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这里。”
万灵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气声,但凌霜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这是他今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还是只是说给她听的。从离开校医室到现在,他基本上只跟她说三个字:走,等,停。
走的时候就走,等的时候就得等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停的时候连呼吸都要放轻。
但现在他主动开口了。
凌霜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眼神她在宴会厅里见过——冷,锐,像是刀锋。但现在那刀锋上还沾着别的东西。
像是某种……厌恶。很深的那种。
“以陛下的名义,东西全被收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凌霜跟在后面,努力模仿他的步伐,但还是时不时踩到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万灵没回头,但每次她发出声音,他的脚步就会顿一下,等她跟上。
“但是气味过于浓烈。”他说,声音更低了,“瘟猪们动作很快。已经开始在腐蚀下人了。”
凌霜吸了吸鼻子。
她闻不到什么气味。这里只有夜风带来的草木清香,和远处那座巨大宅邸里飘出来的一点点烟味——也许是昨晚那场火的余烬。
但万灵能闻到。
或者说,他能感觉到。
从踏进这座庄园的大门开始,他的灵能就在他脑子里轻轻震动。那震动很微弱,像是远处的钟声,又像是耳膜深处若有若无的嗡鸣。但它在。一直在。
告诉他:这里不对。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他停下脚步,从旁边一个临时工棚的窗台上顺走了一顶帽子。破旧的,沾着泥土和汗渍的,应该是某个园丁落下的。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他闭上眼睛。
灵能力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是什么强大的、耀眼的力量。不是极限战士智库那种山呼海啸般的灵能威压,也不是审判官那种让人灵魂颤抖的恐惧光环。那东西很弱,很淡,像是从某个腐烂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脓液。
颓废。
衰亡。
绝望。
那是瘟疫战争留给他的东西。是那些被转化的战友用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刻下的烙印。是两年酗酒、两年麻木、两年看着凌霜被带进来又带出去却什么都不做的愧疚。
他把这东西放出来了。
不是用来战斗。是用来——隐藏。
一个园丁从拐角处走过来,手里提着灯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走得很慢,很随意,像是夜里巡逻只是走过场。
他走到离万灵和凌霜藏身的灌木丛不到三步的地方。
凌霜屏住了呼吸。
园丁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灯笼举高了一点,往灌木丛这边看了看。
凌霜的心跳几乎停了。
然后园丁放下灯笼,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走了。
哼着小调。走得很慢。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万灵拉了一把凌霜,从灌木丛后闪出来,继续往前走。
“他的灵能立场在起作用。”他想,“那种感觉——一般人感觉到的是不舒服,想离远点。但纳垢的信徒感觉到的是……”
“别开枪,自己人。”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能力真讽刺。瘟疫战争留下的创伤,现在成了他潜入纳垢信徒老巢的通行证。
他们在宅邸里兜兜转转,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宴会厅已经被清理过了。地上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连那场爆炸留下的焦痕都被铲掉了,露出底下崭新的地板。墙上的画也不见了,换成了普通的花卉静物。那个祭坛的位置现在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鲜花和水果。
但万灵能闻到。
那股腐臭还在。被掩盖了,被压下去了,但还在。从墙缝里,从地板底下,从那些新刷的油漆下面——一点一点往外渗。
其他房间也一样。
卧室,客厅,书房,娱乐室。都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但每一个房间都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光鲜的表面底下腐烂。
凌霜紧紧跟着他,不敢出声。
她看着万灵在每个房间门口停留几秒,然后摇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脸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证据。
那些被污染的东西——祭坛、雕像、装了绿液的瓶子——全都被转移了。这些人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屠杀。
或者说,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好掩盖。准备好隐藏。准备好——继续。
他们走到一扇通往地下的门前。
万灵停下脚步。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四周。走廊尽头,两个守卫正在换岗。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揉眼睛,两人随便交接了几句,一个走了,一个靠着墙开始打盹。
就是现在。
万灵闪身进门,凌霜紧跟其后。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很陡,很窄,没有灯。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什么声音。
滴答。滴答。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但又不太像。太慢了,太黏了,像是有什么浓稠的东西在一滴一滴往下掉。
越往下走,那股气味越浓。
凌霜终于闻到了。
不是腐烂的臭味——那太简单了。是另一种,更深的,更让人恶心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活着,正在生长,正在用腐烂作为养料。她捂住鼻子,但那气味还是往里钻,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脑子里。
万灵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走到一扇门前,停住了。
凌霜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什么东西——是手雷。已经握在手里了,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凌霜不敢问。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点光。
那光是绿色的。
很淡,很暗,但在黑暗中却无比刺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扇门后面发着光,呼吸着,蠕动着。
万灵终于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匕首。那匕首在黑暗中没反光,刀刃上涂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应该是为了避免反光。
匕首插进门缝。
无声地。一点一点地。撬动门闩。
咔。
极轻的一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
万灵凑上去,往里看。
凌霜也凑上去,从他肩膀后面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不——不是房间。是——是什么?她说不清。那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深得多,像是把好几个房间打通了,甚至像是往下又挖了好几层。
墙上画满了东西。
不是画,是刻的。那些图案刻进墙体,刻进石头,刻进一切能刻的地方。有些图案她认识——和宴会上那个祭坛上的一模一样。有些她不认识,但那扭曲的形状让她后背发凉。
有些地方的墙体本身已经变了。
不是刻的。是长的。那些地方长出了什么东西——像是菌丝,像是霉斑,但又不太像。它们蠕动着,生长着,在墙上蔓延,把原本坚硬的石头变成了一团柔软的、腐烂的、活着的——什么。
地上也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是用什么画的?血?还是别的什么?颜色很深,深得发黑,但还在反着微弱的光。
而在这所有的图案中央,站着一群人。
凌霜认识其中几个。
那是家族成员。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她见过——在宴会上,在那些人逼她喝那瓶绿液的时候。一样的。一模一样的。
还有卫兵。那些穿着学院制服的卫兵,几个小时前还站在审计官身后,一脸冷漠地看着她。现在他们也站在那里,脸上也挂着那种笑容。
还有——
审计官。
那个小眼睛的、精明的、把她的医务室翻成垃圾场的男人,现在就站在祭坛旁边。他也在笑。那笑容让他那张精明的脸变得陌生,变得扭曲,变得不像人类。
他们在看着祭坛中央。
凌霜的目光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祭坛上绑着一个人。
穿着红袍。半边脸是机械义眼,但现在那义眼灭了,暗了,像是一颗死去的玻璃珠。他的权杖被折成两段,扔在地上。香炉也被踩扁了,里面的灰烬洒了一地。
机械神甫。
几个小时前还跟审计官一起出现在医务室的那个机械神甫。那时候他用权杖指着她,用那红色的义眼扫描她,用那股带着圣洁感的烟雾熏她。
现在他被绑在祭坛上。
嘴被堵着。手脚被粗大的铁链捆住,铁链的另一头钉进墙里,钉进那些蠕动的、腐烂的墙体里。他的红袍被撕破了,露出底下的机械躯体——那些电线,那些齿轮,那些液压管,现在全都暴露在外,有些已经被扯断了,冒着微弱的火花。
他还没死。
他的眼睛——那只人眼——睁着,瞪得很大。
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那扇门开了,没有注意到门缝里有两双眼睛正在往里看。
只有神甫。
他听见了。
那声极轻的咔哒声,人类听不见,但机械的耳朵听得见。他的头慢慢转过来,很慢,很艰难,铁链勒进他的脖子,勒出血痕。
然后他和万灵对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凌霜看见了许多东西。
她看见神甫的瞳孔猛地收缩。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什么——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意外?不。像是——
认出。
他认出万灵了。
那个几小时前被他用义眼扫描过的酒鬼校医,那个满身酒气、瘫在地上摸钥匙的废物,现在就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握着手雷,眼睛冷得像冰。
神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说什么。嘴被堵着,但喉咙里发出声音——呜咽的,含混的,听不清是什么。
其他人还是没注意到。
他们还在看着祭坛中央,看着那个被绑住的神甫,脸上挂着那种笑容,像是在等待什么。
万灵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门缝后面,和神甫对视。
三秒。
五秒。
十秒。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声音。滴答。滴答。那黏稠的水滴声,越来越近了。
万灵的手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