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帝王入学特雷森的第一天,整个学园都知道了她的名字。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是因为她站在理事长办公室门口等鲁道夫象征等了两个小时。从早上八点等到十点,期间有三位老师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都说不用,她在等会长。还有一位记者过来想拍她,她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然后继续等。
鲁道夫象征十点钟开完会出来的时候,看见东海帝王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蜂蜜特调,两条腿交叉站着,表情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自在。
“帝王?你怎么在这里?”鲁道夫问。
东海帝王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把杯子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跳到鲁道夫面前,仰着头,嘴巴已经咧到了耳根。
“会长!我来特雷森了!我来找你了!你答应过我的,说我来特雷森你就当我的训练员!”
鲁道夫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东海帝王的笑脸没有僵,反而笑得更开了。“你说过的!去年在京都竞马场,你赢完比赛之后我找你合影,你说‘等你来特雷森’——后面的我忘了,但前面那句肯定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等你来特雷森,我们再好好聊’。”
“对!好好聊当我的训练员的事情!”
鲁道夫叹了口气。她认识东海帝王很久了,从这孩子还够不到她的肩膀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东海帝王还很小,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京都竞马场的观众席上,举着一面比她整个人还大的应援旗,喊着“皇帝陛下”喊到嗓子都哑了。后来她们合了影,东海帝王站在她旁边,笑得像一颗刚被剥开的糖。再后来,每次比赛都能在观众席上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再后来,东海帝王自己也开始跑了,跑得很快,快到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的比赛录像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帝王,我不能当你的训练员。”鲁道夫说。
东海帝王的眼睛眨了一下,但没有暗下去。她歪着头,等鲁道夫继续说。鲁道夫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孩子长大了。以前被拒绝会当场哭出来,现在会等了。
“我是学生会长,有很多工作要做。没有时间带马娘。这是理事会的规定,会长不能兼任训练员。”
东海帝王点了点头。“那谁可以?”
鲁道夫想了想。“有一个人的马娘在凯旋门跑了第二,在日本杯跑了第二,在有马纪念跑了第一。她还带了一个刚入学的新人,那个新人的弯道成绩已经进了学园前十。她来日本之前在中国长大,在法国留过学,会说三门外语,考训练员执照的时候笔试成绩是当年第一。她的训练员编号是0027,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右边第二间,每天早上六点到训练场,晚上七点离开。她喜欢喝咖啡,但不喜欢太苦的,每次都要加两块方糖。”
东海帝王听着,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会长,你连她加几块方糖都知道?”
鲁道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叫赵宜轩。小栗帽的训练员。你想去看看吗?”
东海帝王已经转身跑了。跑了三步又回头,“会长,她在哪个训练场?”
“东边那个。小栗帽今天在跑一千米间歇。”
东海帝王又跑了。两个小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两条在风中跳舞的丝带。鲁道夫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在京都竞马场拍的。她站在领奖台上,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站在她旁边,举着一面比自己还大的应援旗,笑得很开心。鲁道夫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东海帝王跑到训练场的时候,没有直接冲过去。她躲在赛道边的自动贩卖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站在赛道边的那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拿着秒表,脚边放着一杯咖啡。她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小栗帽从跑道上走回来,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赵宜轩低头看了一眼秒表,然后抬起头,用秒表轻轻敲了一下小栗帽的额头。
“慢了零点二秒。昨天晚上又偷吃薯片了?”
小栗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动。”
小栗帽的耳朵确实在动。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耳朵,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宜轩。赵宜轩笑了,伸手把小栗帽的头发揉乱。“跑完这组去吃饭。今天食堂有咖喱饭。”
小栗帽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跑回起跑线。东海帝王躲在自动贩卖机后面,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着。她见过的训练员都是严肃的、正经的、站在赛道边一动不动的人。她没见过用秒表敲马娘额头的训练员,没见过会揉马娘头发的训练员,没见过会说“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动”的训练员。
小栗帽跑出去之后,赵宜轩弯腰拿起脚边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轻松变成了痛苦。她把咖啡杯举到眼前,盯着里面的液体看了两秒钟。
“又忘了加糖。”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放回地上。
东海帝王差点笑出声。她捂住嘴,缩回自动贩卖机后面。等她再探出头的时候,看见一个栗色头发的马娘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赵宜轩旁边。她拿起地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方糖,扔进杯子里,晃了晃,递还给赵宜轩。赵宜轩接过来喝了一口,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满足。她转头对那个栗色头发的马娘说了句什么,那个马娘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帮赵宜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子,然后坐回了长椅上。
东海帝王看着那个栗色头发的马娘。她认出来了。那是海都市。法国的凯旋门冠军。退役之后跟着一个日本训练员来了特雷森,住在训练员宿舍里。她在杂志上看到过这个人的照片,那时候海都市穿着胜负服,站在凯旋门的领奖台上,表情很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现在她坐在特雷森训练场的长椅上,穿着普通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帮一个训练员理领子。东海帝王从自动贩卖机后面走出来。她不想躲了。她走到训练场边,站在赵宜轩旁边,仰着头看她。
赵宜轩转过头,看见一个栗色头发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的马娘站在她旁边,正用一种打量新玩具的表情看着她。
“你好。”赵宜轩说。
“你好!”东海帝王的声音很大,大到小栗帽在跑道上都回头看了一眼,“我是东海帝王!我要成为日本第一的马娘!不对,我要成为世界第一的马娘!会长说你是最适合我的训练员!所以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赵宜轩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她蹲下来,和东海帝王平视。“那你觉得呢?我有这个本事吗?”
东海帝王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宜轩会蹲下来。她见过的训练员都是站着说话的人,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的。赵宜轩蹲下来之后,两个人的眼睛在同一个高度上。赵宜轩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里面有笑意,有好奇,还有一种东海帝王看不太懂的东西。是期待。
“我还没看够。”东海帝王说。
“那你慢慢看。”赵宜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栗帽还有两组就跑完了。跑完之后我带她去吃咖喱饭。你要一起吗?”
东海帝王的眼睛瞪大了。“我也可以去吗?”
“可以。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日本无败三冠有几位?”
东海帝王张了张嘴。“好几位!”
“几位?”
“……”东海帝王的手指在背后绞来绞去,“五位?不对……六位?也不对……你等一下,我去查!”
“不用查了。九位。”赵宜轩笑了,“但你比她们都可爱。”
东海帝王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她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扔进热水里的虾。赵宜轩已经转身去看小栗帽跑步了,留下东海帝王一个人站在训练场边,红着脸,攥着拳头,心脏跳得像跑了一组四百米。
海都市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赵宜轩旁边。“你逗她干什么?”
赵宜轩没有转头,但嘴角翘着。“她太紧张了。让她放松一下。”
“她现在更紧张了。”
赵宜轩转头看了一眼东海帝王。那个孩子还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嘴巴一张一合的在念叨什么。从口型上看,大概在说“比她们都可爱比她们都可爱比她们都可爱”。赵宜轩转回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小栗帽跑完最后一组,走回来。她看见东海帝王,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赵宜轩。
“训练员,她是谁?”
“东海帝王。新来的。要成为世界第一的那个。”
小栗帽点了点头。“她脸好红。”
“嗯。太热了。”
“今天不热。”
赵宜轩没有回答。她弯腰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朝东海帝王招手。“走了,吃咖喱饭去。”
东海帝王跑过来,站在小栗帽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小栗帽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东海帝王仰着头看小栗帽,小栗帽低着头看东海帝王。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跑得好快。”东海帝王说。
“嗯。”
“我会比你更快的。”
小栗帽的耳朵动了一下。“好。”
三个人往食堂走。赵宜轩走在中间,小栗帽在左边,东海帝王在右边。东海帝王的步伐很快,走两步就要等一步。小栗帽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赵宜轩的步伐很慢,慢得像在散步。
“赵训练员,你走路好慢。”东海帝王说。
“你走路好快。”
“因为我跑得快。走路也快。”
“那你先走,我慢慢来。”
东海帝王没有先走。她放慢了脚步,跟在赵宜轩旁边,一步一步地走。走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会长走路也很慢。”
“嗯。”
“她也不让我等她。她说‘你先走,我慢慢来’。”
赵宜轩转头看她。“那你先走了吗?”
“没有。我跟着她慢慢走。她走路的时候在想事情,不想被人打扰。但我不说话,只是跟着她。她说可以。”东海帝王停了一下,“赵训练员,你走路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晚上吃什么。”
东海帝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声,大到路过的几个马娘都回头看。小栗帽也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咖喱饭。
食堂里人很多。赵宜轩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三个人坐下来。小栗帽去点餐了,东海帝王坐在赵宜轩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盯着赵宜轩看。
“赵训练员。”
“嗯。”
“你为什么会来日本?”
赵宜轩想了想。“因为在中国找不到工作。”
东海帝王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我在法国学的赛马管理,回国之后发现这个专业找不到工作。日本这边在招训练员,我就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东海帝王歪着头看她。“你不喜欢赛马吗?”
“喜欢。”赵宜轩说,“但喜欢和做是两回事。我喜欢看马娘跑步,但我不喜欢写训练报告。我喜欢站在赛道边拿着秒表,但我不喜欢开会。我喜欢小栗帽跑完之后喘着气的样子,但我不喜欢她偷吃薯片还不承认。”
东海帝王笑了。“你怎么知道她偷吃薯片?”
“因为她耳朵会动。”
小栗帽端着三盘咖喱饭回来了。她把两盘放在赵宜轩和东海帝王面前,一盘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来,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认真地念了一句“我开动了”。东海帝王看着小栗帽吃饭的样子,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咀嚼的次数都一样,左边嚼十下,右边嚼十下,然后咽下去。东海帝王看了十秒钟,转头看赵宜轩。
“她一直这样吃吗?”
“一直这样。”
“不累吗?”
“习惯了。”
东海帝王低头吃自己的咖喱饭。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又吃了一口,眼睛更亮了。“真的好吃!”又吃了一口,“赵训练员你尝尝!”赵宜轩低头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东海帝王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赵训练员,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你做我的训练员。”
赵宜轩抬起头。“你才看了一个小时。”
“够了。”东海帝王放下勺子,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会用秒表敲马娘的额头,你会揉马娘的头发,你会说‘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动’。你会蹲下来和我平视,你会请我吃咖喱饭。你走路很慢,但你不催我先走。你忘了给咖啡加糖,但你不生气。你不是会长,但你和会长一样好。不,你和会长不一样好。你是你自己。我要你做我的训练员。”
食堂里安静了一下。旁边桌的几个马娘转过头来看这边。小栗帽的咀嚼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赵宜轩看着东海帝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东海帝王按回椅子上。“坐下吃饭。咖喱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东海帝王被按回椅子上,嘴巴张着。“那你是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
“但也没说不答应!”
赵宜轩没有回答。她低头吃自己的咖喱饭。东海帝王盯着她看了十秒钟,然后也低头吃饭了。她吃得很快,比小栗帽还快,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包子,嘴角沾着咖喱酱。赵宜轩递了一张纸巾过去,东海帝王接过来,擦了擦嘴,继续吃。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食堂。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特雷森学园染成了橘红色。东海帝王走在赵宜轩旁边,步伐还是很快,走两步就要等一步。但这次她没有抱怨赵宜轩走得慢,只是跟着,一步一步地走。
“赵训练员。”
“嗯。”
“明天我可以来训练场吗?”
“可以。”
“后天呢?”
“也可以。”
“大后天呢?”
“你每天都来也没人拦你。”
东海帝王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翘得高高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跑到赵宜轩前面,转过身,面对着她,倒着走。
“赵训练员,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没笑。”
“你笑了。你刚才在训练场上的时候笑了。你蹲下来的时候笑了。你递纸巾给我的时候也笑了。”
赵宜轩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走,步伐还是很慢。东海帝王倒着走在她前面,两个小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赵训练员,我以后也会跑得很快的。比小栗帽快,比好歌剧快,比所有人都快。然后我会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对着镜头笑。你会在赛道边看着我,拿着秒表,笑着看我。”
赵宜轩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笑着看你?”
东海帝王也停下来。“因为你喜欢看马娘跑步。你说过的。你喜欢看马娘跑完之后喘着气的样子。你会笑着看的。你每次看小栗帽跑步的时候都在笑。你自己不知道,但你在笑。”
赵宜轩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小栗帽。小栗帽点了点头。“训练员,你确实在笑。每次看我跑完的时候。”
赵宜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站在原地,被一个刚认识了一个小时的马娘和一个跟了她两年的马娘同时揭穿了同一件事。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耳朵照得有点红。海都市站在远处,端着咖啡,看着这一幕。她嘴角翘着,但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宜轩被两个马娘围着,看着她的耳朵红了,看着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走了。”赵宜轩说。她转身走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东海帝王跟在她旁边,没有再倒着走,只是跟着,一步一步地走。她的嘴没有闭上,一直在说话。说她要跑三冠,说她要比所有人都快,说她要让赵宜轩在赛道边笑着看她。赵宜轩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高到压都压不下去。
小栗帽走在赵宜轩另一边,安静地听着东海帝王说话。她没有插嘴,只是走着,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三个人走在特雷森学园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挑的,一个矮小的,一个在中间的。高挑的没有说话,矮小的说个不停,中间的嘴角翘着,耳朵红着,步伐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