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或者说,在这鬼地方,天亮不亮根本没区别。
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太阳像个半死不活的煤球,偶尔从云层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在泥泞上,照出那些泡得发白的尸体,照出铁丝网上挂着的破布——曾经是军装的那种破布。
艾登靠在交通壕的拐角处,怀里抱着“南希”,腿已经麻了。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他只记得哈里拖着他跑,跑了很久,跑过一条又一条战壕,跑过一堆又一堆尸体,最后把他塞进这个拐角,说了一句“待着别动”,然后就消失了。
口琴还在口袋里,冰凉的,硌着他的肋骨。
他试着回忆刚才发生的事,但脑子像灌了泥浆,转不动。他只记得那些东西——那些穿着德军军装、会笑会骂人会开枪的东西——从战壕里涌出来,像灰色的潮水。他记得麦克唐纳端着刘易斯机枪站在那儿,红头发像一面燃烧的旗帜。他记得枪响了,麦克唐纳的右臂上绽开一朵血花。他晃了一下,机枪差点脱手,但他用左手托住了枪身,咬着牙继续扫射
然后一个感染者扑到了他身上。红头发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还活着呢?”
艾登猛地抬头。哈里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两个罐头,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右侧脑袋上嵌着一块钛板,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摸那个地方,摸完之后脸色会更难看。
“我……”
“能说话就是没傻。”哈里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罐头扔给他一个,“吃。”
艾登接过罐头,是咸牛肉——英国配给的“凸角牛肉”,士兵们都叫它“旧男人的命根子”,硬得像砖头,咸得能腌鱼。他用刺刀撬开,叉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得要命。
“喝水。”哈里递过来一个水壶,是标准的英军铝制水壶,壶身磕得坑坑洼洼。
艾登灌了两口,又咸又涩,是战壕水的味道,混着泥土、硝烟和消毒片的苦涩。他忍住恶心,把牛肉咽下去。
“哈里。”他说。
“嗯。”
“麦克唐纳……他还活着吗?”
哈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用刺刀挑着罐头里的牛肉,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他的李-恩菲尔德步枪靠在旁边的沙袋上,枪托上刻着几道痕迹——不知道是记数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他最后说。
“你看见了吗?他中枪了——”
“我看见了。”哈里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右臂。不是要害。那种距离,毛瑟弹打穿过去就是个洞,不伤骨头的话,死不了。”他嚼着牛肉,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前提是别感染。这地方全是泥,子弹带进去什么都有——破伤风、坏疽、还有那些东西身上的脏东西。”
艾登的手抖了一下。罐头差点掉在地上。
“那他——”
“我说了,不知道。”哈里打断他,“也许他爬出来了,也许没有。也许他躲在哪个弹坑里,等着天黑摸回来。也许……”他没说下去。
艾登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麦克唐纳倒下前的那个笑容,想起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他想起麦克唐纳说过的话:“我说的是,你一定能活着回去。至于我,无所谓。”
“他他妈的就是个傻子。”艾登说,声音发抖。
哈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为什么要冲上去?他明明可以趴下,可以躲,可以——”
“因为他是个傻子。”哈里把空罐头往旁边一扔,罐头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撞上一个弹壳,发出清脆的响声,“跟你一样。”
艾登抬起头。
“你们两个,从第一天来我就看出来了。”哈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卷——是“船牌”香烟,英国远征军的标准配给,但他没点,只是叼在嘴上,“没见过仗的菜鸟,以为打仗是骑马冲锋、英雄救美。一个给枪起名字,一个吹口琴。一个说要罩着另一个,另一个就真信了。”他摸了摸右侧脑袋上的钛板,“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他妈是个傻子。”
艾登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在哈里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伤疤,还有他摸钛板时手指的颤抖。
“你在布尔战争打过?”艾登问。
哈里愣了一下,手停下来。
“谁告诉你的?”
“听人说的。你在南非待过。”
哈里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捏碎了,烟草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南非……”他说,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1900年的事了。我当时十九岁,跟你差不多大。女王征召殖民地的兵——那时候还是维多利亚女王——说去打那些荷兰农民。我们以为那是什么?骑马,开枪,英雄主义。跟你们现在一样。”
他停了一下,眼睛盯着黑暗深处,好像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结果呢?那些‘农民’比我们打得好。他们骑着马,在马背上开枪,打完就跑。我们在草原上追,追了几个月,追到所有人都像鬼一样。李-海德福德步枪的子弹不够用,水不够喝,马死了就只能走路。布尔人用的是毛瑟步枪,比我们的枪好,打得准,打得远。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叫斯皮恩科普的地方爬山,布尔人在山顶上等着我们,一枪一个,像打兔子。”
他摸了一下钛板,手指在那块凹陷的疤痕上停了很久。
“这颗子弹,就是布尔人送给我的。从右边打进去,从左边穿出来,带走了半边头骨。军医说我能活着是个奇迹。他们在野战医院给我开了颅,把碎骨头一片一片夹出来,塞了块钛板进去。我躺了半年,学会了重新说话、重新走路、重新拿枪。”
“后来呢?”
“后来?后来伤好了,又上了战场。这次不是南非,是加里波利。1915年。”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远处的炮声盖住,“那地方比这儿还他妈像地狱。海滩上全是血,海水是红的。土耳其人架着马克沁机枪,我们往上冲,冲一批倒一批。我旁边那个小子,才十七岁,利物浦来的,肠子被打出来了,还往前爬,一边爬一边喊妈妈。我想拉他,但子弹太密了,根本抬不起头。后来他不喊了。”
“你伤了吗?”
“没有。”哈里说,“但我宁愿伤了。伤了就能被送回去,不用看着那些孩子死。”
他不再说话了。艾登也没说话。他们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的枪声——那是李-恩菲尔德独特的沉闷声响,和毛瑟步枪清脆的爆音混在一起,偶尔夹杂着刘易斯机枪那种像撕布一样的连续射击声。还有那种笑声,尖锐的、扭曲的、非人的笑声,从德军阵地的方向飘过来,像永远散不去的雾。
过了很久,哈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走吧。”他说,“该去集合了。上头说要重新整编,把打散的人收拢起来。咱们这边撑不住了,得往法军那边撤。”
“去哪儿?”
“不知道。”哈里把手伸给艾登,“反正不是回家。”
艾登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被哈里一把扶住。
“慢点。”哈里说,“你这样子,别说打仗了,走两步都能摔死。”
他们沿着交通壕往前走。战壕两壁是湿滑的泥土和朽木,脚下是没踝的粘稠泥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噗”的一声,像是踩进了什么东西的肚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汗臭味、排泄物味,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那是从无人区飘过来的,从那些来不及收殓的尸体上渗出来的。
战壕里到处都是人。有的靠在墙上睡觉,脸上的泥巴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戴了面具。有的蹲在地上写信,借着手电筒的微光,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有的只是坐着,眼睛瞪着前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经过一个射击位时,艾登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趴在胸墙上,步枪架在前面,但他的手不在枪上。他的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旁边一个老兵蹲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艾登想停下来,但哈里拉了他一把。
“别管。”哈里低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你帮不了他。”
他们继续走。经过一个弹药堆放点时,艾登看见几个士兵正在清点弹药
.303口径的子弹装在帆布弹带里,一堆一堆码在地上。旁边还有几箱米尔斯手榴弹,那种菠萝形状的破片手榴弹,保险栓上挂着铅封。
“弹药够吗?”艾登问
“不够。”哈里说,“什么都不够。子弹不够,人手不够,连他妈的绷带都不够。但那些东西有的是。”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哈里没有回答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得很快,快到艾登几乎跟不上。
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掩体。已经有不少人聚在那里了,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墙抽烟。掩体的顶部用波纹铁皮和沙袋搭成,缝隙里塞着空罐头盒,用来接渗下来的水。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汗臭和血腥味。
一个少尉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点名。他穿着军官常服,但领口的扣子掉了,袖口磨得发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太久。
“……卡特?卡特死了。琼斯?琼斯也死了。麦克唐纳?麦克唐纳失踪。”
艾登的耳朵竖起来
“麦克唐纳?机枪手那个?”有人问。
“对。红头发那个。”少尉在纸上划了一下,“失踪。列为本连失踪人员。”
“他没死。”艾登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少尉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
“麦克唐纳。他没死。我看见他了——他中枪了,但没死,只是伤了胳膊。他——”
少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烦,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眼神。
“你叫什么?”
“艾登·肖,医疗兵。”
“肖,我理解你的心情。”少尉说,“但现在我们没办法确认任何失踪人员的下落。等战斗结束,会有人去收尸——去找幸存者。现在,你只能等。”
艾登想反驳,但哈里拉住了他。
“行了。”哈里低声说,“别找麻烦。”
艾登咬着牙,没说话。他把手**口袋,攥着那支口琴,攥得指节发白。
点名继续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有的答“到”,有的沉默。沉默的那些,少尉就在纸上划一道。
艾登听着那些名字,听着那些沉默,突然想起火车上的那些歌,那些笑,那些关于揪德国皇帝胡子、娶法国姑娘的梦。那些人现在在哪里?有几个还活着?有几个还在笑?
点名结束后,少尉开始宣布命令。
“师部已经下了撤退令。咱们这边守不住了,天亮之前必须撤到法军防线后面。第二班、第三班负责断后,其他人分批走。目标是东南方向大约八英里外的圣康坦村,那里有一个法军的支援点。”
他展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用手电筒照着。地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红的是英军阵地,蓝的是法军,灰的是德军——还有几个地方画着黑色的叉,旁边写着“疑似感染区”。
“路线是这样的,”少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这边穿过废弃的战壕,沿着那条干河沟走,避开开阔地。法军会在村子外围接应我们。”
“那伤员呢?”有人问。
“伤员先走。医疗组跟着第一批。”
艾登被分到了医疗组,跟着一个叫威廉姆斯的中士。哈里被分到了第二班,负责断后。
“医疗组?”艾登问。
“你不是医疗兵吗?”少尉看了他一眼,“去帮忙。那边缺人手。”
艾登想说他不想去医疗组,他想去找麦克唐纳。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威廉姆斯走了。
医疗组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他们把重伤员抬上担架,用帆布带固定好。轻伤员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扶着。药品和绷带装进背包,能带多少带多少。
艾登帮忙抬了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伤员是个年轻士兵,左腿被炸断了,断口处用止血带勒着,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念叨着什么。
“妈……妈……”他反复说着这个词,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他会没事的。”旁边的医护兵说,声音很轻,像在安慰自己。
艾登没有说话。他抬着担架,跟在队伍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泥浆又粘又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肩膀上担架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中间休息了两次。每次停下来,那个断腿的士兵就会发出微弱的**,然后是那两个字:“妈……妈……”
第一次休息的时候,艾登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的方向,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红,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那些笑声还在,远远的,像海潮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
他想起麦克唐纳。那个红头发的傻子,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还能回来吗?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口琴,冰凉的。
“走吧。”威廉姆斯说。
他们继续走。
天色渐渐亮了,但阳光还是透不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村子。
圣康坦。说是村子,其实已经看不出村子的样子了。大部分房屋都被炮火摧毁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几根烧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像骷髅的手指。村子里有人在活动——穿着蓝色军装的法军士兵,还有几个穿便服的平民,在废墟间匆匆穿行。
他们被引导到一个半塌的教堂里。教堂的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四面的墙,墙面上弹痕累累,圣母像的头被炸飞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身子。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英军、法军,还有一些穿着混杂的——有比利时的,有殖民地的,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逃难的平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
伤员被安置在祭坛旁边,那里还有几块完整的石板。医护兵们开始忙碌起来,剪开衣服,清洗伤口,包扎,注射**。**声、惨叫声、还有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哭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走调的安魂曲。
艾登放下担架,靠在墙上喘气。他的胳膊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医疗兵!”
他抬起头。一个年轻的法军士兵正朝他招手。那士兵穿着浅蓝色的军装——比英军的卡其色更显眼,在一战初期,法军还穿着这种“红裤子、蓝上衣”的醒目制服,后来才换成“地平线蓝”。他的胳膊上戴着医疗兵的臂章,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过来帮忙!”他用英语喊,带着浓重的口音,“这里有人需要止血!”
艾登跑过去。地上躺着一个法军士兵,大腿上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涌。旁边蹲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军医,金发,灰蓝色的眼睛,正在用镊子从伤口里夹弹片。他的动作很稳,但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的紧张。
“按住这里。”那个军医说,把一块纱布按在伤口上,示意艾登接手,“用力。”
艾登按住纱布,手掌立刻被血浸透了。他咬紧牙关,使劲按着,不敢松手。
军医从旁边的急救包里掏出一把止血钳,夹住一根还在往外渗血的血管。他的手指很灵活,动作精准,但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挠的。
“你是英国人?”他问,手上的活儿没停。
“加拿大人。”艾登说。
“都一样。”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温和,“我叫埃米尔。从阿尔萨斯来的。”
“艾登。”
“好的,艾登,按住别松手。这块弹片卡在动脉旁边,我得把它取出来。”
埃米尔用镊子探进伤口,动作很轻,但那个士兵还是惨叫了一声,身体猛地抽搐。旁边一个壮实的法国老兵赶紧按住他,嘴里念叨着:“坚持住,小子,坚持住。”
弹片被夹了出来,掉在地上,沾着血和碎肉。埃米尔迅速清理伤口,缝合,包扎。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但艾登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好了。”埃米尔剪断缝线,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会没事的。”
他站起来,看着艾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
“你动作很熟练。受过训练?”
“医疗兵。在加拿大受的训练。”
“很好。我们缺人手。”埃米尔朝教堂里扫了一眼,“这里的伤员太多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愿意帮忙吗?”
艾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艾登一直在帮忙处理伤员。埃米尔处理重伤,他负责轻伤和包扎。那个壮实的法国老兵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按伤员、倒水。老兵不怎么说话,但手很稳。他按着伤员的时候,嘴里会念叨一些艾登听不懂的东西——像是祈祷,又像是自言自语。
中午的时候,伤员处理得差不多了。艾登靠在墙上,累得不想动。埃米尔递给他一杯温热的液体,闻起来有股菊苣味。
“咖啡。”埃米尔说,“法军的配给,掺了菊苣粉。不太好喝,但至少是热的。”
艾登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比英国的好。”他说。
埃米尔笑了,那是艾登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容很短,像一闪而过的光,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比艾登大不了几岁,但那双手上的茧子和伤疤,让他显得老了很多。
“你们是从哪边撤下来的?”他问。
“北边。大概六英里的地方。”艾登说,“我们连队被打散了。那些东西——你们也遇到了吗?”
埃米尔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草叶。
“金盏花。”他说,“能帮一点忙。总比没有强。”
他没有回答艾登的问题。但他手背上那几道抓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受伤了。”艾登说。
埃米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摇了摇头。
“不是那些东西抓的。是昨天抬伤员的时候,被铁丝网划的。”他把草叶捣碎,敷在抓痕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些东西——我们这边叫它们‘血十字’。”
“血十字?”
“对。因为有些感染者脸上会出现红色的十字形疱疹。”埃米尔的声音很低,“从上个月开始就有了。一开始是零星的报告,说德军那边有人疯了,会咬人,会笑。后来我们自己这边也有人变成那样。”
“怎么变的?”
“被咬。被抓。被那些东西的血液溅到伤口上。体液传播。”埃米尔的声音更低了,“军医们是这么说的。一旦感染,几个小时到一天不等,就会发高烧,说胡话,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艾登已经知道了。
“那些人呢?”艾登指了指教堂角落里被铁链锁着的几个人。
“等。”埃米尔说,“等他们变,或者等他们死。然后……”他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艾登沉默了
他想起医务室里那些被锁着的人,想起那个胡言乱语的士兵。他想起麦克唐纳胳膊上的枪伤——那个伤口,会不会被感染者的血液溅到?会不会已经……
“别想了。”埃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太多会疯的。”
下午的时候,教堂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法军士兵跑进来,用法语喊着什么。艾登听不懂,但他看见了他们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英国人来了。”埃米尔翻译,“从北边撤下来的。不少人。”
艾登跑到门口,向外望去
一群人正从废墟间走过来。他们穿着卡其色军装,背着步枪,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老兵,脸上有一道旧伤疤,右侧脑袋上嵌着一块钛板。
“哈里!”艾登喊道。
哈里抬起头,看见了他,加快了脚步。他走到教堂门口,上下打量了艾登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还活着。”他说。
“你也是。”
哈里没说话。他走进教堂,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烟卷,点上。烟雾在灰色的光线里散开。
“其他人呢?”艾登问。
“没了。”哈里说,“第二班就剩我几个。那些东西追了一路,我们边打边撤。有一个小子跑慢了,被扑倒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它们没咬他,它们在玩他。像猫玩老鼠一样。那小子一边叫一边骂,那些东西就笑,学他骂人的话,然后……”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点烟的手在抖。
艾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哈里旁边,把水壶递给他。
“你的朋友?”埃米尔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菊苣咖啡。
“嗯。他叫哈里。”
埃米尔把咖啡递给哈里。哈里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什么东西?”
“法军咖啡。”埃米尔说,“不好喝,但至少是热的。”
哈里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口。
教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越来越多的英军士兵撤到了这里,有的受伤了,有的只是累得走不动。法军士兵们在分发食物和水——硬面包、咸肉、还有那种掺了菊苣粉的咖啡。
艾登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女人。她一直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法军旧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个旧银质怀表。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她一直在和不同的士兵说话
有时候是英军,有时候是法军,有时候是那些穿便服的平民。她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偶尔抬起头,追问几句。
艾登看着她从一个伤员身边站起来,又走向另一个。那个伤员是个年轻的英军士兵,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她蹲下来,轻声问了几句,那士兵摇了摇头,把脸转开。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朝艾登这边走过来
“你好。”她说,英语带着弗拉芒口音,“你是从北边撤下来的?”
“嗯。”艾登说。
“你遇到那些东西了?”
艾登点了点头。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艾登。
“能跟我说说吗?你看到的那些东西——它们是什么样的?怎么攻击的?”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狂笑的、会开枪的、会骂人的东西。他想起麦克唐纳消失在人群里的样子。他想起那些被铁链锁着的人,那些变成怪物的人。
“它们会笑。”他说,声音很低,“不是人的那种笑。是……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它们会骂人。什么话都骂。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它们谁都骂。打身体打不死,只能打头。”
莱娜在笔记本上写着,没有抬头。
“还有呢?”
“会开枪。会扔手榴弹。有一个穿着德军军官制服的东西,站在弹坑边上,一枪一个,打死了我们好几个人。”他停了一下,“它们还……会玩。抓到人不急着杀,先玩。像猫玩老鼠一样。”
莱娜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看到它们脸上有什么特征吗?比如红色的疹子?”
艾登想了想。那些腐烂的、残缺的、扭曲的脸在他脑子里闪过。
“有的有。有的没有。”
莱娜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谢谢你。”她说。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艾登叫住她,“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是记者。”她说,“比利时独立通讯社的。这些事应该被记录下来。”
“军队不让报道。”
“我知道。”她把笔记本举起来晃了晃,“所以我自己来。”
她走了。艾登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胆子不小。”哈里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这种地方也敢来。”
“她在找真相。”艾登说
“真相?”哈里哼了一声,“这地方没有真相。只有死人和快死的人。”
夜幕降临的时候,教堂里安静了下来。伤员们在**,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在写信。远处炮声稀疏了,但那种笑声还在,隐隐约约的,像永远散不去的雾。
艾登靠在墙上,抱着“南希”,半睡半醒。他梦见麦克唐纳站在谷仓后面的草地上,红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火。他吹着口琴,是《红河谷》的调子。艾登想走过去,但脚下的路越来越长,怎么走都走不到。麦克唐纳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金色的麦田里。
他猛地惊醒,手心全是汗
教堂门口,莱娜正和一个人说话。那是个法军士兵,满脸是血,胳膊上缠着绷带,坐在门槛上。莱娜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什么。她抬起头,朝艾登这边看了一眼。
艾登走过去
“……从北边过来的?”莱娜问那个士兵。
“嗯。努瓦永那边。”士兵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我们连队被打散了。那些东西——你们叫它们‘血十字’——从战壕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会笑,会骂人,会开枪。我们连一半的人死在那波冲锋里,剩下的跑散了。”
“你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除了那些……血十字?”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德国人。”他说,“不是士兵。穿白大褂的,像个医生。他被几个德国兵护着,从战线那边跑过来。我趴在一个弹坑里,看见他们从我旁边跑过去。那个医生好像受了伤,胳膊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鬼。”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边。往亚眠那边。”士兵咳了两声,“后来我听见枪响。不知道是他们被自己人打了,还是被那些东西追上了。”
莱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
“谢谢你。”她说。
士兵点了点头,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莱娜转过身,看着艾登。
“你听到了?”她问。
“一个德国医生?”
“嗯。从北边跑过来的。可能知道些什么。”她顿了顿,“明天我想去找找。如果他还活着,也许能问出点东西。”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习惯了。”她把笔记本收好,“而且,他受了伤。如果不找点药,他活不了多久。”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他说。
莱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艾登回到哈里身边。
“明天我要跟那个女人去找那个德国医生。”他说。
哈里看了他一眼。
“你他妈疯了。”
“也许。”
哈里沉默了很久。远处又传来一阵笑声——尖锐的,扭曲的,像指甲刮过玻璃。
“行吧。”哈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反正这破仗打到现在,多活一天是一天。”
艾登把口琴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麦克唐纳,你给我你等着。”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