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琴是冰凉的。
艾登把它攥在手心,金属边缘嵌进掌纹里,生疼。他不知道自己在交通壕的这段拐角坐了多久。天已经黑了,或者说本来就一直是灰的——在这鬼地方,白天和黑夜没什么分别
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还有那种笑声,但都远了,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哈里不知去了哪儿,临走前扔给他半块硬面包和一句话:“待着别动。我一会儿回来。”
艾登没有吃。他只是坐着,握着那支口琴,盯着它上面刻的那片小小的枫叶
麦克唐纳的奶奶绣的。她说,万一我丢了,人家也好知道我是谁。
艾登把口琴凑到嘴边。他不太会吹,麦克唐纳教过他几次,他总也学不会。但现在他想试试
他吹了一个音,走调的,像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他停下来,又吹了一个。还是走调的。
他想起麦克唐纳第一次教他吹口琴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安大略的夏天,麦田金黄一片,热浪从地里蒸起来,把远处的树都晃成模糊的影子。他和麦克唐纳干完一整天的活,躺在谷仓后面的草地上,喘气都嫌累
麦克唐纳掏出那支口琴,吹了几个音。是《红河谷》的调子
“你奶奶教的?”艾登问。
“嗯。她说这是咱们家乡的歌,走到哪儿都不能忘。”
艾登听着那调子,觉得确实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不是悲伤,也不是欢喜,就是那种你听见了,就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感觉。
“教我。”他说。
麦克唐纳坐起来,把口琴递给他:“来,试试。”
艾登接过来,学着麦克唐纳的样子含住吹孔,鼓起腮帮子一吹——
一声尖锐的怪响,像杀猪。
麦克唐纳笑得从草地上滚下去。艾登红着脸,把口琴扔回给他。
“你他妈笑什么!”
“没没没……”麦克唐纳捂着肚子,还在笑,“你吹得……你吹得跟我奶奶养的鹅似的……”
“你奶奶养的鹅我没见过!”
“那我下次带你去看。”麦克唐纳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把口琴又递给他,“再来。别那么使劲,轻轻地,像吹气不是喷气。”
艾登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没那么刺耳了,但还是走调的
“慢慢来。”麦克唐纳躺回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等你会吹了,咱俩就能一起吹了。你吹主旋律,我吹和声。”
“你还会和声?”
“不会。”麦克唐纳咧嘴笑,“但我可以学。”
艾登看着他那张脸。十八岁的麦克唐纳,皮肤白净,雀斑像撒在奶油上的肉桂粉,那头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镇上的姑娘们都说他是最帅的小伙子,麦克唐纳听了只是挠头傻笑。
“麦克。”艾登说。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会一直待在这儿吗?”
麦克唐纳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天上慢慢飘过的云
“不知道。”他说,“但我听说,欧洲那边在打仗。”
“打仗?”
“嗯。我爹说,英国佬跟德国佬打起来了,咱们加拿大是英国的殖民地,也得跟着打。”
艾登愣住了。打仗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想去?”他问。
麦克唐纳没有立刻回答。他坐起来,看着远处那片金黄的麦田,风吹过,麦浪一层层滚过去,像金色的海
“我爹说,男人得出去见见世面。”他最后说,“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屁大的地方。”
“那你还回来吗?”
麦克唐纳转过头,看着艾登,咧开嘴笑了
“当然回来。我奶奶还在这儿呢。她做的苹果派,谁都比不上。”
他伸出手,揉了揉艾登的头发,把他本来就没梳好的头发揉得更乱。
“到时候我带你回来吃。你吃过我奶奶做的苹果派吗?”
“没有。”
“那你等着。保管你吃了就不想走了。”
艾登把口琴从嘴边拿开。他吹不出调子。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又想起那天的事。
征兵海报是秋天贴到镇上的
一张巨大的海报,贴在邮局的墙上,上面画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手指指着前方,下面写着几个大字:“国王需要你!加入加拿大远征军,为自由而战!”
镇上的人都围过去看。艾登和麦克唐纳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也看不见。
“让让,让让。”麦克唐纳挤进去,艾登跟在后面。
他们站在海报前面,仰着头看那个士兵。那士兵画得英武不凡,眼睛炯炯有神,好像在看着每一个人。
“为自由而战……”麦克唐纳念着那几个字,眼睛亮亮的。
艾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士兵,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就是……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麦克唐纳来找他
“我报名了。”他说。
艾登愣住了。他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洗完的盘子,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什么?”
“报名了。”麦克唐纳咧开嘴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但艾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后天就走。”
“后天?”艾登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疯了?你奶奶怎么办?”
“我奶奶……”麦克唐纳的笑容僵了一下,“我跟她说过了。她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艾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麦克唐纳的脸,那张熟悉的、白净的脸,那些雀斑,那头红发,突然觉得陌生起来。
“我也去。”他说。
这回轮到麦克唐纳愣住了
“你?”
“嗯。”艾登把盘子往旁边一放,擦干手,“我也报名。”
“你他妈才十六!”
“我可以谎报年龄。”艾登说,“把头发染白几根,看着就老了。”
麦克唐纳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行啊你小子。”他伸手揉了揉艾登的头发,“那咱俩一起。到时候我在战场上罩着你。”
艾登没有笑。他只是看着麦克唐纳,看着那张笑容背后的东西——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麦克。”他说。
“嗯?”
“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麦克唐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能。当然能。”他说,“说好了,一起回去。我奶奶还等着咱们吃苹果派呢。”
征兵站是个临时搭的棚子,就在镇公所旁边。
艾登排队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出汗。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进去,又走出来,有的脸上带着笑,有的面无表情。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去,站在一张桌子前面。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士,满脸胡茬,眼神疲惫。
“姓名?”
“艾登·肖。”
“年龄?”
“十八。”艾登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中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艾登后背发凉——好像什么都看穿了,但什么都不说。
“十八?”中士重复了一遍。
“是。”
中士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量身高,称体重,去那边体检。”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帘子,“过了就来领装备。”
艾登站在那里,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成了。
“还愣着干什么?”中士抬起头,“下一个!”
艾登赶紧走向那个帘子
体检的军医也是个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让艾登脱了上衣,听了听心肺,按了按肚子,又让他转了几圈,最后点了点头。
“行了。去领装备吧。”
艾登走出帘子的时候,看见麦克唐纳正站在外面等他。麦克唐纳手里拿着两套军装,看见艾登出来,咧嘴笑了。
“怎么样?”
“过了。”
“我就说你能行。”麦克唐纳把一套军装塞给他,“来,穿上试试。”
艾登接过那套军装。灰绿色的粗呢料子,又厚又硬,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他套在身上,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埋在里面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
麦克唐纳看着他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你他妈……你他妈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闭嘴!”艾登红着脸,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你穿着就合身了?”
麦克唐纳自己那套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比艾登高,但也瘦,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个稻草人。
“咱俩都他妈不像当兵的。”麦克唐纳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倒像两个乞丐穿了戏服。”
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的样子,突然一起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笑得旁边的人都在看他们。
但他们停不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这样笑了。
离家的那天早晨,整个小镇都醒了。
艾登背着那个装着他全部家当的帆布包,站在家门口。母亲在给他整理衣领,一遍又一遍,把不存在的褶皱抚平又抚平。父亲站在旁边,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妈,够了。”艾登轻声说。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捂住自己的嘴。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艾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看着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
“走吧。”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别让麦克那小子等。”
艾登点点头。他转身,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通往镇口的土路。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嘴。父亲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艾登没有回头再看
镇口已经聚满了人。整个小镇的人都来了——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走不动的,被人用轮椅推着。他们站在路两边,手里拿着花,拿着小旗子,拿着手帕。
镇上的老师和商店主们临时组了个铜管乐队,站在最前面。他们穿着不太合身的旧礼服,有的把领带系歪了,有的帽子戴歪了,但每个人都憋足了劲儿。指挥举起手,用力一挥——
《统治吧,不列颠!》的调子响起来。
那调子跑调跑得厉害,铜管嘶哑,鼓点凌乱,但没有人笑。大家都听着,看着,有的人跟着哼,有的人只是站着
艾登和麦克唐纳并排站着,还有镇上另外几个年轻人。他们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粗呢军装,站在人群中央,像几根刚**土里的木桩。
少女们挤在最前面,脸颊绯红,把刚采来的野花塞进他们怀里。一朵,两朵,三朵……艾登怀里很快堆满了花,有雏菊,有矢车菊,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他抱着那些花,不知道该看哪里
然后他看见了她。
南希站在人群里,那个杂货店老板的女儿,那个有一头棕色卷发的女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手里也拿着一束花。她的脸比平时更红,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话想说。
艾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南希走过来
她站在艾登面前,把那束花塞进他怀里。花束里有一朵红色的玫瑰,开得正艳——那是她从自家后院的花园里亲手种的。她梦想着有一天能开一间花店,让整个镇子都飘着花香。
“艾登……”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被别人听见。
“嗯?”艾登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沙哑。
南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她想告诉他,她一直在杂货店的柜台后面偷偷看他,看他来买糖,看他涨红着脸结账,看他低着头快步离开。她想告诉他,她把每一颗他买过的糖都留着,藏在枕头底下。她想告诉他,她喜欢他。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转身跑回人群里
艾登站在那里,抱着那堆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乐队太响了,人群太吵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他不知道的是,南希跑回家后,冲进后院的小花园,蹲在那片她最爱的玫瑰丛里,哭了很久很久。
她也不知道的是,艾登把那朵玫瑰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一直带到欧洲,带到战壕,带到这片地狱。
“走了。”麦克唐纳碰了碰艾登的胳膊
艾登回过神。他们开始往前走,走向那列停在站台上的火车。人群跟在他们后面,乐队还在吹,还在敲,还在拼命发出那些跑调的、嘶哑的、却无比温暖的声音。
艾登抱着那堆花,抱着南希塞给他的那束花,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火车的汽笛响了。
他们爬上火车,从车窗探出身子,用力挥舞着帽子。乐队的声音更响了,人群的欢呼声更响了,母亲们的哭声也更响了。
艾登在人群里找南希。他看见了她的蓝裙子,看见了她挥动的手帕,看见了她脸上亮晶晶的东西——是眼泪。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火车已经开动了,声音被风吹散。
南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晨雾里。
艾登靠在车窗上,抱着那堆花,抱着那束夹着一朵玫瑰的花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火车开动后,车厢里的气氛很快就变了
一开始还有人沉默着,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但没过多久,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有人唱起了歌。
“在遥远的异乡,我们为国王而战——”
另一个人接上,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很快,整节车厢都响起了歌声。那些小伙子们,穿着崭新的军装,脸蛋还带着少年的稚嫩,扯着嗓子唱起了军歌。有的跑调,有的忘词,但每个人都唱得很卖力。
“等到了柏林,我要亲手把德国皇帝的胡子揪下来!”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喊道,惹来一阵大笑。
“你那小身板?人家一脚就能把你踹回加拿大!”
“那我也踹他!反正我有的是劲儿!”
“我要娶个法国姑娘!”另一个男孩举起手里的酒瓶,那是他从家里带的苹果酒,“听说法国姑娘又漂亮又浪漫,谁也别跟我抢!”
“你连法语都不会说,怎么跟人家浪漫?”
“我可以学!‘杰塔姆’——这就是我爱你!”
车厢里笑成一团。有人掏出自家做的肉干,有人拿出妈妈烤的饼干,还有人拿出一小桶私酿的威士忌。他们把食物传来传去,喝着酒,唱着歌,谈论着未来的辉煌。
麦克唐纳坐在艾登旁边,也在笑。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苹果派。
“我奶奶做的。”他说,掰了一半递给艾登,“尝尝。”
艾登接过那块苹果派,咬了一口。甜糯的苹果馅,酥脆的外皮,还带着肉桂的香气。他嚼着嚼着,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好吃吗?”麦克唐纳问。
艾登点点头,没说话。
麦克唐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他们就这样坐着,吃着那块苹果派,听着车厢里那些嘈杂的歌声和笑声。
窗外,加拿大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金色的麦田,绿色的树林,白色的农舍,一点一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没有人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再也回不来了。
运兵船的名字叫“奥林匹克号”
艾登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人群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海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第一次坐船?”旁边一个人问。
艾登转过头,看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脸上带着笑。
“嗯。”
“我也是。”那人伸出手,“我叫托马斯,从多伦多来的。”
“艾登。”艾登握住他的手。
“你一个人?”
“不是。和朋友一起。”艾登四处看了看,“他刚才还在这儿……”
话音未落,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艾登转过头,看见麦克唐纳那张熟悉的脸,脸色白得吓人。
“麦克?你怎么了?”
麦克唐纳没说话,只是扶着船舷,弯下腰——
“呕——”
艾登赶紧扶住他,拍着他的背。托马斯在旁边看着,忍着笑。
“晕船?”他问。
麦克唐纳抬起头,脸色更白了,嘴角还挂着酸水。
“你他妈……呕——”
他又弯下腰去。
接下来的三天,麦克唐纳基本没从铺位上起来过。他躺在那里,脸色蜡黄,一动不动,只有船晃的时候哼几声。艾登坐在他旁边,给他递水,递毛巾,有时候也给他讲点笑话,但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你他妈不是说要在战场上罩着我吗?”艾登说,“现在谁罩谁?”
麦克唐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虚弱地竖起一根中指。
艾登笑了。他靠在舱壁上,听着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和海浪声,突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他们还在。
英国的训练营在一个叫“奥尔德肖特”的地方。
那是一片灰色的军营,一排排铁皮房子,一望无际的训练场。每天天亮就吹号,吃饭、训练、睡觉,日复一日。
艾登学会了怎么用步枪,怎么挖战壕,怎么戴防毒面具,怎么在枪林弹雨里匍匐前进。他学会了怎么用绷带包扎伤口,怎么给伤员注射**,怎么在战场上把受伤的士兵拖回安全的地方。
麦克唐纳学会了怎么用刘易斯机枪。那挺枪比他还高,但他扛起来就跑,跑得比谁都快。教官夸他是天生的机枪手,他只是咧嘴笑,露出那口白牙。
晚上,他们挤在营房里,听老兵讲故事。那些老兵有的去过南非,有的去过印度,有的刚从法国回来。他们讲起战场上的事,眼睛会变得很遥远,好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老兵说,他少了一只胳膊,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子弹不长眼,炮弹更不长眼。你看着旁边的人,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没了。”
营房里一片沉默。
“但最可怕的不是子弹。”那个老兵又说,声音低下去,“是毒气,德国佬用的新型武器。你吸进去一口,肺就烂了,咳出来的都是血块,慢慢憋死,一点办法都没有。”
艾登听着,手心出汗。
麦克唐纳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那挺刘易斯机枪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天夜里,艾登睡不着。他爬出营房,坐在外面的草地上,望着天空。英国的夜空和加拿大的不一样,星星少得多,月亮也灰蒙蒙的。
“睡不着?”
艾登转过头,看见麦克唐纳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麦克唐纳掏出那支口琴,凑到嘴边,吹了几个音。是《红河谷》的调子,轻轻的,像怕吵醒谁。
“你说,”艾登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麦克唐纳放下口琴,望着远处。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快,也许……也许永远回不去。”
艾登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一定能活着回去吗?”
麦克唐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艾登,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笑容,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的是,你一定能活着回去。”他说,“至于我,无所谓。”
“你他妈说什么——”
“别急。”麦克唐纳打断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就是说说。我命大着呢,死不了。”
艾登看着他那张脸,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麦克唐纳又吹起口琴来。那调子在夜空里飘荡,轻轻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艾登闭上眼睛,听着那调子,想着家乡的麦田,想着谷仓后面的草地,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还有那个穿着蓝裙子的女孩,那双棕色的眼睛,那张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1916年的某一天
命令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传来的
“第7营,准备开拔。目标:法国。”
营房里一片混乱。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写信,有人只是坐着发呆。艾登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南希”拆开,擦了又擦,装上,又拆开。
麦克唐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怕吗?”他问。
艾登想了想,点了点头。
麦克唐纳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有我呢。”
艾登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那张白净的脸,那些雀斑,那头红发。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麦克。”艾登说。
“嗯?”
“说好了,一起回去。”
麦克唐纳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说好了。”他说。
时光流转。
现在,艾登坐在黑暗的交通壕里,握着那支口琴。它还是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远处又传来一阵狂笑声。那些东西还在那边,还在笑,还在骂,还在做那些艾登不敢想的事。
他想起麦克唐纳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在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像在对他说什么。
说什么呢?
艾登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活着。必须活着找到麦克唐纳——无论是死是活。
他也想起那双棕色的眼睛,那张穿着蓝裙子的脸。南希现在在做什么?她还在那个小花园里种花吗?她还在等他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笔记本。那朵玫瑰还在里面,压得扁扁的,干枯了,但颜色还在。
他把口琴贴在心口,站起来,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口琴还是冰凉的。但手心已经热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