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纪念结束后,玉藻十字没有搬走。特雷森学园的退役马娘可以继续住在原来的宿舍里,只要她们愿意,这是这么多年来的传统。玉藻十字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是她懒得搬,她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很久,衣柜的第三层抽屉坏了关不上,窗台的左边角有一道裂缝,浴室的灯要开关两次才会亮,这些东西她用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不想再花时间去习惯新的。
她把训练用的东西收进了箱子里,放在床底下。那双训练鞋她洗了一遍又刷了一遍,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鞋帮的布料已经泛白了,但她没有扔。她把它放在箱子最上面,拉上拉链,推进床底,然后她坐在床上,环顾了一圈房间。房间和她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样,两张床并排靠着,她的那张叠得整整齐齐,小栗帽的那张摊着几本赛马杂志和半包薯片。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在,是她养的,她忘了拿走。她看了那盆仙人掌一眼,没有动它。它在那里挺好的。
小栗帽推门进来的时候,玉藻十字正在看手机。她抬起头,看了小栗帽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回来了?”玉藻十字说。
“嗯”
“训练怎么样?”
“还好”
“明天跑什么?”
“一千米间歇,八组”
玉藻十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以前会问更多,配速是多少,休息时间多长,最后一组能不能顶下来。现在她不问了。那些事情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小栗帽换了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她面朝玉藻十字的方向,看着她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的手指。那根手指滑了很久,滑过了很多页面,但没有在任何一页停下来。
“玉藻”小栗帽叫她
“嗯?”
“你在看什么?”
玉藻十字的手指停了一下“没什么,随便看看”
她关掉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面白墙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她听见小栗帽在身后翻了个身,听见她调整枕头的声音,听见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还是没有睡着。
有马纪念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按理说那场比赛的录像她应该不会去观看,但是因为它总是在各种地方出现。体育新闻里会播,杂志里会写,食堂的电视上会放。她每次看到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小栗帽。看她在弯道上倾斜的角度,看她在最后直线上挣扎的步伐,看她冲过终点线后低头看着自己手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她在宿舍里见过很多次,小栗帽每次跑完一场重要的比赛都会这样做,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翻了个身,面朝小栗帽的方向。小栗帽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鼾声,像小猫打呼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了一小片阴影。玉藻十字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栗帽第一天搬进这个房间的时候,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表情呆萌地问她“请问您是”。她想起自己气得跳起来说“咱是你室友”。她想起小栗帽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啊,玉藻同学”。那是她们第一次对话。后来她知道了,小栗帽不是记不住她,是记不住任何人。但小栗帽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在训练场上说的,在食堂里说的,在黑暗中说的。每一句都记住了。这比记住一张脸难多了。
第二天早上,玉藻十字醒的时候小栗帽已经走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上有一个淡淡的压痕,是小栗帽的头留下的。玉藻十字看着那个压痕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她走到训练场的时候,小栗帽正在跑一千米间歇。赵宜轩站在赛道边,手里拿着秒表,海都市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三个人看见玉藻十字走过来,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玉藻十字在赛道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她以前坐过这张长椅很多次,训练累了的时候坐在这里喘气,等心跳平复下来再继续跑。现在她不跑了,她只是坐在这里。小栗帽跑过她面前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跑。她的步伐很稳,节奏很好,每一步都踩在草地最坚实的地方。玉藻十字看着她跑,看着她的灰色尾巴在身后摆动的弧度,看着她银灰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起来的样子。
赵宜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起得早。”赵宜轩说。
“睡不着。”
“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醒得早。”玉藻十字顿了顿。“以前这个时间已经在训练了。”
赵宜轩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小栗帽在赛道上奔跑。小栗帽跑完一组,走回来,站在赵宜轩面前喘着气。赵宜轩看了一眼秒表,说了句什么,小栗帽点点头,转身又走向起跑线。
“她跑得比有马纪念的时候快了。”玉藻十字说。
“快了零点三秒。”赵宜轩说。
“还能更快吗?”
“能。”
“快多少?”
赵宜轩想了想。“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每次以为自己到极限了,下次就能跑得更快。”
玉藻十字点了点头。她看着小栗帽站在起跑线上,弯腰,摆臂,准备起跑。她的姿势和有马纪念的时候不一样了,和有马纪念之前也不一样了。她的重心更低了,肩膀更松了,整个人看起来更不像在用力。
“赵训练员。”玉藻十字叫她。
“嗯?”
“你觉得她还能跑多久?”
赵宜轩沉默了一会儿。“很久。她还能跑很久。”
玉藻十字没有说话。她看着小栗帽从起跑线上冲出去,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飞驰。她跑得很快,比有马纪念快,比日本杯快,比凯旋门快。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只是在那里跑着,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跑着。
小栗帽跑完最后一组,走回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步伐很稳。她走到玉藻十字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来了。”小栗帽说。
“嗯。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跑步。”
小栗帽歪了一下头。“好看吗?”
玉藻十字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翘得高高的。
“好看,比有马纪念好看。”
小栗帽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转身走到赵宜轩身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开始讨论明天的训练计划。玉藻十字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们的背影。赵宜轩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小栗帽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海都市端着咖啡站在另一边,偶尔插一句话。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很安静的画。
玉藻十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她走过训练场,走过行政楼,走过食堂。食堂里有人在吃早饭,有人看见她朝她挥手,她笑着挥回去。她走进宿舍楼,推开房间的门。房间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两张床并排靠着,她的那张叠得整整齐齐,小栗帽的那张摊着几本赛马杂志和半包薯片。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她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它长得很慢,但确实在长。新长出来的刺比旧刺更细更硬,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她伸手碰了一下,扎了一下指尖。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嘴唇上,尝到了血的味道。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手机,翻到有马纪念的录像,她快进到最后两百米,把速度放慢,一格一格地看。小栗帽在她前面,一个头的距离。她在追,用她最后一点力气在追。两个人的距离在缩短,从一头缩短到半个头,从半个头缩短到一个鼻子的距离。然后小栗帽加速了。不是那种猛烈的加速,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水流一样的加速。
她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栗帽问她“好看吗”,她说“好看”,这是真的好看,比她这辈子跑过的任何一场比赛都好看,因为她不用跑了,她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越跑越远,越跑越快,越跑越亮。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
下午的时候,小栗帽回到宿舍。玉藻十字不在。她的床铺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小栗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自己的床上,拿起一本赛马杂志翻了翻,又放下了。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仙人掌,想起来玉藻十字说过,仙人掌两天浇一次水,放在有阳光的地方。她拿起窗台上的水杯,给仙人掌浇了水,然后把花盆挪到了阳光照得到的位置。
她做完这些,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玉藻十字的枕头旁边放着一个钱包,拉链没有拉好,露出照片的一角。小栗帽没有去翻,她只是看到了那一点露出来的边角,颜色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门被推开了。玉藻十字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小麦果汁,脸上还带着一丝红晕。她看见小栗帽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你没去训练?”
“下午的训练在三点。”小栗帽说。
玉藻十字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她顺着小栗帽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自己的钱包。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去动它。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看着钱包,一个看着对方看钱包。房间里很安静。
“玉藻。”小栗帽叫她。
“嗯?”
“你下午做什么?”
玉藻十字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去超市买点东西。毕竟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她晃了晃小麦果汁
“买什么?”
“配菜吧,鸭头、鸭脖、鸭爪....”她停了一下,想了想“不知道,去了再看。”
小栗帽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小栗帽说。
玉藻十字转头看她。“你不是三点训练吗?”
“训练之前去。来得及。”
玉藻十字叹了口气
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呆萌的、不会说谎的脸。她忽然想起有马纪念那天,小栗帽冲过终点线之后转身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很暖,很稳。现在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玉藻十字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站起来。
“走吧。早点去早点回。”
小栗帽站起来,跟着她走出门。两个人走在特雷森学园的路上,经过训练场的时候有人朝她们挥手,玉藻十字挥回去,小栗帽也跟着挥了一下。她的动作很僵硬,像是在模仿玉藻十字,玉藻十字看见了,没有笑,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超市在学园后门外面,走路大概十分钟。玉藻十字推了一辆购物车,小栗帽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玉藻十字往车里放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一盒麦片,然后在零食货架前停下来,拿了一包薯片。她看了看小栗帽,又拿了一包,扔进车里。
“给你的。”她说。
小栗帽低头看了看车里的薯片。“这个牌子的好吃。”
“但是咱不愿意吃那么多零食了。”
小栗帽抬起头,看着玉藻十字。玉藻十字已经转身往收银台走了,推着购物车,背影小小的,但走得很直。小栗帽跟上去,走在她的旁边。
回学园的路上,两个人提着购物袋慢慢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挑,一个矮小,并排走在一起,影子在地面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
“小栗。”玉藻十字叫她。
“嗯。”
“以后你跑比赛的时候,咱会在看台上看着你。”
小栗帽转头看她。玉藻十字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路,夕阳把她的脸照成了橘红色。
“你会来吗?”小栗帽问。
“当然会。咱又没别的事做。”
“好。”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玉藻十字停下来,仰着头看了一眼三楼右边第二扇窗户。那是她们的房间,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夕阳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小栗。”
“嗯。”
“明天早上你还训练吗?”
“训练。六点。”
“那咱跟你一起去。咱不跑,就在旁边坐着。”
小栗帽看着她。夕阳照在玉藻十字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比有马纪念之后的任何一天都精神。
“好。”小栗帽说。
两个人上楼,推开房间的门。小栗帽把购物袋放在桌上,把薯片拿出来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把牛奶放进窗台外面吊着的网兜里。玉藻十字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小栗帽也换了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两个人之间的床头柜上放着那盆仙人掌,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玉藻。”小栗帽叫她。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面包。牛奶。”
“我想吃食堂的咖喱饭。”
“那是中午的菜单。早上没有咖喱饭。”
“哦。”
玉藻十字在被子里笑了一声。“你怎么就知道吃。”
小栗帽没有回答。她面朝玉藻十字的方向,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玉藻十字听着她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张床上,落在两个人安静的睡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