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那个字从万灵脑海深处炸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星界军留下的东西——不是记忆,是肌肉,是神经,是那些在战壕里被炸过无数次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他的左手松开凌霜的手腕,右手从腰后摸出那颗早就准备好的闪光弹——不是普通的闪光弹,是他自己改的,里面掺了圣油,掺了从教堂偷来的香灰,掺了他能搞到的一切“神圣”的东西。
土制。简陋。但够用。
“去死吧!杂种瘟猪!”
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扬起来了。那颗闪光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飞向祭坛中央——不是飞向那些异端,是飞向那个被绑着的神甫。神甫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那颗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来,瞳孔里映出一点微光。
然后万灵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凌霜的眼睛。
那只手很大,很烫,把她的整个脸都盖住了。凌霜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
嘣!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爆炸。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亚空间和现实同时炸开了。凌霜被万灵捂着眼睛,但那一瞬间,她还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闪过——即使隔着那只手,她也能感觉到那光的存在。
太亮了。
亮得像是在直视太阳。
然后那些声音就来了。
不是爆炸的声音——爆炸已经过了。是惨叫。是哀嚎。是那些刚才还站在祭坛周围、脸上挂着空洞微笑的人,现在发出的声音。
“啊啊啊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凌霜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见。她听见那些声音里带着恐惧,带着痛苦,带着某种——燃烧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烧掉,滋滋作响。
还有另一种声音。
是那些地上的亵渎图案发出的。它们闪了一下——即使隔着万灵的手,凌霜也能感觉到那一闪——然后熄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干脆利落地熄灭,像是有人用脚踩灭了一堆火。
那些图案熄灭的时候,整个地下室都震动了一下。
不是现实的震动。是另一种。是从亚空间传来的——某种东西的怒吼?某种东西的痛呼?凌霜说不清,但她感觉到了,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邪恶的东西,正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这一刻而受伤。
然后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不对——是被抱了起来。
万灵的手从她眼睛上移开,换成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她的身体腾空,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脖子,发现自己整个人被他横抱在怀里。
“抱紧。”
那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短促,有力。
凌霜抱紧了他的脖子。
然后他开始跑。
不是走。是跑。是那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能在弹坑和尸体之间穿梭的跑法。他的脚步很稳,即使在黑暗中也踩准每一个落脚点,避开每一块碎石,每一次转弯都卡在恰到好处的角度。
凌霜被他抱着,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她知道自己不重——这些年被折磨下来,她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但她没想到,在他怀里,她可以轻到这种程度。
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很快,很稳,不是恐惧的那种快,是发力时的那种——像是引擎在高速运转。
楼梯。
向上。一步三级。他的呼吸开始变粗,但脚步没乱。
身后传来声音。
“别让他们跑了!”
那是审计官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几个小时前那种冷冰冰的、公式化的调子。那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憎恶,带着某种——被撕裂的东西。像是他脸上那张空洞的微笑面具被人硬生生撕下来,露出底下真实的脸。
“追!给我追!”
更多的脚步声。从地下室涌出来,从走廊里冲出来,从各个方向围过来。
万灵冲上楼梯顶端,一脚踹开那扇门——不是他进来时的那扇,是另一扇,通向宅邸侧面的走廊。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但他没停,抱着凌霜冲进走廊。
凌霜从他肩膀往后看。
那些下人——园丁、仆人、守卫——现在都变了。他们脸上的空洞微笑消失了,换成了另一种表情。愤怒。憎恶。还有某种——疯狂。他们追在后面,有的拿着工具,有的拿着武器,有的什么都没拿,只是伸着手,像是想把她从万灵怀里扯下来。
“这边!”
万灵突然转弯,冲进一条更窄的走廊。凌霜不知道他要往哪去——这不是他们进来时的路,这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但她没有问,只是抱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那条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
万灵没有减速。
他直接撞了过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响,碎片四溅,有几片划过凌霜的后背,划破衣服,划出浅浅的血痕。但她没有叫,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然后他们落进了外面的夜风里。
下面是花园。不高,两层楼的样子。万灵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卸掉冲击力,然后继续跑。没有停,没有回头。
身后的窗户里,那些追兵的身影涌出来,挤在破碎的窗口,朝他们喊叫着什么。
凌霜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夜风太大声了。
她只听见万灵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很稳。
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她抱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那件军大衣还裹在她身上。那上面有他的气味——酒气,消毒水,枪油,还有现在新沾上的硝烟。
她想,原来被人抱着跑,是这样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
上一次被抱,是几岁的时候?是母亲还在的时候?是还没被卖掉的时候?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现在。
现在这个人在跑。抱着她跑。身后有人在追。前面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黑暗。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