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数日的路程,希农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贞德勒住马,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城堡,胸口那枚银十字架微微发凉。她穿着博垂库尔让人准备的男装——深灰色的紧身上衣、马裤、长靴,金色的长发被全部塞进帽子里。
米卡看到我穿成这样,大概又要笑了吧,她不禁想。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她按回心底。
进城的过程出奇顺利。守卫看了他们的通行文书,又打量了几眼这个“过于清秀的年轻人”,便挥手放行。一位宫廷侍从已经在城门内等候,说是奉王储之命,带“来自沃库勒尔的客人”前往庄园。
贞德和两位骑士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博垂库尔的信比他们早到了两天。那个冷酷务实的老军官在信里把自己的想法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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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的会客厅不算大,却挤满了人。廷臣、顾问、几位贵族散坐在各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从门口走进来的“乡下人”身上。
贞德走到大厅中央,站定。
她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瘦削,略带疲惫,身上是刚才为了试探她特意穿的廷臣的衣物,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昨日,她已经通过了神学审查。那些来自普瓦捷的学者们轮番盘问,从三位一体问到圣母升天,从原罪问到救赎。她答得不快,却让所有人为之沉默——一个从未读过书的农家少女,如何能说出这些?
而现在,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你就是那个自称得到神启的村姑?”查理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慢。
“是的,殿下。”贞德微微低头,不卑不亢。
“博垂库尔那个老家伙为什么会信任你?”查理向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他可是出了名的难缠。你用什么打动了他?”
贞德抬起头,迎上那双审视的眼睛。“我没有打动他,殿下。是主打动了他。”
查理挑了挑眉。
“主?”他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那好,你的主让你来干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等着这个乡下丫头的回答。
贞德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我要去奥尔良。”
查理的眉毛动了动。“然后呢?”
“赶走英国人。”
“再然后?”
“让您在兰斯加冕。”
大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查理没有笑。他只是盯着贞德,像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你知道奥尔良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那里吗?”
“知道。”
“你知道那些围城的英军有多强大吗?”
“知道。”
查理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凭什么觉得,一个连剑都没握过的乡下丫头,能改变什么?”
贞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殿下,”她说,声音依然平稳,“主不需要我会握剑。主只需要我举起旗帜。”
查理沉默了,他盯着这个少女,很久很久。她的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疯狂,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的坚定。那坚定让他想起一些东西——小时候听过的传说,那些关于圣徒、关于奇迹的故事。
但那还不够。
“你想要什么?”他问。
“军队。”贞德说,“让我去奥尔良的军队,让我前往前线,殿下!”
“给你军队?”查理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村姑,你知道一支军队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盔甲、武器、马匹、粮草要多少金币吗?”
贞德没有说话。
“我可以让你去。”查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以‘战争顾问’的身份,给你指挥权。但你听清楚——”
他俯视着她,一字一句:
“我不会给你一支军队。不会给你一个金币。不会给你任何盔甲和武器。你想要去奥尔良?可以,你可以自己,但仅此而已!”
大厅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廷臣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
贞德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被所有人的目光包围。然后,她身后响起两个声音。
“殿下。”
贝尔特朗·德普朗吉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在下愿意追随贞德姑娘。“
让·德梅斯也上前一步,跪在他身侧。“在下也愿追随。”
查理看着这两个骑士,没有说话。贞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有些意外和喜悦。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一位宫廷侍从匆匆走进大厅,在查理耳边低语了几句。查理的眉毛挑了起来。
“让人进来。”他说。
侍从退下,片刻后,一个穿着商人模样的人被领进大厅。他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木箱,走路都有些吃力。
“殿下。”商人跪下,“有人托我把这些东西送给一位叫让娜·达尔克的小姐。”
查理看向贞德,贞德的睫毛颤了颤。
“打开。”查理说。商人打开木箱。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是一副银白色的盔甲——从马蹄铁似的头饰到护胫,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锃亮,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盔甲旁叠着两套修士长裙,还有一件同色的披风,一套天蓝色,一套则是圣洁的纯白。旁边立着一面纯白的旗帜,上面绣着金色的鸢尾花和展开双翼的天使。
旗帜旁,是一柄剑。剑身是十字架的形状,护手处镌刻着细密的花纹。
“是谁送的?”查理问商人。
商人摇头:“小人也不知道。只是一位骑着黑马、披着亚麻色兜帽长袍的俊俏黑发青年,在路边拦住我,付了足够的钱,让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希农,交给一位叫让娜·达尔克的小姐。”
“他还让我带一封信。”商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好的信笺,“给那位小姐的。”
贝尔特朗和德梅斯对视一眼。
黑马、亚麻色兜帽长袍。
那个风雪天的身影同时浮现在两人脑海中。
是他——堕天使……!
贞德接过信笺,她不需要听商人的描述。在听到“黑发青年”四个字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经漏跳了一拍。
米卡——!
信笺很轻,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贞德展开它,然后她愣住了。
那不是字,至少不全是。
对少女知根知底的少年不被信任她“焚书坑儒”的知识水平,转而选择了用化作表达自己的心意。
纸上画着一幅画——笔触很简单,却惟妙惟肖,每一笔都透着熟悉。画上是一个穿着盔甲的少女,高举着旗帜,旗帜上的鸢尾花迎风飘扬。少女的胸口有一枚闪耀的血滴吊坠,和她从不离身的银十字架。
而在少女身后,有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那影子环绕着她,保护着她,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影子的轮廓看不真切,但贞德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那是米卡!
画的下方,有一行字。很小,很简单,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那是她教了三年加法还算不明白、名字到现在都写不利索的少年,用最易于理解的方式写下的、她一定能看懂的一句话:
【我与你同在。】
贞德看着那幅画,很久。
画上的少女举着旗帜,胸口的吊坠闪闪发亮。身后的虚影环绕着她,保护着她。
贞德嘴角弯了弯,又忍住。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停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另一件事——他一直都在。
从栋雷米到沃库勒尔,从沃库勒尔到希农,从现在到——无论她要去哪里。
贞德抬起头,二月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上。那个弧度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沉静的、柔软的、却无比坚定的东西。
她把信笺叠好,贴身收起,和那枚从不离身的银十字架放在一起。
米卡在等我。所以,我不能停下!她转身,走向那箱盔甲。
银白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天蓝色的修士长裙叠得整整齐齐,那面绣着天使与鸢尾花的旗帜靠在一旁。贞德伸出手,抚过旗帜的布料——细密,柔软,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用心。
她想起那个总是调侃她“傻村姑”的少年,想起他一边说她“焚书坑儒”一边给她讲“圣经故事”的样子,想起他送她银十字架时那副“不准拒绝”的样子。
贞德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查理。
“殿下。”她说,查理看着她。
“您会看到奥尔良解围的那一天。”贞德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您会在兰斯加冕。”
然后她行礼,转身,大步走向门外。贝尔特朗和德梅斯抬起木箱,跟在她身后。阳光照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
她没有回头——
PS:今天是傻村姑专场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