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森学园最近流传着一个奇怪的传闻。
据说有个新来的马娘,棕色短发,每天训练的时候都会站在跑道的起点,双手叉腰,仰着头,对着天空发表一些听起来像是在演舞台剧的宣言。有人说她喊的是“今天也要让赛道为我的光辉颤抖”,有人说她喊的是“我的才能就像太阳一样无法隐藏”,还有人说她喊完之后会优雅地向四周鞠躬,仿佛跑道旁坐满了观众。传闻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她训练前要对着镜子练习签名,有人说她的书包里装着写满诗句的笔记本,还有人说她每次跑完都会对着终点线说一句“感谢你今日的陪伴”。
赵宜轩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海都市坐在她对面,小栗帽坐在她旁边,面前摞着三个已经空了的碗。隔壁桌的两个马娘正在低声讨论那个新来的棕发,声音压得很低,但赵宜轩的耳朵很好使。
“听说她今天又在训练场上喊了,什么‘今日的赛道也因我而闪耀’之类的。”
“真的假的?她是不是在演舞台剧?”
“不知道。但她的训练数据好像挺好看的。我听助理训练员说,她的计时成绩在新人里排前三。”
赵宜轩的筷子停了一下。海都市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饭。小栗帽也没有说话,她在进攻第四个碗。
第二天下午,赵宜轩站在训练场边,手里没有拿秒表。小栗帽今天的训练计划已经完成了,正在做放松拉伸。海都市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赵宜轩的目光一直往训练场的另一端飘。
“你在看什么?”海都市问。
“那个棕色短发的。”赵宜轩说。
海都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训练场的另一端,一个棕色短发的马娘正站在起跑线上。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像秋天的栗子壳。她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准备起跑的弯腰摆臂,而是双手叉腰,下巴微抬,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台词。距离太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口型上看,她大概在说“今天的风也在为我歌唱”之类的话。
赵宜轩盯着她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头看海都市。
“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跟她并排跑一段。我想看看她的跑法。”
海都市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她?你是训练员,你可以调她的训练数据。”
“数据是数据,跑起来是跑起来。不一样。”赵宜轩说,“而且我现在过去她肯定不自然。你不一样。你是退役马娘,你跑过去跟她并排,她会以为你只是在做恢复训练。”
海都市沉默了一下,把咖啡杯递给她,转身朝训练场的另一端走去。
赵宜轩端着海都市的咖啡,站在赛道边,看着海都市慢慢走近那个棕色短发的马娘。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赵宜轩看见那个棕色短发的马娘愣了一下,然后双手叉腰,仰起头,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说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海都市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然后走到起跑线上,弯腰做了个起跑的姿势。
棕色短发的马娘也走到起跑线上,站在海都市旁边。她的姿势还是那样,双手叉腰,下巴微抬,但她的腿已经绷紧了。赵宜轩看得出,她的身体在那一刻从“舞台演员”切换成了“马娘”。这种切换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两个人同时出发。海都市的跑法赵宜轩太熟悉了,像流水,柔和、流畅,不费力气但就是很快。棕色短发的马娘跑起来之后,赵宜轩的眼睛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像是在跟赛道对话。她的摆臂幅度比一般马娘大,肘部几乎要甩到肩膀的高度,这种跑法很浪费体力,一般训练员不会这样教。但她的速度很快。她的速度从起步到进入弯道几乎没有波动,一直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水平线上。海都市在前半段领先了她半个身位,但从进入弯道开始,那个距离就在一点一点地缩短。海都市没有变慢,是那个棕色短发的马娘变快了。她在弯道上的表现让赵宜轩想起了一个人。玉藻十字。跑法不像,是那种在弯道上不减速的胆量像。她的身体倾斜的角度很大,大到赵宜轩担心她会摔倒,但她没有摔倒。她的步伐在弯道上反而比直线上更稳,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完全相等,像节拍器。
海都市在后半段稍微加了一点速。她想知道这个棕发马娘还能不能跟上。那个棕发马娘跟上了。她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步伐变得大了一些,摆臂的幅度变得更大了一些,但她的速度没有掉。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冲过终点线的。海都市快了一点,大概半个头的距离,但赵宜轩知道海都市在后半段加了速,而那个棕发马娘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同一个速度。从起点到终点,从直道到弯道,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她的速度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
海都市停下来的时候,棕色短发的马娘也停了下来。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双手叉腰,仰着头,对着天空说了一句什么。这次赵宜轩听清了,因为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
“不愧是我,和凯旋门冠军跑成这样,我的才能果然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海都市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依然很平静。赵宜轩端着咖啡走过去,把杯子递还给海都市。
“怎么样?”海都市问。
“天赋很高。”赵宜轩说,“跑法很烂,但天赋很高。”
棕色短发的马娘听见了这句话,转过头来看着赵宜轩。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黑色。她的脸上还带着跑步后的红晕。
“哦?这位是?”她看着赵宜轩,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戏剧感。
“赵宜轩。小栗帽的训练员。”
棕色短发的马娘愣了一下,双手叉腰,下巴抬得更高了。
“原来如此,小栗帽的训练员。难怪能一眼看穿我的跑法。”她顿了顿,“不过,烂这个字用得不太准确。我的跑法是独特的艺术,只是暂时还没有遇到能理解它的人罢了。”
赵宜轩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马娘的“中二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她真的相信自己是什么天才,真的相信自己的跑法是独特的艺术,真的相信在训练场上对着天空喊那些话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同时,她也知道自己跑法有问题。她说“烂这个字用得不太准确”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服气,更像是一个演员被导演说了“你这段演得不行”之后,嘴上说着“我觉得我的理解是这样的”,但心里已经在琢磨怎么改了。
“你叫什么名字?”赵宜轩问。
棕色短发的马娘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用那种像是在舞台上念独白的语气说:“好歌剧。请多指教。不过比起名字,我更希望大家记住我的跑姿——总有一天,它会像歌剧一样被人传颂。”
赵宜轩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头看海都市。海都市耸了耸肩。赵宜轩转回头,看着好歌剧。
“好歌剧,你的跑法有几个问题。摆臂幅度太大,浪费体力。重心太高,弯道上容易失去平衡。呼吸节奏不对,前面冲得太猛,后面会撑不住。”
好歌剧的嘴角抽了一下。“我的跑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在弯道上的速度比直线上还快。”赵宜轩打断了她,“这不是你的跑法厉害,是你的天赋厉害。你的弯道感觉很好,好到可以让你的跑法缺陷暂时不暴露出来。但到了中央,到了G1,到了更长的距离,你的跑法会让你受伤。膝盖,脚踝,腰,都会出问题。”
好歌剧的嘴巴张着,没有合上。她看着赵宜轩,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抬起头。
“弯道比直道快……这个,我自己也感觉到了。但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
“不是错觉。”赵宜轩说,“你的速度曲线在弯道上没有掉,反而微微上升了一点。能做到这一点的马娘很少。能做到的,都是弯道天才。但你的跑法太粗糙了。重心太高,摆臂太大,呼吸太乱。这些毛病不改,你的膝盖撑不了几年。”
好歌剧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舞台上的气场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只是一个棕色短发的、年轻的、跑法很烂但天赋很高的马娘,站在训练场上,被一个训练员用几句话戳穿了所有华丽的外壳。海都市站在旁边,端着咖啡,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我的跑法……”好歌剧开口了,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大了,但还是带着一点那种刻意营造的腔调,“真的有那么多问题吗?”
“有。”赵宜轩说,“但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新人之一。如果你能改好跑法,你会比现在快很多。”
好歌剧看着她,清了清嗓子,双手重新叉在腰上,下巴抬起来。
“好歌剧,接受了你的建议。既然你看出了我的天赋,那想必也有办法帮我把它发挥出来吧?”
赵宜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自己的训练员名片,递给她。“如果你想改跑法,可以来找我。我有空的时候可以帮你看看。”
好歌剧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她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但还在努力维持那种舞台上的矜持。
“我会考虑的。”她把名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朝赵宜轩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很标准,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在谢幕,“感谢你今日的指点。我的才能,还需要时间来打磨。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会像星辰一样闪耀。”
赵宜轩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和海都市一起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好歌剧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
“小栗帽的训练员!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进步的!请做好准备!”
赵宜轩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海都市走在她旁边,喝了一口咖啡。“你对她很上心。”
“嗯。”赵宜轩说,“她的弯道感觉很好。比玉藻还好。就是跑法太糙了,需要人带。”
“你想带她?”
赵宜轩想了想。“不一定。看她自己。她如果真想改,会来找我的。如果只是嘴上说说,就不会。”
海都市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两个人走回训练场的另一边,小栗帽已经做完了拉伸,正坐在长椅上喝水。她看见赵宜轩走回来,站起来。
“训练员。”
“嗯。”
“那个棕色短发的,是谁?”
“好歌剧。新来的马娘。”
小栗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训练场另一端的方向。那个棕色短发的马娘还站在起跑线上,双手叉腰,仰着头,嘴巴在动,大概又在说什么“今日的风也为我歌唱”之类的话。小栗帽看了她一眼,转回头。
“她跑得快吗?”小栗帽问。
“很快。”赵宜轩说,“弯道比你快。”
小栗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的弯道感觉很好。但其他地方还不行。跑法太糙了。”
小栗帽点了点头,把水壶放下。“训练员,明天的训练,我想加一组弯道。”
赵宜轩看着她,笑了。“好。加一组。”
三个人站在训练场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栗帽在想着明天的弯道训练,海都市在喝咖啡,赵宜轩在想着好歌剧的跑法怎么改。训练场的另一端,好歌剧还在对着天空发表她的艺术宣言,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特雷森学园都能听见。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改好跑法,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成为她口中那个“被传颂的歌剧”,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天站在凯旋门的起跑线上。但赵宜轩知道一件事。这个马娘,会来找她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她会站在赵宜轩面前,用那种舞台剧的腔调说,我准备好了,请看着我。赵宜轩会看着她,笑一下,然后掏出秒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