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宜轩是被鲁道夫象征堵在训练员办公室里的。她正在整理小栗帽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门就被敲响了。鲁道夫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表情郑重得像是在出席国会议事堂的全体会议。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赵宜轩不认识的人,一个举着相机,一个拿着录音笔。
“赵训练员,打扰了。”鲁道夫微微欠身,“理事会临时决定召开一个发布会,需要您出席。”
赵宜轩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关于什么的?”
“关于凯旋门。您和小栗帽在法国的表现,以及未来的规划。”
赵宜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不是说过了吗。该说的在法国都说过了,回来之后也写过报告了。”
鲁道夫的表情没有变化。“媒体的兴趣没有消退。理事会认为,一个正式的发布会可以帮助澄清很多问题。”
赵宜轩看着鲁道夫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是从法国回来之后就一直压在她身上的那种累。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
发布会的地点在特雷森学园的礼堂。赵宜轩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台下坐了大概三十几个记者。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们面前摆着录音设备,手里攥着笔记本,眼睛盯着门口,像一群等了很久的猎犬终于闻到了猎物的味道。赵宜轩在主席台中间坐下,面前摆着一支话筒。鲁道夫坐在她旁边,表情依然很平静。
第一个问题是从最前排的一个中年记者那里来的。他站起来,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所属媒体,然后开口。
“赵训练员,请问小栗帽选手在凯旋门上的表现是否达到了您的预期?”
赵宜轩说:“达到了。”
记者等了一下,发现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又问了一句:“您对她以鼻差获得第二名的结果怎么看?”
“她跑得很好。”赵宜轩说,“那是她当时能跑出的最好状态。”
第二个记者站起来,问题比第一个尖锐。“赵训练员,有评论认为,如果小栗帽选手的起跑位置更好一些,如果最后直线上没有被对手卡住位置,如果赛前适应时间更长一些,她完全有可能夺冠。您对这些评论怎么看?”
赵宜轩沉默了一下。“如果的东西没有意义。比赛就是比赛。起跑位置、对手的战术、赛前的准备,这些都是比赛的一部分。输了就是输了。”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三个记者站起来的时候,赵宜轩注意到他的表情和前两个不一样。前两个是好奇,这个人的表情是兴奋。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赵训练员,小栗帽选手以鼻差获得凯旋门第二,这是日本马娘在凯旋门上的最好成绩。请问您认为,日本距离凯旋门冠军还有多远?”
赵宜轩看着他。那个人脸上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笑容,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标题了,就等你给我素材”的笑容。她见过这个笑容太多次了。在法国的时候见过,在日本杯之前见过,在有马纪念之前也见过。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问题,“我们离胜利还有多远?”
赵宜轩愣了一下。
“赵训练员?”那个记者还在等她的回答。
赵宜轩看着他的笑容,被气笑了,她从中国到法国到日本,跑了半个地球,不是为了坐在这里回答这些问题的。
“你们能不能别惦记凯旋门了?”她说。
礼堂安静了。她的中文带着一点常州口音,在三十几个日本记者耳朵里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没有人听懂她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不想再说了。赵宜轩看着台下那些茫然的脸,忽然觉得很荒谬。她用日语重新说了一遍。
“你们能不能别惦记凯旋门了?”
这次所有人都听懂了。三十几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记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停在“鼻差”两个字上。
“你们天天问,我们离凯旋门还有多远,日本马娘什么时候能赢凯旋门,差一个鼻子是不是很可惜。我告诉你们,不可惜。输了就是输了。小栗帽在凯旋门上跑了第二,那是她当时能跑出的最好的结果。不是因为起跑位置不好,不是因为对手卡位太凶,不是因为草地质地不熟。是因为她还不够强。她的实力还不够。她的身体在法国的赛道上还在犹豫,她的跑法还在日本和法国之间摇摆。她能跑到第二,已经是她拼了命的结果了。你们在这里可惜这个可惜那个,你们可惜什么?你们跑过吗?”
礼堂里没有人说话。三十几个记者坐在那里,像三十几尊雕像。连鲁道夫都微微侧过头看了赵宜轩一眼。赵宜轩继续说。她停不下来了。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在往外涌,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从她的嘴唇里涌出来,从她的每一个字里涌出来。
“凯旋门是法国的比赛。法国的赛道,法国的草地,法国的气候,法国的观众,法国的马娘。人家跑了几十年,几百年,那是人家的地盘。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跑了一个第二,你们就觉得可惜了,就觉得差一点就能赢了。差哪一点?差在人家跑了几百年,日本跑了几年?小栗帽在法国待了两个月,两个月。你们觉得两个月够吗?你们觉得两个月就能把人家几百年的东西学完吗?你们觉得一个鼻子的差距是运气不好吗?那不是运气。那是实力。人家的马娘在法国的赛道上跑了十几年,我们的马娘跑了两个月。输了是正常的。赢了才是见鬼了。”
她停了一下。台下有人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响。
“我不是说日本马娘永远赢不了凯旋门。总有一天会赢的。但不是现在,不是靠小栗帽一个人,不是靠你们在这里天天问‘我们离凯旋门还有多远’就能赢的。你们知道小栗帽在法国那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每天跑三组一千米,然后吃早饭,然后继续训练,然后看录像,然后做放松,然后睡觉。两个月,每一天都是这样。她跑了六十天,在凯旋门上跑了一个第二。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坐在家里,打开电视,看直播,然后在她跑完的时候说一句‘可惜了,差一个鼻子’。你们觉得她差的是一个鼻子吗?她差的是时间,是积累,是日本赛马和法国赛马之间几十年的差距。这个差距不是一个鼻子能填平的,不是一个天才马娘能填平的,不是你赵宜轩能填平的。这个差距需要时间,需要很多马娘,很多训练员,很多场比赛,很多次失败。不是靠你们在这里问‘我们离凯旋门还有多远’就能填平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礼堂里的空气很闷,像被三十几个人的呼吸加热过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所以,别再问凯旋门的事了。别再问小栗帽什么时候能赢凯旋门,别再问日本马娘什么时候能征服凯旋门。她该赢的时候会赢的。但不是因为你们问了,是因为她自己跑到了那一步。你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里问我‘差在哪’,是闭上嘴,看着她跑。她跑赢了你们就鼓掌,跑输了你们就等着。别分析,别可惜,别在赛后写那些‘差一个鼻子’的标题。你们写的那些东西她看得到。她看得到你们说她差一点就能赢了,看得到你们说她运气不好,看得到你们说她被对手卡住了位置。你们以为这些是鼓励她,不是。你们是在告诉她,她已经够好了,是运气不站在她这边。但她不够好。她知道她不够好。所以她还在跑,还在练,还在每天五点半起床跑三组一千米。你们别替她找借口。她不需要借口。她需要时间。”
赵宜轩说完,把面前的话筒往前推了一点。话筒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声,但在安静的礼堂里,那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她站起来,看了台下的记者们一眼。没有人举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三十几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记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停在“鼻差”两个字上。赵宜轩转身往门口走。鲁道夫坐在主席台上没有动,也没有叫住她。她只是看着赵宜轩的背影消失在礼堂门口,然后转过头,对着台下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记者们微微欠了欠身。
“发布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到场。”
赵宜轩走出礼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下眼睛,等那股刺痛感过去,然后睁开。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灰色的,很快,是她的马娘。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海都市在训练场边等她。手里没有端咖啡,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栗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赵宜轩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听到了?”赵宜轩问。
“听到了。”海都市说,“整个学园都听到了。你在礼堂里说的那些话,门没有关。”
赵宜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短,像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我是不是说过头了?”
海都市想了想。“没有。你说了实话。实话不怕过头。”
赵宜轩看着训练场上奔跑的灰色身影。小栗帽正在跑最后一组一千米,步伐很稳,节奏很好,尾巴在身后摆动的弧度很漂亮。赵宜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海都市。
“你知道吗,在法国的时候,小栗帽问我,日本人是不是真的很想赢凯旋门。我说是。她又问,为什么。我想了很久,没有回答出来。后来我知道了。因为日本人觉得凯旋门是世界第一,赢了凯旋门就是世界第一。他们想要一个世界第一。他们不在乎谁去拿,不在乎怎么拿,不在乎那个马娘跑了多少组一千米,在法国的草地上摔了多少次,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们只在乎那个结果。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可惜。没人关心过程。”
海都市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赵宜轩旁边,安静地听着。
“我不是在替小栗帽抱不平。”赵宜轩说,“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跑。我是替自己抱不平。我从中国到法国,从法国到日本,不是为了坐在那个礼堂里回答那些问题的。我带了小栗帽一年,从笠松带到中央,从中央带到法国,从法国带回日本。我看着她从一匹地方赛的马娘跑到凯旋门第二。我知道她付出了什么。那些记者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一个鼻子。他们永远只会知道一个鼻子。”
海都市伸出手,握住了赵宜轩的手。赵宜轩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宜轩的时候,是在法国的训练场。一个中国留学生,站在赛道边,手里拿着秒表,眼睛很亮。那时候赵宜轩还不会说几句法语,但已经能看懂所有马娘的分段计时数据了。海都市当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可以去做更赚钱的工作,偏偏要来赛马场。后来她知道了,赵宜轩不是对赛马感兴趣,是对奔跑感兴趣。对一个人拼命跑向终点的那个瞬间感兴趣。
“你说了。”海都市说,“你说出来了。这就够了。”
赵宜轩看着她。海都市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亮。赵宜轩忽然想起在法国的时候,海都市站在庄园的门廊上,问她“那你呢,你的未来在哪里”。她当时说,在日本,和小栗帽一起。现在她站在日本的训练场上,握着一个从法国来的马娘的手,看着她的马娘在赛道上奔跑。这就是她的未来。不是什么凯旋门冠军,不是什么世界第一,就是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这个人,这匹马娘。一个中国人,一个法国人,一个日本人,站在东京的阳光下。
小栗帽跑完最后一组,走回来。她看见赵宜轩和海都市站在赛道边,手握着手的。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走到赵宜轩面前,低头看着她。
“训练员。”
“嗯。”
“我跑完了。”
“看到了。比昨天快了零点二秒。”
小栗帽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礼堂的方向。“训练员,你刚才在礼堂里说话,声音很大。”
赵宜轩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嗯。在训练场上听到了。”小栗帽想了想,又说,“你说得对。”
“哪句说得对?”
“我确实还不够强。在凯旋门上的时候,我的身体还在犹豫。现在不犹豫了。但还不够强。还可以更强。”
赵宜轩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呆萌的、不会说谎的脸,忽然觉得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散了。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冲开了。被这个马娘的一句话冲开了。
小栗帽看着赵宜轩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训练员,你不用替我说那些话。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只在乎你。”
赵宜轩站在训练场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很短,小栗帽的影子很长,海都市的影子在她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了一起。赵宜轩看着小栗帽,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翘得高高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但我想说。”
小栗帽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转身,朝起跑线走去,准备跑下一组。赵宜轩掏出秒表,站在赛道边。海都市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没有再握在一起,但肩膀挨着肩膀,距离很近。
那天晚上的新闻没有播赵宜轩在礼堂里的那些话。赵宜轩后来才知道,三十几个记者没有一个人把那段录音放出来。第二天早上的报纸也没有登,网络上的新闻也没有发。关于这场发布会,最终只有一条很短的消息出现在某个体育报纸的角落里——“特雷森学园就凯旋门事宜召开发布会,赵宜轩训练员表示小栗帽选手将继续以国内赛事为重心。”没有人知道赵宜轩在礼堂里说了什么,除了那三十几个记者。他们坐在台下,听着一个中国训练员用平静的、疲惫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告诉他们别惦记了。他们没有把那些话写出来,但他们都记住了。
那天晚上,赵宜轩回到训练员宿舍,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海都市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把一杯放在她面前,在她旁边坐下来。
“宜轩。”海都市叫她。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有一句不同意。”
赵宜轩转头看她。“哪句?”
“你说凯旋门是法国的比赛,是法国的地盘,日本人跑不赢。”
赵宜轩愣了一下。“我没有说日本人跑不赢。我说的是不是现在。”
海都市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说了。你说‘赢了才是见鬼了’。”
赵宜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确实说了。
海都市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赵宜轩。“你忘了我是谁吗?”
赵宜轩看着她。海都市坐在沙发上,栗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表情很认真,但嘴角的弧度在告诉赵宜轩她不是在生气。
“你是凯旋门冠军。”赵宜轩说。
“我是法国马娘。”海都市说,“我赢了凯旋门。然后我跟着一个中国训练员来了日本。现在住在你的宿舍里,喝你的茶,吃你的面包店的便宜可颂。”
赵宜轩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要说什么。
“凯旋门不是法国人的。”海都市说,“是跑得最快的人的。以前是法国人的,以后也会是法国人的,但不永远是法国人的。总有一天会是日本人的。也许不是小栗帽,也许是下一个,也许是下下一个。但会是日本人的。你教出来的。”
赵宜轩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海都市。海都市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凯旋门上的阳光,亮得像她冲过终点线时那个笑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赵宜轩问她。
海都市想了想。“来日本之后。”
“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说话。我只能替你说。”海都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赵宜轩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翘得高高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海都市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笑你。你以前在法国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以前没有人需要我说话。”海都市放下茶杯,顿了顿。“现在有人需要了。”
赵宜轩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沙发上,肩膀挨着海都市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赵宜轩闭上眼睛。明天小栗帽还要训练,她还要站在赛道边拿着秒表,还要记录每一组数据,还要调整训练计划。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训练到下一次比赛,下一次胜利,下一次失败。这是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的未来。不是什么凯旋门冠军,不是什么世界第一。就是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这个人,这匹马娘。一个中国人,一个法国人,一个日本人,在这个小小的训练员宿舍里,安静地待着。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海都市看见了,没有说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赵宜轩靠着她的肩膀,在这个小小的训练员宿舍里,在这个终于不用再回答那些问题的夜晚,安静地待着。窗外月光如水,窗内温暖如春。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