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万灵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
不是装的。
是真的腿软。
那一下栽倒本来是他计划好的——醉鬼嘛,站不稳,开门的时候一头栽出去,多正常。但真的栽下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用不着演。肾上腺素退了,刚才在宴会厅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现在他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所以他干脆坐在地上。
反正地上有酒。下午倒的那瓶,还有刚才故意洒的那些,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正好让他坐上去。裤子湿了,沾着酒味,完美。
“工作时间醉成这样子,不顾欧米弥赛亚的教诲,我们会投诉,上报。”
审计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万灵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那人站在门口的光里,逆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那身剪裁考究的制服,和胸口那个闪闪发光的审计处徽章。
“不然?嗝~大人——”
他摸着酒瓶,把瓶子举起来晃了晃,里面的酒液发出可怜的咣当声。
“我不喝点~白天怎么伺候那群少爷小姐们~”
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酒精染黄的牙。
审计官没理他,径直走进屋里。
神甫跟在后面,红袍的下摆从万灵眼前扫过,带起一阵香炉里的烟。那烟的味道很冲,比下午涂在凌霜身上的油膏还要浓,带着某种机械教特有的、冷冰冰的圣洁感。万灵吸了吸鼻子,让那股烟钻进肺里——他知道这东西能测出什么,也知道自己身上现在没什么怕测的。血已经洗掉了,备用衣服换过了,圣油的气味被他用酒精盖住了。
现在他就是个酒鬼。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酒味儿。
两个卫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其中一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警棍,指节发白,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另一个拉了他一把,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个卫兵的手才松开。
万灵看见了,但他只是傻笑了一下,然后把酒瓶凑到嘴边。
没酒了。瓶子空了。他对着瓶口嘬了两下,发出咂嘴的声音。
审计官在屋里走着,每一步都很慢,目光像剃刀一样刮过每一个角落。
办公桌。他翻了翻那堆乱七八糟的纸,都是些体检单存根,上面的签名鬼画符一样。他拿起一张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又放下。
检查床。他盯着那张带束缚带的床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开,落在墙上挂着的医疗器械上。镊子、剪刀、听诊器——全是普通的东西,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柜子。他走过去,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个柜子:药品。各种瓶瓶罐罐,有些标签都磨没了。他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第二个柜子:医疗耗材。纱布、绷带、胶布,堆得乱七八糟。
第三个柜子——
万灵的心跳顿了一下。
那是伪装柜。藏着枪的那个。
审计官的手搭在柜门把手上。
“大人~”
万灵的声音从地上飘过来,含含糊糊的。
“那个柜子里都是~嗝~都是些破烂~我平时都不打开的~钥匙?钥匙在哪儿来着~”
他在身上**,摸出一串钥匙,哗啦啦掉在地上。
审计官没理他,直接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堆满了杂物。
落满灰尘的资料。几双旧鞋子。一个破了的听诊器。几只死掉的蟑螂。
审计官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几秒,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万灵低着头,继续在地上摸他的钥匙,嘴角**了一下。
那个柜子他下午就整理过了。枪和装备都转移到了另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用胶带粘在内壁上。而那个伪装柜,他特意塞满了垃圾,让它看起来就像个从来没打开过的储物间。
神甫还在检查。
他举着那个权杖一样的香炉,在屋里慢慢走着。红色的机械义眼闪着光,扫过每一寸墙壁,每一件家具,每一个人。
那光扫到万灵身上的时候,万灵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在试探,在检测。他知道那是什么——灵能探测,机械教常用的手段,能测出一个人身上是否有亚空间污染,是否有异常的能量波动。
他没有躲。
让他测。
他身上确实沾过圣油,但那东西是教会祝福过的,在机械教的检测仪里只会显示为“神圣能量”——一个酒鬼校医从教堂讨点圣油来擦伤口,有什么奇怪的?他身上也确实有灵能,但那灵能已经被他压制到最低,散发出来的气息不是力量,而是颓废,是绝望,是自暴自弃。
神甫的义眼闪了几下,然后暗下去。
他对审计官摇了摇头。
审计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向凌霜。
凌霜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垂着眼睛。审计官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今晚一直在这里?”
凌霜点头。
“从几点开始?”
“下午。”她的声音很轻,“体检之后。”
“体检之后就一直在这里?没有出去过?”
“没有。”
“他——”审计官指了指地上的万灵,“他让你做什么?”
凌霜沉默了一秒。
“喝酒。”她说,“让我陪他喝酒。”
“喝了多少?”
“没喝。”凌霜说,“我不敢喝。他就自己喝,我坐着。”
审计官盯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知道今晚东边发生了什么吗?”
凌霜摇头。
“阿列修斯家的宅邸。宴会。有人死了。很多。”
凌霜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去。
“我不知道。”她说,“我一直在这儿。”
审计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问:
“你身上有伤?”
凌霜愣了一下。
“有。”她说。
“给我看看。”
凌霜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审计官,又看了看地上的万灵。
万灵还在地上摸他的钥匙,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审计官等了两秒,然后自己动手——他伸手抓住凌霜的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下面的淤青。
那些淤青是昨晚的,今晚的,前天的,大前天的。新旧叠加,层层覆盖。
审计官看着那些淤青,眼睛眯起来。
“这是今晚弄的?”
凌霜没有回答。
“是他弄的?”审计官指了指万灵。
凌霜沉默了一秒。
“不是。”她说,“是之前。”
“之前?之前谁?”
凌霜又不说话了。
审计官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还抓着她的衣领,没有松开。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既不能挣脱,又不会太疼——但凌霜知道,只要她想挣脱,那力道立刻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神甫走过来,站在审计官身边。他举起权杖,让香炉里的烟飘向凌霜。那烟雾在她身上缭绕,缠绕,像是活的东西在嗅她。
凌霜一动不动。
烟雾散开。没有异常。
神甫又摇了摇头。
审计官终于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在屋里最后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医疗废品桶上。
“那是什么?”
万灵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
“医疗废品~嗝~用完的纱布,棉签,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垃圾~大人要翻吗?我帮您翻——”
他开始往那边爬。
“不用。”
审计官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回头看着地上的万灵。
万灵还在爬,爬了两步,停住,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对着审计官傻笑。
审计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腐烂的垃圾。
“不用,万灵医生——”
他顿了一下,把某个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别死在酒罐子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神甫跟在后面。红袍在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两个卫兵跟上。那个一直想动手的卫兵临走前回头看了万灵一眼,目光里全是厌恶和不屑。另一个拉了他一把,两人一起消失在门外。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都掉下来几粒。
万灵坐在地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两下,三下——拐角——消失了。
他继续坐着。
坐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摇晃。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楼下,四个身影正穿过校园的广场,走向主楼的方向。审计官的制服在月光下反着光,神甫的红袍像一道血痕。
他们走远了。
万灵放下窗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声咒骂了一串。
很短。很脏。很用力。
骂完之后,他转过身,看向凌霜。
凌霜还站在那个墙角,一动不动。她垂着眼睛,但睫毛在抖。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万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了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
“坐。”
凌霜走过去,坐下。
万灵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拿酒。没有装醉。没有演任何东西。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累。很倦。但透亮。
“我们得谈谈。”他说。
凌霜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亚空间的某位撕烂我之前。”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去的事——”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稳,但指尖有一点发白。
“过去对那群蛆虫的视而不见。我不会辩解。”
他抬起头,看着凌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簇火苗还在烧。
“但我欠你一个解释。”他说,“你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