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石砌大厅里,壁炉的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凝滞的寒意。
博垂库尔坐在圆桌后,盯着面前摊开的战报,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是鲱鱼战役的战报,一场惨败。
法军试图拦截英军补给的行动彻底失败,数百名士兵阵亡,更多的人溃散逃窜。这让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现在几乎跌到了谷底。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果不其然,那个被他斥为“妄想的村姑”、被他赶出去两次的农家丫头——她的预言,应验了。
博垂库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节奏。他的目光扫过圆桌旁站着的两个身影——贝尔特朗·德普朗吉,让·德梅斯。
这两个家伙,在那丫头第二次来访时,就主动请缨要护送她去希农。当时他只当是骑士的同情心泛滥,懒得理会。可现在……
如果那丫头真是受了主的启示……
博垂库尔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就算不是——
他的思路很清晰。法国节节败退,士气崩盘,民众惶惶不可终日。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自称得到神启、要拯救法兰西的农家少女——这本身就是一个武器。
把她塑造成“圣女”,让民众相信她是上帝派来的救世主。哪怕她只是个骗子,只要能让军队重新鼓起勇气冲向英国人,那就够了。如果她真是主的使者,能带领法国走向胜利,那更好。如果不是——
那就是英国佬“派来”的女巫,烧死就行。里外里都不亏。
指挥官冷冷地想着。他抬起头,看向贝尔特朗和德梅斯。
“那个村姑,”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还在沃库勒尔吗?”
贝尔特朗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点头:“在的,大人。她一直等着。”
“等着见王储?”
“是。”
博垂库尔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
“去把她找来。”
贝尔特朗和德梅斯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某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欣喜的光。
“大人,”贝尔特朗上前一步,“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博垂库尔打断他,“只是见一面。去吧。”
两人行礼,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石廊里渐渐远去。
不多时,贞德跟着两位骑士穿过城堡的石廊,靴子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心跳有些快,但步伐很稳。
第三次了。
前两次,她都被那个男人赶了出去。他说她是“妄想的村姑”,说她该回去放羊,说她的“神启”只是疯子的呓语。
但这次不一样。
她看到了贝尔特朗和德梅斯眼中的光——那是一种她见过的光。在栋雷米的谷仓里,在米卡讲那些遥远故事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也曾经有过那样的光。
预言应验了吗……
她在心里默默向主祈祷,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博垂库尔坐在圆桌后,双手交叠,目光像两把钝刀,不锋利,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贞德走到他面前,站定。她穿着那件少年赠予的白裙,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肩侧。和这座城堡里所有的贵族、骑士、军官相比,她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战场的牧羊女。
但她的眼睛很亮,蓝得像四月的天空,里面没有一丝畏惧。那身白裙衬托出她本就动人的容貌和圣洁的气质,在昏暗的城堡里像是散发着淡淡的辉光,让在场的军官和骑士都有些恍惚
“你来了。”博垂库尔说。
“是,大人。”贞德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感谢您愿意见我。”
博垂库尔没有接话。他只是打量着她,像在审视一件拿不准真假的货品。
“鲱鱼战役,”他终于开口,“败了。”
“我知道,大人。”
“你之前预言过。”
“是。”
博垂库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是怎么知道的?”
贞德迎上他的目光:“是主告诉我的。主通过天使向我启示——法兰西会遭遇失败,但也会迎来拯救。”
博垂库尔沉默了一息。
“你要去见王储。”
“是。”
“然后呢?”
“然后,”贞德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某种无法忽视的坚定,“我会带兵去奥尔良。赶走英国人。让王储在兰斯加冕。”
博垂库尔的眉毛挑了起来——奥尔良。
那是英国人围困了半年的重镇,是法兰西南部最后的屏障之一。无数将领、骑士、士兵在那里战死,无数进攻被击退。一个从未握过剑的农家丫头,说要解奥尔良之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大人。”
“你知道奥尔良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大人。”
“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那里吗?”
“知道,大人。”
贞德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那样渺小,却又那样……不可撼动。
博垂库尔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会死在那里的,丫头。你知道吗?”
贞德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大人。”
“那你还去?”
“去。”
“为什么?”
贞德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博垂库尔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因为,”她说,“我肩负着主的使命,因为...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博垂库尔沉默了,他不需要知道那是谁。也不关心。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丫头是真的不怕死——无论是因为信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不怕死的人,可以成为一面旗帜,这就足够了。
“贝尔特朗,德梅斯。”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两位骑士,“你们之前说要护送她去希农?”
两人上前一步,齐声道:“是,大人。”
“那就去吧。”博垂库尔摆了摆手,“带几个人,把她送到王储那里。”
贞德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人——”
“别高兴太早。”博垂库尔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风雪,“我只是送你去见王储。之后的事,不归我管。王储信不信你,愿不愿用你,那是他的事。”
“我明白。”
“还有,”博垂库尔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去找一套男装。路上穿。”
“是,大人。”
博垂库尔没再说话。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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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外的雪地上,贝尔特朗和德梅斯跟在贞德身后,靴子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天色灰蒙蒙的,又一场雪快要落下来了。
德梅斯忽然加快脚步,走到贞德身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贞德姑娘……”
贞德侧过头看他,德梅斯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恭敬,却又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好奇。
“有件事……在下想问您。”
“请说。”
德梅斯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您……认识那位‘堕天使’吗?”
贞德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蓝眼睛里满是困惑。
“堕……天使?”
“就是那位黑甲的骑士,”德梅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掩不住其中的敬畏,“专杀那些作恶之人、猎杀恶魔的——您没听说过吗?”
贞德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
“我没有听说过,”她说,“也不认识什么堕天使。”
她的回答让两人愣了愣。他们想起那个风雪天,想起那副沉默的黑甲,想起那道让他们“护送村姑去见王储”的命令。
贞德不认识他?那他为什么要……
贞德看着两人困惑的表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她说,目光望向远处灰白的天际,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像四月的阳光,“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愿主保佑他。”
她继续向前走去,靴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贝尔特朗和德梅斯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作者喵:今天还有一章,大概~and...饿饿、票票、饭饭~~~~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