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壮心不减的制作人,在把陆衍领到办公区后,语气深沉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陆衍配合道:“但我还是来了。”
森岛宏眼神锐利地道:“你该来的。”
“所以我来了。”陆衍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地将楼层扫荡一圈,“好端端的事务所,为什么只剩下你和我,其他人都去哪了?”
森岛宏慢悠悠道:“别看了,整座事务所,除了我和你都放假了——哦,我的假期是从下午开始算起,所以满打满算,留给你签订企划的时间只有一小时,趁这段时间用你那总武高的脑袋快点看完,然后我再带去见几个新人。”
“屑人,这就是你的计谋吗?”
“对还是学生的你,唯有假期可以物尽其用——老板是这么说的,反正以你平日里在事务所的表现,足以得出你在学校没有朋友,更不可能趁着假期去享受青春的结论,何况我手里还攥着你的工资,除非你能忍着黄金周过了再发工资的痛,否则不可能不来事务所。”
“屑人,你变了,你已经忘了我们曾经的美好吗?”陆衍满脸伤心。
“我没忘!”
森岛宏陡然脸色扭曲,愤恨难平地怒道:“若不是那天我瞎了眼,错把你当成能成器的好苗子,怎么可能签下你这个祖宗!又怎么可能从签你的那天起,就没日没夜地给自己揽烂摊子?!你知道我为了给你抢来能打的企划,熬了多少通宵,赔了多少笑脸吗?知道我为了逼你这个滑头过来干活,绞尽了多少脑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在这大放厥词装委屈,信不信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扯了你的喉咙当鹦鹉!”
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那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晴天,我挥挥手,诀别了只剩苛责,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家,踏上了前往新人事务所,成为原始股东的新征程。
既不是我有多高的理想,也不是我从新人事务所看到了成为业界龙头的潜力,仅仅是把自己挖走的老板,格外信奉“没有钱解决不了的困难,如果不够那就双倍!五倍!十倍!”的人生信条,给我开出了远高于同行的薪水。
知遇之恩必要涌泉相报——我如此告诫自己,并开始为老板广罗天下人才。
但两个月下来,来应聘者少,能力突出者更少,我坐在公园的长椅,思考着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想着想着,周围先是传出一阵嘈杂声,紧跟着异国但日文版的歌曲响起
「一双鸳鸯~戏在雨中那水面——
就像~思念苦里透着甜……」【注:出自歌曲《弱水三千》】
我一下子被这空灵而幽怨的声音所吸引,或许是出于听歌休息的需要,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吸引着我,我想都没想的挤入人群,看清了唱歌的少年,听清了从他嘴里冒出的,充满女性柔美,哀而不伤的清亮嗓音。
更关键的是,这少年长着一副能吃富婆饭的脸!
世间竟有此等美色?
我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也许苦苦追求的天才就在眼前,但不能着急,我告诫自己必须耐心听完才能给出最准确的评价。
「一曲悠悠~弦断邂逅的古街——
爱的桥段叫我怎么写……」
和前面截然相反的,带点哀怨的男音衔接而出,如果这是更贴近少年本音的音色,那对方处理声音的能力还有点稚嫩,但凭借自己担任过音响监督,练就一对能分辨各种本音伪音的能耐,眼前的少年依旧在伪装,依旧没有展露自己真正的声音。
是他!就是他了!
我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想要签下眼前的少年。
没当过声优不要紧,凭借那张能迷惑人的脸和娴熟的伪音技巧,稍加培养,足以胜任绝大多数声优工作!
正如周文王渭水遇姜子牙,汉昭烈帝三顾见诸葛亮,唐太宗得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我森岛宏有生之年,竟真的撞见了这块足以横扫整个声优界的至尊骨,眼前这少年,就是能陪老板打天下,撑起整个事务所的良臣腰胆!
就是此时,一道从遥远彼方插进来的声音中断了回忆。
“屑人,为什么《乐队企划》和《偶像梦工厂》是分开的?”
一刻都不为过去看走眼的自己哀悼,麻烦先找上门来了。
“……”
美梦终有破碎之时,至尊骨也可能被剥离。
森岛宏心里长叹,表情风轻云淡:“我什么时候说过两个企划是一起的?乐队是乐队,游戏是游戏,如此简单的道理我不说你也该明白的。”
“何等狼子野心!何等利欲熏心!”
陆衍气到手指发抖,悲愤直言:“森岛宏,游戏姑且不论,这《乐队企划》分明是和事务所完全不搭边的少女乐队,我一个男声优凭啥签这种不合规的企划!?”
森岛宏负手而立,冷笑一声说道:“就凭你是事务所的人,君要臣做,臣不得不做,麻溜点把合同都签了,我还赶着跟家里人旅游,黄金周结束就正式开工。”
“你为了逼我就范,已经残忍到不择手段的地步了吗?!”
“连本职工作都没做好的你,配在这和我谈什么不择手段?事务所两企划一十八部动漫配音可都在我肩上担着!你?不过是一跳脱滑头之辈,又待怎样?”
制作人装完一波自己的声优功底,有理有据地接着说道:“说白了《偶像梦工厂》是当前最契合你的资源,先不说行业里有多少想出头又没门路的声优眼红,你去问问哪家新人刚出道就能拿到大厂的配音资源?何况借此机还能顺势宣传身怀龙凤之姿的你,之后到了片场记得风趣幽默些,要平易近人,谈吐优雅,尤其是遇到对你感兴趣,想要提携一下你的美阿姨,既不要接受也不要拒绝,要懂得给对方带去青春的拉扯感……”
陆衍瞪眼:“哈?这跟当渣男有什么区别!?”
“没上床就不算渣男。”森岛宏半点没有教坏未成年人的愧疚感,反而理直气壮地道,“换成别人我才懒得教他这种吃饭的本事,可你不一样,只要你把嘴巴闭上,往那角落一站,既能当不染尘埃的高冷男神,也能做满腹心事的忧郁文青,进可攻退可守,天生就是引无数富婆竞折腰的料子。”
“你竟然还想逼我去骗去卖?!”
陆衍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悲壮道:“森岛宏,我是不会屈服的!你休想让我去当富婆快乐球!”
一个高中生在和一个成年人大声斗嘴,给她深刻印象的怪人陆衍满脸悲愤地指责不公,满身都是胆的中年制作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事务所好吧!
“那个……”
办公区门边的千早爱音,忍不住喊道:“两位,我已经站了好几分钟了唉!”
陆衍和森岛宏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这位背着吉他盒的俏丽女高中生。
“你怎么在这儿?等会儿……”陆衍说着,目光落在女孩的黑色吉他盒上,“屑人,她该不会就是事务所找来组乐队的吧?你和老板是否清醒!?”
“?”
千早爱音的微笑有些僵硬,她幽幽盯了陆衍几秒——可恶,说谁不清醒呢?
火大!
虽然我确实对自己的吉他水平没信心,但这种阴阳我一定会寄的语气超级火大!
“来来来,随便找地方坐,我们事务所没那么多死规矩。”
森岛宏瞬间换上一副慈祥和蔼到能挤出蜜的笑容,热情地招待着千早爱音:“千早同学想喝点什么饮料?桌上的零食随便拿随便吃,有什么爱吃的、这里没有的直接说,等黄金周结束事务所立刻去进货,以后直接去柜子里拿就行,不用客气……”
千早爱音略显迟疑地走进门,对着森岛宏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拘谨:“制、制作人您好,我是今天和您约好过来的千早爱音,今后请多多指教。”
森岛宏点了点头,转身往冰箱里取饮料:“果汁还是气泡水?”
“啊,甜一点的果汁就行,谢谢。”
千早爱音放好吉他盒,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她一会看看楼层的布局,一会看看办公区里的白板报,上面挂着各种颜色的纸条,估计是事务所员工的一些随手记的日程安排,再往左看去还有个摆满零食的柜子、放满小说漫画的柜子,以及放了好些她不认识的模型的柜子,可以看出这事务所的成分有点复杂,但氛围很好。
陆衍目光幽幽:“千早同学,全都听到了对吧?”
“啊、哈哈……是有听到一点啦……”
千早爱音心跳都漏了半拍,双手放在腿上握了握,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陆同学在这边工作多久了?”
“事务所里最没资格谈工作的人就是他。”森岛宏冷笑道,“这家伙光拿工资不办事,一门心思配后宫,总之千早同学千万不能学他一身的坏毛病。”
千早爱音有些古怪地瞥了眼陆衍,伸手接过森岛宏递来的饮料,说了句谢谢。
“屑人,别想转移话题,你还没说清楚《乐队企划》的事。”陆衍拿起桌上的乌龙茶饮料,沉沉地叹了口气,“连个前因后果都不肯说清楚,你让我很失望啊。”
“你配和我谈不满吗?孙子。”
森岛宏挥挥手上的企划案,声音厚实稳重:“早在我来事务所前,老板已经定下了《乐队企划》的事,如今东京这边有关少女乐队的讨论度居高不下,无论走专业路线还是偶像路线,只要把名气打开就能带来不菲的收益,其中还能盘活学校的招生问题、演播厅的生意问题以及它们周围一带的商店,总之方向多多,财源滚滚,事务所不缺钱,更不缺长相好,声音条件好的候补生……”
陆衍挑眉道:“与其让事务所的声优都去争夺配音资源,不如物尽其用,尤其是女生们可以组建少女乐队?”
“没错!”
“你和老板肯定都不清醒,乐队哪里是说建成就建成的?”
“要什么专业度,演出过得去,歌词有质感,少女长的可爱就行。”
“敢情你相中的从来不是千早同学的吉他水平,啧啧,好一个理直气壮的老审批。”
“这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区区一个吃白饭的好意思说?”
“那个……两位,我还在这里呢……”
被放置在一边的千早爱音越听越感觉哪里不对,明明自己一句话都没说,怎么话题就莫名其妙全绕到她身上了?再说了,夸我可爱就好好夸,非要带上我的吉他水平是闹哪样啊!
“不然呢?我闲的没事做跟这个屑人扯东扯西?”
陆衍面色一沉,严肃道:“你有想过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次是你运气好,遇到了正经制作人和正经事务所,但排除掉这些运气成分,你一个未成年在没有父母的陪同下,做着组建乐队然后一举成名的美梦,就敢孤身来到没什么知名度的事务所,就没想过万一这里挂羊头卖狗肉,做的可能是非法勾当吗?”
冷不丁被训斥一顿,而且对方还说的非常有道理,千早爱音不由低下头,小声争辩:“我……我是有再三确认过的……”
“我和事务所签合约的时候,身上带着刀。”
“唉!?”
千早爱音惊讶地抬起头。
森岛宏脸色一黑:“他带的是木刀。”
“管它木刀还是真刀,我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确信才敢一个人过来。”陆衍振振有词道,“你呢?难道遇到危险分子,你还能用吉他把人放倒?”
千早爱音忍不住争辩道:“我都过来了,你现在才说也没用吧?再、再说了我也是有深思熟虑过的,这里又不是偏僻地区……”
陆衍冷笑道:“扯淡,我看你分明是经不住出名的诱惑,想要在学校出风头受欢迎,这才什么都没想就过来了。”
他怎么知道!?
千早爱音睁大眼睛,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目光游离,结结巴巴道:“才、才没有那回事,我、我是真的喜欢乐队才来的……”
完全是一副我有鬼的模样。
森岛宏什么人没见过,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地说道:“都来乐队了,只要是人,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会抱着点出风头的想法,这小子不过是把一件人之常情的事盖到你头上,别理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