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停下歇息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然后整支队伍都躁动起来。难民、商旅、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士兵——他们围拢过来,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望着马背上那个沉默的黑甲骑士。
白泽勒住马,没有说话。这支队伍是他三天前从一队勃艮第人手里救下来的。说是军队,其实跟匪盗没什么区别——趁着战乱劫掠难民,抢走财物,杀死男人,带走女人。
至于那几个勃艮第人?他们的尸体恐怕已经被动物分食殆尽。然后他就一路护送着这支七拼八凑的队伍,穿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直到这里——一个暂时还算安全的区域。
“堕天使大人,”一个商旅模样的人走上前,双手捧着一个钱袋,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若不是您出手搭救,我等早就被那些匪徒洗劫一空,连命都保不住。这点银币不成敬意,恳请您收下,权当是我等的一点心意。”
白泽低头看着那个钱袋。袋口敞开,里面是几十枚银币,还有一些铜板。对于这些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来说,这恐怕是全部的家当。
“不必了。”他的声音透过呼吸隔栅传来,沉闷,简短。
商旅愣住了,捧着钱袋的手僵在半空。白泽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一旁的货车上。车上堆满了货物,有布料、陶罐、还有一些杂货。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罐东西上。
“那个。”他抬手指了指。
商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罐蜂蜜。陶罐封着口,上面还沾着干草屑。
“大人,您……”
“这个,就足够。”白泽翻身下马,走到货车旁,拎起那罐蜂蜜。然后他转身,回到马旁,将蜂蜜挂上马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翻身上马,朝众人点了点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白泽策马向前,穿过那些感激的目光、颤抖的祝福、孩子们好奇的注视。他没有回头,只是骑着马,沿着土路,朝着反方向走去。身后,那群人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头盔之下,白泽的表情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蛋疼。
额...堕天使......
也不到是那些个吟游诗人们是怎么想的,给他取了个【堕天使】的名号。搞得他好像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似的。每次大家这么喊他,都让白泽有些心里发毛,感觉背后好像有几个恐怖内环大只佬盯着他一样。
这对于见识过内环魔怔人恐怖的他来说,属实是有点PTSD了。即使已经被这么喊了快一年,他还是没法习惯。
不过话说回来,一年了。
从离开栋雷米到现在,他已经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游荡了整整一年。猎杀恶魔,惩戒恶徒,随手救下能救的人。杀死的恶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放逐的恶魔也有好几只了。
再加上从不脱下头盔、别具一格的装扮、独特的行事作风——自然而然的,【堕天使】这个名号越传越广,已经是有点“家喻户晓”的意思了。
他在心里有些无奈叹了口气。不过,也有一些好消息。
比如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奥尔良的少女”。
这半个月来,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吟游诗人们传唱那个名字。从奥尔良到图尔,从市集到酒馆,到处都在谈论那个从不举起刀剑、只是挥舞着旗帜的“圣处女”——她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鼓舞着士兵们一次又一次攻向英军的堡垒。
围城解除了!英国人退了!奥尔良得救了!
这一仗可以说是影响深远。久违的胜利极大的激发了人们的斗志和**。白泽听着那些传唱,头盔下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傻村姑……还真让她做到了。
他想起了那副连同盔甲一起送去的钱财。那些银币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他本想着让她充作资金,或者买点需要的东西。
结果,果不其然,全被她以自己的名义拿去赈济穷人和流离失所的民众了。
白泽听到这个消息时,哭笑不得。
但这就是让娜啊——就算披上戎装,就算成了万众瞩目的“圣女”,底子里还是那个会把最后一块面包分给别人的傻村姑。
真拿她没办法。
他想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而就在这时——
“请等一等!阁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切,清脆。白泽勒住马,回过头。
暮色里,一匹灰马正朝这边奔来。马背上的骑手穿着黑色的袍子,兜帽被风吹落,露出一张年轻的、略显苍白的脸。
白泽眯起眼,那张脸,他有印象。好像是......那个被放血鬼撕开腹部的代行者小姑娘。那个他亲手从雪地里救下来的、本该躺在板车上被拖回去养伤的丫头。
艾蒂安策马赶到他身边,勒住缰绳,有些急促地喘息着。白泽看着她。
“你在找我?”他问,“为什么?是代表教廷么?”
艾蒂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又点点头。“教廷确实想要找到您,阁下。”她说,声音还有些喘,“但我……我是代表我自己来的。”
“哦?”白泽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让我猜猜——无论是你,还是教廷,来找我都是为了‘恶魔’吧?”
艾蒂安没有否认。但她抬起头,迎上那两道从窥视孔里透出的红光,一字一句道:“不只是如此。我想要跟在您身边,帮助您。作为您搭救我的报答。”
白泽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透过隔栅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我说过了,”他说,“我不需要报答。”他调转马头,准备离开。“而那些恶魔,也不需要你们教会插手。你们能够和之前一样,阻止恶魔存在的传播,便足够了。”
“可是——”
“嗯……我该怎么称呼你?”白泽回过头,“算了,不重要。给你一个忠告,告诉你身后的教廷,或是其他什么组织——”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无知,是一种幸福。更是一种幸运。去了解这些,只会害了你们。”
艾蒂安咬了咬嘴唇。“不,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作为代行者,吾等的职责所在就是——”
白泽摆摆手,打断了她。“呵呵。”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我不得不纠正你,代行者的小姑娘。”
他侧过头,窥视孔里的红光落在她脸上。“那些肮脏亵渎的玩意儿,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它们来自另一个宇宙,另一个——你无法想象的地方。”
“猎杀它们,是我的职责。不是你们的。”艾蒂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白泽继续道:“恶魔不会凭空降临。除非有人召唤了这些该死的玩意儿。”
他的声音冷下去,像淬过火的剑。“我会找到他。将他挫骨扬灰。”
他已经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走向某个方向。那个人——那个召唤者——就在那里。
艾蒂安还想说什么。但白泽没有给她机会。他调转马头,黑马喷出一口白气,准备迈步。
艾蒂安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排斥。她知道,如果自己再跟上去,只会触怒这个人。但她还是开口了。
“大人。”
白泽的马蹄顿了一下。
“您可以告诉我您的名讳吗?”艾蒂安望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拜托了。”
黑马停下了,白泽侧过头,看着她。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染成一片暗红。他就那样坐在马上,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曼奎恩。”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透过隔栅,沉沉的,稳稳的。“嗯,曼奎恩。这就是我的名号。”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马鞭轻扬,黑马迈开步子,朝着暮色深处走去。
艾蒂安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暮色把他吞没,只剩下那件亚麻色的兜帽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飘扬的旗帜。
“曼奎恩……”她喃喃道。这个词,她认得——人类。
堕天使的名字...是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