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都市是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注意到小栗帽的。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落在书页上。小栗帽跑完最后一组一千米,走回来,站在赵宜轩面前听她说话,然后转身往长椅这边走。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但海都市看得出来,她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训练后的松弛,是另一种东西。
小栗帽在长椅旁边坐下来,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盯着对面的树看。那棵树她看了很多次,上面有一个鸟窝,鸟窝里有三只小鸟,嘴巴是黄色的。海都市知道小栗帽能分清那三只小鸟,分别叫一号、二号和三号。现在小栗帽盯着那棵树,但眼睛没有聚焦。她没有在看小鸟,她只是盯着。海都市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怎么了?”小栗帽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竖着,很直。
“你的耳朵竖了三天了。”海都市说。小栗帽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把耳朵按下去,手一松,又弹回来了。“训练员说你没有不舒服。”海都市的声音很轻。小栗帽说没有不舒服。海都市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咖喱饭。”小栗帽的声音很小,“食堂的咖喱饭。三天没做了。”她的耳朵还是竖着的,但耳尖微微往两边倒了一点。不是放松的那种倒,是委屈的那种倒。“阿姨不在。别的窗口也有咖喱饭,但不是阿姨盛的。”
海都市看着她。她想起小栗帽每次训练完都会去食堂那个窗口,阿姨看见她就开始盛,咖喱加双份肉、少辣、米饭多一点。小栗帽不用说话,阿姨都记得。那个窗口关了三天,小栗帽吃了三天别的窗口,每次吃完回来耳朵都是竖着的。
海都市站起来,把书放进包里。“走吧,吃饭。”小栗帽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海都市说不吃食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海家在日本的分公司办的,来日本之后家里人寄给她的,从来没有用过。小栗帽看着那张卡,海都市说去吃法餐。小栗帽站起来,没有再问问题。海都市走前面,小栗帽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训练场,赵宜轩站在赛道边看着她们走远,没有叫住她们。
那家法餐厅在东京最贵的那条街上。海都市推开门,侍者微微鞠了一躬。她在日本不是名人,在法国也不是了。她只是一个栗色头发的、安静的、穿着普通运动服的马娘,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带着另一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马娘走进来。两个人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小栗帽坐下来,接过菜单打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说看不懂。海都市接过菜单,对侍者说了几句法语,侍者点了点头走了。
菜端上来的时候,小栗帽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牛排,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她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说好吃。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和吃咖喱饭的时候一样认真。海都市坐在对面,不怎么吃,只是看着小栗帽的耳朵从竖着慢慢倒下来。甜点是焦糖布丁,小栗帽用勺子敲了一下上面的焦糖,焦糖碎了,她低头看了两秒钟,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
吃完之后小栗帽说谢谢。海都市说不用谢。结账的时候海都市把黑卡递过去,侍者接住转身走了。小栗帽看着那张黑卡说和训练员的那张一样,海都市说嗯。小栗帽说训练员的那张她一直没用,舍不得用。海都市没有说话。侍者把卡送回来,她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餐厅,东京塔在远处亮着橙色的光。小栗帽走在海都市旁边,步伐很慢,和海都市一样慢,耳朵倒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她问明天食堂的咖喱饭如果还不开,可不可以还吃这个。海都市说可以。
回到特雷森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没有人了。海都市在宿舍楼下停下来,小栗帽也停下来。
“小栗帽。”
“嗯?”
“你的耳朵不竖了。”
小栗帽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耳朵倒着,软软的。“嗯。不竖了。”
两个人上楼。走廊很长,灯亮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响。海都市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小栗帽跟在后面,步伐很慢。两个人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小栗帽·玉藻十字”。
小栗帽推开门。房间里两张床并排靠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是玉藻十字的。一张摊着几本赛马杂志和半包薯片,是小栗帽的。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是玉藻十字以前养的,小栗帽一直在浇水。玉藻十字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放着一袋薯片,正在看电视。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小栗帽走进来,耳朵倒着,尾巴在身后摆。
“回来了?”玉藻十字说。小栗帽说嗯。玉藻十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进来的海都市,目光落在海都市手里的那张黑卡上,嘴巴里的薯片停了一下。“你们去外面吃了?”海都市说嗯,吃了点东西。玉藻十字没有继续问,只是看着小栗帽的耳朵。“耳朵不竖了?”小栗帽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说嗯,不竖了。玉藻十字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电视,把薯片袋往小栗帽那边推了推。
小栗帽换了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玉藻十字把电视关掉,翻了个身面对着小栗帽的方向。“小栗,明天食堂的咖喱饭就开了。阿姨回来了。”小栗帽问她怎么知道的,玉藻十字说训练员刚才发的消息,发给她了,让她告诉小栗帽。小栗帽说嗯。玉藻十字在被子里笑了一声。“你三天没吃咖喱饭,咱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小栗帽没有说话。玉藻十字又说,“下次直接说。你不说,谁知道你耳朵竖着是因为咖喱饭。”
小栗帽面朝玉藻十字的方向,在黑暗中说好。玉藻十字说你明天早点去,阿姨第一天回来,去晚了要排队。小栗帽说好。玉藻十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晚安。小栗帽也说晚安。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两张床并排靠着,一张上面躺着一个很小的马娘,缩在被子里,呼吸很轻很匀。一张上面躺着一个很高的马娘,面朝小室友的方向,耳朵倒着,尾巴在被子外面轻轻摆。房间里有电视待机的嗡嗡声,有窗台上仙人掌在月光下的影子,有两个马娘安静的呼吸声。海都市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里面的声音。小栗帽的脚步声停了,玉藻十字的电视声关了,房间安静下来了。她把黑卡收回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廊很长,灯亮着,她的脚步声很轻。赵宜轩在训练员宿舍里等她,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宜轩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回去了?”赵宜轩问。海都市说嗯,耳朵不竖了。赵宜轩点了点头,说明天咖喱饭就开了,阿姨回来了。海都市换了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来。赵宜轩问她花了多少钱,她说没多少。赵宜轩看着她,她说真的没多少。赵宜轩没有再问,只是靠过去,肩膀挨着海都市的肩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东京塔亮着橙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海都市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赵宜轩看见了,没有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