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又躺在床上,裹着那件军大衣,盯着天花板。
药已经涂过了。还是下午那种油膏,凉的,刺骨的,但涂完之后那些火辣辣的伤口就安静下来,像是有只手轻轻按住了它们。她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股气味还在——酒气、陈味、消毒水,还有一点点枪油的味道。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这张检查床她躺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恨不得快点结束,快点离开。但现在躺在这里,裹着那个男人的大衣,听着他在几米外摆弄那些东西的声音,她竟然觉得——安全。
很奇怪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觉得安全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七岁那年,还没被卖掉的时候,冬天缩在母亲怀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那时候母亲还会抱她,还会摸她的头,还会说“乖,睡吧”。
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只有那些人的手,那些人的笑,那些人的眼睛。后来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不动,学会了让眼神里的火苗只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烧。
但现在——
她侧过头,从大衣的缝隙里看出去。
万灵坐在那张破椅子上,背对着她,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她看不见那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偶尔闪过的金属反光。
他在祷告。
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调她认得。是帝国国教的祷词,小时候在教堂里听过。神父站在高处,穿着白袍,念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底下的人低着头,一脸虔诚。
但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祷告。
那个声音不是虔诚的。是平的,是冷的,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像是战士在战前检查武器,祷告只是其中的一个步骤。
祷告完了。他拿起一颗手雷。
凌霜看见他把手雷拆开,从桌上拿起一张什么东西——纸?符?她看不清——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手雷内部,然后重新组装起来。那颗手雷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拿起笔,在外壳上写了几笔。
写完之后,他把手雷放在一边,拿起另一颗。
凌霜眯起眼睛,想看清他写的是什么。
“异端去死。”
四个字。潦草,用力,笔画几乎刻进了金属外壳。
下一颗写的是“灭绝异端”。
再下一颗写的是一个符号,她不认识,但看着就让人觉得后背发凉——像是什么古老的、神圣的、不容亵渎的东西。
她咽了一口口水。
那些东西,那些手雷,那些子弹,那些她看不懂但一看就是狠角色的装备,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们闪着冷冰冰的光,像是在等着被使用,等着被扔出去,等着去杀死什么东西。
万灵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颗手雷都仔细检查,每一发子弹都重新擦拭。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样——不是那个醉醺醺的校医,也不是那个在宴会厅里大开杀戒的屠夫。是另一个。是更早的。是那个还在星界军的时候,每天在战壕里做着同样事情的人。
凌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多大?
那张脸看起来三十多岁,但眼睛里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比一百岁还老。
“看够了吗?”
万灵的声音突然传来,没回头。
凌霜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发热。
“我……没睡。”
“我知道。”他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呼吸声不对。睡不着的呼吸和睡着的呼吸不一样。”
凌霜沉默了几秒。
“您怎么知道?”
“军医学的。”他说,“战场上得知道谁还醒着,谁昏迷了,谁快死了。”
凌霜没有再问。
她看着他继续摆弄那些东西,看着他把最后一颗手雷组装好,放在一边,然后开始检查那把枪。那把枪她见过——几个小时前,它喷出火舌,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打倒。
他把弹夹退出来,一发一发检查子弹,然后又压回去。咔哒一声,弹夹归位。他把枪插进枪套里,枪套绑在腿上,被裤腿遮住。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还是黑的。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蒙蒙的光。校园里静悄悄的,没有灯,没有人,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一定乱套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死了那么多个公子哥大小姐。”
凌霜从床上坐起来,把大衣裹紧。
“会怎么样?”
万灵没回头。
“掩盖。”他说,“隐藏。先把事情压下去,再慢慢查。他们的家族不会让这种事传出去的——太丢人了。贵族家的孩子,在自家宴会上被人杀了,杀人的到现在还找不到?传出去他们以后还怎么在这个星球上混?”
他顿了一下。
“所以他们会先封锁消息,然后自己查。等查得差不多了,再决定是公开报复,还是私下解决。”
凌霜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您呢?”
“我?”万灵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在他们查到我头上之前,先查到他们头上。”
他走到桌边,开始把那些装备往身上装。枪套绑好,手雷挂在内侧,匕首插在靴筒里,还有几个凌霜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被他塞进大衣内袋。
“他们在复仇之前会掩盖,隐藏。”他说,声音很平静,“所以——我得趁他们转移或者销毁之前,搞到证据。”
凌霜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掀开大衣,从床上跳下来。
“我也要去。”
万灵头都没回。
“你就在这睡觉。”
凌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等了一会儿。
他没回头。
她又等了一会儿。
他还是没回头。
凌霜撅起嘴。
那个表情她已经很久没做过了。最后一次做这个表情是几岁的时候?八岁?九岁?反正那时候母亲还在,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这样撅嘴,母亲有时候会心软,有时候不会。
后来就不做了。后来没有人会因为她撅嘴就心软。
但现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撅起来了。
万灵终于回过头。
他看着她,看着她撅着的嘴,看着她裹着那件对他来说太小的大衣站在那里的样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
叹了口气。
“嘿,小鬼,你——”
“我不在,他们会立刻抓我走。”凌霜打断他,声音很急,“审计的人见过我了。他们知道我是最后一个见过那些人的。如果明天他们发现我不见了,或者我还在校医室,他们肯定会来抓我。”
万灵没有说话。
“我可以给您指路。”凌霜继续说,往前迈了一步,小手抓住他的袖子,“那些人的宅邸我去过不止一次。我知道怎么进去,知道哪些地方有人守着,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躲。我——”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我可以帮忙。”
那双眼睛里的火苗,烧得很旺。
万灵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那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一点灰。但那手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什么就不打算放开。
他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长到凌霜以为他会拒绝,会把她按回床上,会自己一个人走掉。
然后他叹了口气。
“药涂好。”
凌霜的眼睛亮了一下。
“睡三个小时。”他继续说,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我需要做准备工作。”
“好的,医生!”
凌霜的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她跑回床边,爬上床,把大衣重新裹好。
然后她想起什么,又坐起来。
“医生。”
万灵没回头。
“三个小时之后,您会叫我的,对吧?”
万灵的背影顿了一下。
“会。”
凌霜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那簇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万灵站在桌边,继续收拾东西。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笑。
那小鬼。
他把最后一颗手雷塞进内袋,拉上拉链。然后他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三个小时。
够他再检查一遍路线。够他想清楚一些事情。够他——
窗外,远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像是什么地方亮了一下灯,又灭了。
万灵的眼睛眯起来。
那方向——东边。阿列修斯家的宅邸。
果然还没消停。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轻轻起伏。那件军大衣裹着她,只露出一张脸,和散落在枕头上的一缕黑发。
十五岁。
他想。
那些人把她当玩具玩了多久?两年?三年?从十二三岁就开始?从还没长大的时候就开始?
他的手慢慢攥紧。
然后他松开,继续收拾东西。
窗外,那片黑暗里,又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