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被追上的。
也许是她太轻了,轻到万灵抱着她跑不快。也许是那些人太多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也许只是——运气用完了。
她只记得那些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万灵怀里扯开。她听见万灵在喊什么,听见拳脚相加的声音,听见有人惨叫——不是万灵的惨叫,是那些抓住她的人的惨叫。但他只有一个人,他们有几十个。
然后她也叫了。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光,又被人生生夺走的愤怒。
那愤怒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变成一声尖锐的喊叫。
然后一记耳光把她打得眼前发黑。
等她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她和万灵已经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有人在用绳子捆她的手腕,勒得很紧,绳子几乎嵌进肉里。
“带过来。”
那个声音她认得。审计官。几个小时前还在校医室里,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她,问“你今晚一直在这里?”
现在那声音里带着笑。
她被拖起来,推搡着往前,最后被一把推倒在地。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那个画满亵渎图案、墙上长着腐肉的地方。
祭坛还在。神甫还被绑在上面。那些亵渎图案还在——不,不对。那些图案刚才被万灵的闪光弹烧掉了,但现在又亮起来了,虽然比之前暗一些,但确实又在发光了。
审计官站在祭坛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那种她见过的笑容——空洞的,却又充满恶意的笑容。
万灵也被拖过来,扔在她身边。
他比她还惨。脸上有血,嘴角破了,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他没有倒下去,而是撑着手肘坐起来,靠着一根柱子,喘着粗气。
审计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是你。”
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惊喜?不,是更深的,是猎手终于找到猎物的那种满足。
万灵抬起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万灵动了动嘴。
不是对审计官说的。
是对着祭坛那边,对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机械神甫说的。
“嗨,又见面了。”
那声音沙哑,带着血沫,但语气——那语气就像是在街上碰见熟人随口打招呼。
神甫愣住了。
他的机械大脑在那零点几秒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最后停在一个结论上:这个校医喝酒把脑子喝坏了。概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八。
审计官也愣住了。
他正准备说点什么——那些准备好的、充满威慑力的、能让他享受猎物恐惧的话——但现在全被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万灵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让我们离开。”
那声音还是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爹妈的狗杂种。”
凌霜瞪大了眼睛。
神甫的机械大脑又闪过一行数据:概率上调至百分之九十九点二。神经病。确认无疑。
审计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滚烫的、几乎要从他眼眶里溢出来的愤怒。
“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怒极。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你坏了多大的事吗?!”
万灵看着他,没说话。
“我本来要把你们当普通祭品处理掉!”审计官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万灵脸上,“但现在——现在我要改!我要把你们两个——尤其你——优先献祭!我要让主子亲自看着你们腐烂!看着你们的皮肉从骨头上掉下来!看着你们的灵魂在痛苦中尖叫一万年!”
他挥手。
那些按着凌霜和万灵的人立刻动作起来,把他们拖向祭坛。有人开始念诵什么,那些亵渎图案变得更亮,墙上的腐肉开始蠕动,发出那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凌霜挣扎着,但她太瘦了,太弱了,那些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她看见祭坛离她越来越近,看见神甫被绑在上面瞪大眼睛看着她,看见那些绿色的光晕开始在空气中凝聚——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
还是万灵的声音。
慢悠悠的。带着一点——得意?
“你们不该得罪一位前星界军——”
她被按在祭坛边缘,脸贴着冰冷的石头。那些绿色的光晕开始往她身上爬,像无数条湿漉漉的舌头。
“——还是灵能者。”
审计官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大,很刺耳,在地下室里回荡。
“灵能者?”他笑得弯下腰,“你?一个喝得烂醉的校医?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你管那叫灵能?那叫自暴自弃!那叫腐烂的味道!你以为我们没感觉到吗?你以为你那点可怜的、从绝望里长出来的小把戏能骗过我们?!”
他直起身,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是彻骨的轻蔑。
“你那灵能——那根本就不是力量!那是你身上烂掉的那部分在发臭!我们闻到了!主子也闻到了!你以为你是在隐藏?你是在邀请!是在告诉我们‘来啊,我这儿也有腐烂的味道,我这儿也是你们的花园’!”
他俯下身,凑近万灵的脸。
“你才是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万灵看着他。
凌霜在幻觉的边缘挣扎。她看见那些绿色的东西从她皮肤底下往外钻,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变绿、开始长出奇怪的东西,听见有人在尖叫——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的。
然后她又听见那个声音。
还是万灵的。
还是那种慢悠悠的、得意的调子。
“凌霜休息的那一小会时间里——”
审计官的眉头皱起来。
“——我额外干了一件事。”
凌霜挣扎着抬起头,看向他。
万灵靠在祭坛边上,浑身是血,一只眼睛肿着,嘴角破了,看起来狼狈至极。但他的眼睛——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是亮的。
“给本地闲着发慌的国教修道院,”他说,“以前星界军的名义,写了封举报信。”
审计官的笑容僵住了。
“举报有人将在此地举行异端集会。”
远处——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万灵的笑容扩大了。
“另外,”他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我不觉得一个举行‘赐福’仪式都能被打断的蠢货——”
他加重了“赐福”两个字的发音,让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还会被瘟猪们放过。”
审计官的脸变了。
那一瞬间,他那张精明的、扭曲的、充满恶意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恐惧。
远处的声音更近了。
不是似乎。是真的近了。
那是引擎的轰鸣。那是金属履带碾碎石板的声音。那是——
那是战斗修女的战歌。
第一个手雷是从天窗扔进来的。
不是万灵那种土制的、临期的次品货。是真正的、国教祝福过的、蕴含着神圣怒火的手雷。它在空中炸开,爆出的不是烟雾和碎片,是光——纯白色的、滚烫的、像帝皇亲自注视的光。
那些亵渎图案在那光里尖叫着熄灭。
墙上的腐肉开始燃烧。
那些按着凌霜的人松开手,抱着头惨叫,他们的皮肤上冒出青烟,那些从他们身体里长出来的、不该存在的东西在那白光里萎缩、焦黑、脱落。
凌霜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
但她听见了。
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听见了窗户被撞开的声音。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落在地上。听见了——
“净化!净化!净化!”
那是女人的声音。很多女人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某种狂热的、喜悦的、像是终于找到什么东西可以烧的兴奋。
凌霜勉强睁开眼睛。
她看见她们从破碎的窗户里跳进来,从炸开的门口冲进来,从地下的阴影里杀出来。黑色的战甲,银色的纹章,手里握着链锯剑、爆弹枪、喷火器。为首的那个修女高大得像一座铁塔,双手握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动力剑,剑身上刻满了金色的祷文,此刻正燃着白色的光焰。
“异端!”
那修女看见祭坛,看见那些还在惨叫的纳垢信徒,看见审计官那张扭曲的脸——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凌霜想起万灵在宴会厅里的那个笑容。一样的。一模一样。温和的,得体的,底下什么都没有。
“烧。”
喷火器的吼叫震耳欲聋。
那些纳垢信徒在火焰中惨叫、挣扎、翻滚,但那火不是普通的火——那是圣油的火,是祝福的火,是帝皇的愤怒在人间的投影。它烧在他们身上,烧进他们骨头里,烧得他们从里到外都变成灰烬。
审计官踉跄着后退,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张精明的脸此刻只剩下恐惧和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你们怎么知道——你们怎么能——”
他看见万灵。
万灵还靠在祭坛边上,浑身是血,狼狈至极。但他在笑。
审计官明白了。
那封举报信。那封用以前星界军名义写的、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寄出去的举报信。那些闲着发慌的、听到有异端可以烧就兴奋得发狂的战斗修女。那个他以为只是个醉鬼、只是个废物、只是个离他们最近的自甘堕落者的男人——
“你——”
他的手抬起来,指着万灵,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个高大的修女已经站在他面前。
“以帝皇的名义,”她说,“以神圣泰拉的名义,以所有死于瘟疫和腐烂的忠魂的名义——”
动力剑扬起。
“我宣判你——死刑。”
剑落。
审计官的头颅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进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里。他的身体还站着,站了两秒,然后轰然倒下。
凌霜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战斗修女们已经控制了整个地下室。那些异端要么死了,要么被按在地上,要么在火焰里烧成灰烬。那些亵渎图案全灭了,墙上的腐肉也被烧干净,露出底下焦黑的石头。
有人把她从祭坛边扶起来。一个年轻的修女,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但眼睛里的狂热还没褪去。
“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污染?有没有接触那些东西?”
凌霜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找万灵。
他还在那个角落,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有人正在给他包扎——一个随军的牧师,穿着白袍,一边包扎一边念着什么祷词。万灵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凌霜挣开那个修女的手,朝他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腿还在发抖。但她走过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睁开眼睛。
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她,很平静。
“我说过,”他说,“睡三个小时,我需要做准备工作。”
凌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蹲在他身边,把脸埋进那件还裹在她身上的军大衣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万灵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那只没被包扎的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
远处,那些战斗修女还在清理战场。有人在唱圣歌。有人在念祷词。有人在高喊“帝皇庇佑”。
但在这个角落里,只有夜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他们的头发,吹干她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