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在逃,他们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是哈里说的
那天晚上在圣康坦教堂,他蹲在墙角抽烟,看着那些从北边撤下来的溃兵——有的在找自己的连队,有的连自己的**都忘了。整个防线都碎了,不是被德国人打碎的,是被那些东西撕碎的。命令?建制?在那种东西面前,这些都成了笑话。
“去亚眠。”法军军官告诉他们,“亚眠那边有协约国的收容点。到了那里再找你们的部队。”
“但明天我想去找那个德国医生。”莱娜说。
她站在教堂门口,背对着篝火,脸上半明半暗。艾登和哈里坐在墙根底下,刚分完最后一块硬面包。
“你自己去。”哈里嚼着面包,头也没抬。
“我知道。”
艾登看着她。她不是那种需要人陪的女人。从她问话的方式、记录的速度、还有那种看见死人也不眨眼的冷静,他就知道她一个人走过比这更糟的路。
“那个医生往西边跑了。”莱娜继续说,“你们要往西边去亚眠。顺路。”
“不顺路。”哈里终于抬起头,“我们赶路。你要找人。不是一回事。”
“如果那个医生知道些什么呢?”艾登突然开口。
“比如什么?”
“那个士兵说他在喊一些话。德语,听不懂。但你想想,一个德国医生,穿着白大褂,在战场上跑。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觉得奇怪的事多了。”哈里把面包屑拍掉,“那些东西会笑会骂人,这才叫奇怪。一个跑路的德国医生?呵呵,排不上号。”
“但他可能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们应该去找他。”
哈里盯着艾登看了很久。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一个人在算一笔账,算来算去都觉得亏。
“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吗?”他问。
“士兵。”
“士兵应该干什么?”
“服从命令。”
艾登说。
“你他妈还知道。”哈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法军军官说了,往西走,去亚眠,找收容点,归队。这是命令。你不是什么自由侦察兵,不是冒险家,不是他妈的在西部片里骑马的牛仔。你是大英帝国加拿大远征军的士兵。你的建制被打散了,你的军官可能已经死了,但你还是士兵。士兵的第一件事是归队,不是跟着一个记者去找什么德国医生。”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教堂另一头,找了个墙角蹲下,背对着他们。
艾登坐在那里,没动。
莱娜也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看着哈里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艾登。
“他说得对。”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口琴,放在手心里。银色的外壳在火光下闪了一下,上面的枫叶图案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我有个朋友。”他说,“叫麦克唐纳。我们一起从加拿大来的。红头发,机枪手。那天冲锋的时候,他被那些东西围住了。我看见他倒下去,但没看见他死。”
他停了很久。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受伤了,在什么地方躲着——如果他在等我——我却去了亚眠,归了队,把他一个人丢在这边——”
他没有说完。
莱娜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艾登手里的口琴。
“那我算什么士兵?”艾登说,“我连自己的兄弟都找不到,我替谁打仗?”
过了很久,莱娜开口了。
“那个医生说他在喊一些话。”她说,“也许不是疯话。也许他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如果他知道,那他手里的信息,可能比你那个朋友更重要。”
“也许。”艾登说,“但我不是为了信息去找他的。”
“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天亮我就出发。往西边那条干河沟走。如果你来,就早点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艾登就醒了。
哈里已经站在门口,背着他的李-恩菲尔德,手里拎着两个罐头。
“你他妈真要去?”他问。
“嗯。”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哈里把罐头扔给他一个,“你是士兵。你的部队在亚眠。你要去找一个德国医生。这两件事,哪个优先?”
艾登没有回答。
“你回答不上来。”哈里说,“因为你知道,你应该去亚眠。但你不想去。”
“我——”
“别解释。”哈里打断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布尔战争里,也有一个朋友。比我大两岁,利物浦人,红头发——对,也是红头发。我们在南非追布尔人,追了三个月,追到所有人都像鬼一样。有一天他被狙击手打中了腿,我背着他跑了十英里。跑到野战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把我的衣服都染红了。”
他摸了摸脑袋上的钛板。
“然后我继续打仗。不是因为我不难过,是因为我是士兵。士兵的职责是打仗,不是给朋友收尸。”
他停了一下。
“但我还是去找那个德国医生。”
艾登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那张脸。”哈里说,“你看我讲南非的事的时候,那张脸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我拦不住你。所以不如跟着你,省得你把自己弄死。”
他把枪背好,朝门外走去。
“走吧。莱娜已经出发了。”
他们在干河沟边上追上了莱娜
晨雾很重,把什么都吞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莱娜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张从法军士兵那里要来的草图。她的步子很快,像是有个目的地。
“这一带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她说,“废弃的农舍、谷仓、护林人的小屋。我们一个一个找。”
“天黑之前必须到亚眠。”哈里说,“这地方晚上不安全。”
他们找了整整一个上午。
第一个农舍是空的,屋顶塌了一半,墙上有弹孔,门板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新鲜的,至少是几周前的。哈里先进去探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第二个谷仓也是空的。里面堆着发霉的干草和一辆翻倒的马车,车轮还在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老鼠味,混着稻草腐烂的酸臭。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干河沟旁边找到了一间护林人的小屋。
小屋很旧,木头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掉了好几块。门是关着的,但没锁。哈里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下。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
“有人。”他低声说,“呼吸声。很弱。”
他端起李-恩菲尔德,枪口对准门缝,用另一只手推开门。
门开了。
里面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漏进来几道光柱,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大衣,大衣下面是德军的军装。他靠墙坐着,头垂在胸前,一动不动。
“死了?”艾登问。
“没死。”哈里走过去,用枪管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那个人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苍白的脸。三十多岁,也许更年轻——在这地方,人老得很快。他的眼睛深陷,嘴唇干裂,额头上有汗。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大衣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腹部。
“是那个医生。”莱娜说。
艾登蹲下来。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们。他的瞳孔还有光,但很弱,像风里的烛火。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英国人?”
“加拿大人。”艾登说,“你会说英语?”
“一点。”他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沫,“我……学过……”
“别说话。”埃米尔挤过来,打开医疗包,剪开那人的大衣。大衣下面是白色的衬衫,衬衫下面是——埃米尔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道很深的伤口,从左胸下方一直划到腹部。不是子弹打的,是被某种锐器刺穿的,边缘整齐,像手术刀。血还在往外渗,但已经不多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
“伤到了内脏。”埃米尔低声说,“失血太多,我没办法……”
“我知道。”那个人说,声音很平静,“我活不了多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然后抬起头,看着艾登。
“我叫弗里茨·福斯特。我是……普罗米修斯学会的研究员。”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好像他已经准备好了。
艾登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莱娜的手抖了一下。她蹲下来,把煤油灯凑近了。
“普罗米修斯学会?”她问,“那是什么?”
福斯特闭上眼睛,像是在攒力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一个组织。德国的。战前就有了。他们……他们相信优生学。相信种族净化。相信有些人天生就该死,有些人该活。”
“你多大了?”莱娜突然问。
福斯特愣了一下。“三十六。”
“跟我们在路上碰见的那些法军军官比起来,你看起来很年轻。”
莱娜说。
“在这地方,谁看起来都老。”他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来,“我二十五岁加入学会。是当时最年轻的研究员。他们觉得我有天赋。我……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以为我在为德国的未来工作,直到他们制造了那些东西……”
“他们制造了那些东西?”
艾登问
“血十字?”
福斯特点了点头。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们叫它‘瓦尔哈拉计划’。”他说,“病毒是……是我们在实验室里培养的。最早的目标是军队——制造不会疲倦、不会恐惧、不怕死的士兵。但后来……后来他们发现,那些东西根本控制不住。”
“所以他们就把病毒放到了战场上?”莱娜的声音很冷。
“不是‘他们’。是‘我们’。”福斯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我也参与了。我培养了第一批毒株。我写了实验报告。我亲眼看着那些被注射的士兵变成……变成那些东西。我以为这是为了德国的胜利,为了更伟大的事业……”
他停住了。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墙边一直延伸到屋梁。
“然后我看见了。”他说,声音变得很轻,“他们不只是要对付军队。他们要把病毒投放到城市里。巴黎。伦敦。布鲁塞尔。华沙……所有地方。他们说这是‘最终净化’——把劣等种族从地球上清除。”
他闭上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偷了文件。跑了出来。想告诉英国人,告诉法国人,告诉任何人。”他睁开眼睛,看着艾登,“但我没跑到。”
“文件在哪里?”莱娜问。
福斯特指了指旁边的背包。莱娜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手写的笔记、打印的表格、还有几张地图。最上面是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几个圈。
“这是学会在北法兰西的据点。”福斯特说,“亚眠城外有一个观察站。他们在那里观察那些东西的行为——怎么攻击、怎么传播、怎么……进化。文件里还有一份名单,记录了所有被他们当作样本的人。”
“样本?”艾登的手攥紧了。
“俘虏。伤员。平民。谁都可以。”福斯特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们把人当作实验材料。注射病毒,观察变化,记录数据。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变成了那些东西,有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
“有些人怎么了?”艾登追问。
福斯特看着他,那双快要涣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有些人被送到了东边。更大的实验室。更系统的……生产。”
艾登的手在发抖。他想起麦克唐纳的红头发,想起他倒在人群里的样子。如果他被抓住了,被当作“样本”……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红头发的加拿大人?”他问,“被俘的士兵,红头发,十八岁——”
福斯特摇了摇头。但他的手动了,颤抖着指向莱娜手里的文件。
“名单……在里面……所有被他们用过的……都在里面……”
莱娜翻着文件。她的手指很快,一页一页地翻,眼睛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然后她停住了。
“这里。”她说,声音很低,“有一份观察记录。亚眠观察站。上面写着……”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11月17日,收到一批来自索姆河地区的样本。其中有一名红发男性,疑似加拿大籍。编号0731。状态:待观察。’”
艾登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在那里。”他说,“他在亚眠。”
“可能是。”莱娜的声音很谨慎,“也可能是别人。描述太模糊了。而且‘收到样本’不一定意味着他还活着——那些样本可能是……”
“我知道。”艾登打断她,“但我要去看看。”
“艾登——”
“这些文件要送到亚眠。”他看着她,“你说过,亚眠城里有一个法军的联络站。我们可以把文件带过去,同时——我去找那个观察站。”
莱娜沉默了一会儿。
“文件里说观察站在圣莱热村,亚眠城外大概十英里。不顺路。”
“我知道。”
哈里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们想好了?”他问,“这不是去找你的连队。这是去送死。”
“我知道。”艾登说。
哈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烟雾在他脸上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行吧。”他说,“反正这破仗打到现在,多活一天是一天。”
埃米尔蹲在福斯特旁边,看着那个德国人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太久的东西放下了。
“他死了。”埃米尔说。
他伸手把福斯特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背好自己的医疗包。
“走吧。”
他们走出小屋。外面起风了,雾开始散了,远处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灰紫色。
莱娜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地图。她的背很直,步子很快,像是有个目的地。
“亚眠城里有一个法军的情报联络点。”她说,“一个叫杜瓦尔的民间医生。他之前给法军当过军医,战争爆发后一直留在亚眠。文件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送到该去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些?”哈里问。
“做记者这一行,总要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哈里哼了一声,没再问。
艾登走在队伍中间,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支口琴。冰凉的,硌着他的掌心。
“圣莱热。”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一个活人?一具尸体?一个已经变成血十字的怪物?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
身后,护林人的小屋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暮色里。
福斯特还靠在那面墙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盖在他胸口的血迹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