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世界尽头,菜鸟。”
艾登·肖已经记不清这是哈里第几次说这句话了。老中士的嘴像生锈的阀门,随时能喷出一口混着烟草味的痰,再配上一句能把人打进泥里的嘲讽
但现在他们都没法说话了。
因为哈里正趴在艾登身边,用那支老旧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朝前方疯狂射击,嘴里骂着艾登听不懂的脏话。而艾登自己,正趴在泥泞里
泥浆是冰的
它钻进艾登的裤腿,贴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只死人的手
艾登抱着那支被他命名为“南希”的步枪,手指僵硬地扣在扳机上,却一枪都没开
因为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德军战壕里冲出来的,不是人。
它们在笑。
上帝啊——那种笑声简直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尖锐,扭曲,歇斯底里,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音。它们一边笑,一边往前冲,子弹打在它们身上,溅出一团团黑红色的污血,但它们只是晃了晃,继续往前冲
枪声就在艾登耳边炸开
一下,又一下
李-恩菲尔德的拉栓声脆得像断骨。哈里趴在他身侧,枪托死死抵在肩窝,疯了似的重复拉栓、击发的动作,一发接一发的子弹,朝着德军战壕的方向砸过去。
有一个感染者冲在最前面。它的脸已经烂了一半,右眼窝空洞洞的,左眼却瞪得滚圆,布满血丝。最骇人的是它的脸颊——那里有一片猩红色的疱疹,结成诡异的十字形状,像某种邪恶的烙印。它张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用沙哑破碎的英语喊道:
“来啊!英国猪!乔治国王的婊子们!让爷爷教你们怎么打仗!嘻嘻嘻!”
然后它扑了上去。
艾登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它按倒在地。那感染者没有立即撕咬,而是先俯下身,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姿势凑近士兵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接着它抬起头,对着周围狂笑的同伴们咧开嘴,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
“鲜肉……英国鲜肉……香……”
下一秒,它的嘴咬进了士兵的喉咙。
鲜血喷溅出来。那士兵的尖叫被撕咬声打断,变成了咯咯的、溺水般的声音。感染者抬起头,满嘴是血,还在笑。它又俯下身,这次是撕扯,是吞咽,是某种超越饥饿的、纯粹的、恶意的狂欢。
艾登想站起来冲过去,但腿不听使唤。
“别他妈愣着!”哈里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他耳边响起,“开枪!打头!看见了吗?!只有打头才有用!”
艾登机械地举起“南希”,瞄准一个正在狂笑的感染者。那是个曾经年轻的面孔,半边脸颊的肉已经脱落,露出森白的颧骨和牙床。但它还在笑,还在往前跑,一只手还握着一支毛瑟步枪,枪托抵着肩,像个正在冲锋的士兵——只是它的动作极度扭曲,关节像折断的树枝,每一步都像要撕裂自己的身体。
它一边跑一边用德语喊着什么。艾登听不懂德语,但他听懂了其中一个词:“Engländer”——英国人。然后是一串污言秽语,里面夹杂着“Schweine”“Huren”之类的词。
艾登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中了那东西的胸膛。黑红色的污血炸开,但它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艾登的方向,咧开那个残缺不全的笑容:
“打偏了……英国猪……爷爷在这儿……来啊……”
它继续往前冲。
“打头!我说打头!”哈里吼道。
艾登拉动枪栓,再次瞄准。这一次,他把准星对准了那张腐烂的脸。他看见了上面蠕动的蛆虫,看见了那片猩红色的十字疱疹,闻到了随风飘来的甜腻腐臭味——那是烂肉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味道,让人想吐。他的手在抖。
砰。
那个感染者应声倒下,像断了线的木偶。
但艾登没有时间庆幸。因为更多的感染者涌了上来,它们的狂笑声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压过了枪声、炮声、惨叫声。它们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拖着露出骨头的残肢在地上蠕动,但速度一点都不慢。它们嘴里喊着各种语言的话——德语、英语、法语,甚至还有艾登听不懂的方言——全是污言秽语,全是最恶毒的咒骂。
一个感染者从艾登左边冲过来,边跑边用法语喊:“投降吧英国人!你们跟法国佬一样孬种!来啊!让德国男人教你们怎么做人!”它喊完就开始笑,那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
另一个感染者趴在地上,朝艾登的方向爬过来,嘴里用英语喃喃着:“小弟弟……小弟弟……过来……姐姐疼你……”它的脸已经烂得看不清性别,但那种下流的语调让艾登后背发凉。
还有一个感染者,穿着德军军官制服,站在远处的一个弹坑边缘,没有冲锋,而是像指挥官一样观察着战场。它偶尔举起毛瑟步枪,瞄准射击,每一枪都能放倒一个英军士兵。射完一发,它就拉动枪栓,动作标准得像在阅兵场上。
艾登想站起来跑过去。但他刚抬起身体,就被哈里一把摁回泥里。
“你他妈找死?!”
下一秒,一颗子弹擦着艾登的头皮呼啸而过,打在后面的沙袋上,溅起一团泥土。
艾登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下意识地朝子弹来的方向看去——就是那个站在弹坑边缘的德军军官感染者。它正举着步枪,枪口还冒着烟。它看见艾登在看他,竟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它腐烂的脸上显得格外恐怖。它用德语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开始拉动枪栓,准备下一发。
“妈的它们会开枪!”艾登喊道,声音发抖。
“我看见了!”哈里咬着牙,“这些东西什么都会!会开枪,会扔手榴弹,会骂人!就是不会死——除非打头!”
艾登再看麦克唐纳的方向时,看见那个红发少年已经站了起来——他为什么站起来?!——端着机枪朝前扫射,像是要把整个德军阵地都打穿。
“麦克!”艾登喊道,声音撕裂,“趴下!趴下!”
但麦克唐纳没听见。或许他听见了,但他没趴下。他只是站在那儿,端着那挺滚烫的刘易斯,朝那些狂笑的怪物倾泻子弹。他的红头发在灰蒙蒙的硝烟里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然后艾登看见——
那个德军军官感染者调转了枪口,对准了麦克唐纳。
“不——!”
枪响了。
麦克唐纳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军官感染者的方向,竟然咧开嘴笑了——那是艾登熟悉的笑容,从小到大看了无数次的,那个红发少年特有的、有点傻气的笑容
然后他端着机枪,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麦克——!”
艾登想站起来,但哈里死死摁着他。他只能看着那个红头发的身影冲进人群,看着那些狂笑的、扭曲的、腐烂的身影将他淹没,看着那挺刘易斯机枪的枪口最后喷出一串火光,然后倒下,被更多的感染者踩过、撕咬、淹没。
“走!”
哈里把他从泥地里拖起来,拖着他往后撤。艾登拼命回头,想在那片混乱中再找到那团红发。但他只看见那挺刘易斯机枪,孤零零地歪在弹坑边缘,枪管还在冒着烟。他还看见那些感染者——它们有的在撕咬尸体,有的在追逐活人,有的竟然在笑。不是在冲锋时那种狂笑,而是一种满足的、享受的、像是在庆祝什么的笑。
有一个感染者站在一具被撕碎的尸体旁边,双手捧着一截肠子,像捧着什么珍贵的礼物,举过头顶,对着天空大笑。它的笑声穿透了枪炮声,穿透了惨叫声,直直钻进艾登的耳朵里。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哈里把他拽进了交通壕,拽进了浓雾里,拽进了那片被狂笑声包围的黑暗中。
三天前,艾登第一次见到哈里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这个满嘴脏话的老兵拖着逃命。
那是他们刚到前线的第一天。他和麦克唐纳被分配到这截战壕,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走过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痰。
“又来两个送死的菜鸟。”
这就是哈里。
后来艾登才知道,哈里参加过布尔战争,还参加过加里波利登陆战役,他在加里波利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他的右侧脑袋颅骨上嵌着一块钛板,是当年军医给他做手术时留下的。有时候他烦躁了,会下意识地用手去摸那块地方,摸完之后脸色会更难看。
那天晚上,他和麦克唐纳挤在一个狭窄的掩体里。麦克唐纳掏出那支口琴,想吹点什么,被哈里骂了一顿。
“别他妈把德国佬招来!”
麦克唐纳讪讪地收起口琴,但对艾登挤了挤眼。艾登知道他在想什么——等哈里睡着了,他还是要吹的。从小到大,麦克唐纳想做的事,没人能拦住。
果然,半夜里,艾登被一阵轻柔的琴声唤醒。麦克唐纳坐在掩体门口,背对着他,对着月光吹着《红河谷》的调子。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但艾登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在麦田里捉蚂蚱,麦克唐纳吹口琴,他在旁边跟着哼。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第二天,艾登去战地医务室帮忙。说是医务室,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掩体,里面堆满了绷带、药品和担架。几个军医正在给伤员处理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新来的?”一个年轻军医抬起头,“帮忙把那些绷带递过来。”
艾登照做。他看见角落里放着几副担架,上面躺着人。但那些人被铁链锁着,手腕和脚踝都被铁箍固定,链子钉在地上。
“那是……?”
“伤员。”军医头也不回,“情绪不稳定的那种。”
艾登走近一点,想看看清楚。其中一个人突然抬起头,瞪着艾登。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得几乎看不见眼白。它张开嘴,发出一串声音:
“嘻嘻……嘻嘻……来了……它们来了……英国猪……法国婊子……都来了……嘻嘻嘻……”
它的嘴角流着口水,脸上浮现出一片淡红色的疹子,还没形成疱疹,但已经能看出轮廓。
艾登后退一步。
“别靠近。”军医说,“会咬人。上个月有个医护兵被咬掉两根手指。”
“他们……得了什么病?”
军医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不知道。上面不让议论。但听说,对面也有这种病。”
艾登没再问。他转身离开医务室时,听见那个被锁着的人还在笑。
“嘻嘻……红头发……好看……红头发的英国猪……来啊……让爷爷亲亲……”
艾登快步走开了。他不想让麦克唐纳知道这件事。
那天晚上,士兵们围着篝火低声议论。艾登坐在旁边,假装擦枪,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说了吗?对面德军那边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
“传染病。很邪门的传染病。得了的人会发疯,会咬人,还会笑。”
“笑?”
“对,那种笑……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我有个哥们在前哨站守夜,说听见对面传来那种笑声,笑了整整一宿,第二天那哨兵就疯了,被锁链锁着送回后方了。”
“还有更邪乎的。”另一个士兵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些得了病死了的人,会站起来。”
“站起来?”
“对,重新站起来。继续打仗,继续杀人。而且打不死——除非打头。”
“放屁。”有人骂道。
“爱信不信。我们连有个兄弟,亲眼看见的。一个德国兵被我们打中了七八枪,胸都打烂了,还在往前冲。最后是一个狙击手打爆了他的头,才倒下。”
没人再说话。只有风吹过战壕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嚎叫。
那天夜里,艾登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笑声。那不是人的笑声——太尖了,太扭曲了,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玻璃。笑声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变成一串污言秽语,用的是德语,艾登听不懂,但那种恶毒的语调让他后背发凉。
“睡不着?”
艾登吓了一跳。哈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那是什么?”艾登问。
哈里盯着远处黑暗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哈里转过头,看着艾登。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这仗,跟以前不一样了。”
进攻的命令是在第三天早上传来的。
军官们做战前动员,说德军士气低落,防线已经崩溃,这次进攻能轻松突破。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听着,有人低头擦枪,有人望着天空发呆。
麦克唐纳把口琴塞给艾登。
“干嘛?”
“万一我……”麦克唐纳没说完,只是咧嘴笑,“你先替我保管。”
艾登愣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别他妈乌鸦嘴。”他最后憋出一句。
麦克唐纳拍拍他的肩膀,那手很大,骨节分明,但握着很暖和。
“说好了,一起回去。”
“说好了。”
麦克唐纳扛起那挺刘易斯机枪,走向机枪阵位。红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团燃烧的火。
艾登握着那支口琴,冰凉的金属外壳慢慢被手心的温度焐热。
炮击在中午开始。英军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德军阵地,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尖叫。艾登蜷缩在战壕里,双手捂着耳朵,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塌了。麦克唐纳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睛盯着前方。
“别怕。”他说,“很快就轮到咱们了。”
炮击持续了一个小时。当最后一声炮响消失后,寂静突然降临。
哨声响起。
“进攻!”
士兵们爬出战壕。艾登也在其中。他握着“南希”,腿在发抖,但他还是爬了上去。麦克唐纳就在他旁边,端着那挺刘易斯机枪,红头发在阳光下像一面旗帜。
他们朝德军阵地冲去。
现在,艾登被哈里拖着,在交通壕里踉跄前行。身后枪声渐渐远了,但那狂笑声还在,像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哈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麦克唐纳……”
“闭嘴。”哈里头也不回,“走。”
“他还在那儿——”
“我他妈知道!”哈里猛地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某种艾登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但你回去能干什么?陪他一起死?”
艾登说不出话。
“那小子……”哈里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小子命大。也许能活下来。”
艾登知道他在骗自己。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活下来。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也许麦克唐纳真的能活下来。也许他会在某个弹坑里躲到天黑,然后自己找回来。也许明天早上,他就会像往常一样,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扛着那挺刘易斯,走到艾登面前,咧嘴笑:“看,我说了能活着回来。”
艾登把口琴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
它还是冰凉的。
身后,狂笑声还在继续。那些被感染者的咒骂声,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恶毒的诅咒,混在一起,像地狱的交响乐。
“英国猪……红头发的好吃……还有更多……都来啊……”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但艾登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