用尽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可以算成是酷刑的手段后,终于卸下了这条手臂。
“我驱使他人……”
唐灵来到这片维度之后,一直在指挥他人为自己所用,为自己搭建这座通天塔,作为与神灵最终对决的场地,或是自己最终的王座。唐灵一直觉得自己是最没用的皇室,最脆弱的王储,像自己这样的人去发号施令,就是对他人尊严的最大冒犯。
“我漠视痛苦……”
有将近一半被卷入这里的普通民众已经放弃了理智,被神灵权柄征服,沦为纲常沦丧的野兽。唐灵本该保护所有的人族同胞,但她选择的放弃,放弃去捕捉那些可能存在的求救信号,只听见自己像听见的,去给他人划分三六九等,只做自己能做的,拯救值得自己拯救的人。
“我唾弃死生……”
而在唐灵做完这一切后,最终的目的,却只是为了让她这个最一无是处的人,站上与神灵对立的高塔。比她更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比比皆是,而她剥夺了这些人的权利,追求这份光荣之死的权利,只因为她是王储。
自私,自欲,自傲,自大。
这就是唐灵将自己与王位二字联系在一起的方式。
在哲丝提卡的权柄之中,这便是最无懈可击的正义。
“烬灵教是不信仰神灵的宗教,我是不允许神灵存在的圣女!”唐灵高举断臂,目光如炬,另一只手将伪作古笛放入口中。
“没有人能审判王储……哪怕是神灵也是一样!”
……
落地的第一时间,陈秋查看地图,确保自己还在一次吹笛就能影响到所有活跃神灵的位置,同时周围没有任何能影响到自己的存在。
同时,吹响了真正的古神之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