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被万灵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整个人歪在椅子里,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攥着半瓶酒——就是下午倒了一半的那瓶。
“嗝——”
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对着听筒那边含糊不清地说:
“什么?少爷小姐?哦——哦——宴会!对对对,宴会!嗝~我知道,我听说了,好多人去,热闹,我也想去,但没人请我,嗝~”
电话那头是学院总监,一个肥头大耳的本地贵族,平时从不到校医室来,连医务室的门朝哪开都记不清。但现在他的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他在冒汗。
“万灵校医!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今晚你有没有去过东边那座——”
“去过!”万灵猛地坐直了一点,然后又歪回去,“去过!怎么没去过!嗝~我每天都去——去那个——那个——”
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
“去那个厕所!对!校医室旁边那个!我每天晚上都要去一趟!年纪大了,嗝~膀胱不好!”
凌霜站在他旁边,垂着眼睛,但耳朵竖得高高的。
从进门到现在,她就这么站着。万灵把她拉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跟她说,只是指了指墙角,让她站那儿别动,然后就拿起电话开始演。她看着他把沾血的备用衣服塞进医疗废品桶最底下,看着他把枪藏回那个伪装柜,看着他把那半瓶酒拿起来灌了两口,然后喷在衣领上,然后——然后这个电话就来了。
现在她就这么看着,看着他对着电话那头胡说八道。
“什么?那几位怎么了?死了?”
万灵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醉酒的人特有的惊讶。
“哦——死了。嗝~真可惜。太可惜了。那个谁,就是那个——那个经常来的,长得挺帅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嗝~想不起来了。反正死了。可惜。”
他举起酒瓶,对着嘴灌了一口,然后对着听筒说:
“来,干一杯,送他们一程。嗝~再来一杯!”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更急了,像是在说“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让你喝酒”“我是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万灵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点得东倒西歪的。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说:
“工资。”
“……什么?”
“工资!”万灵提高了声音,“我这个月工资能不能发?我听说财务那边说——说——说什么来着?嗝~说审计要查账?查什么账?我这儿又没账!我就开开单子,开完了他们拿走,我又不记账——”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起来,酒瓶差点掉地上。
“不是想转移话题——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哦对,死了。死了好,死了清净。嗝~我跟你说,那些少爷小姐,天天来,天天来,烦死了。每次来都带人,带那个——那个——”
他看了凌霜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然后转开。
“那个玩具!对!带玩具来!让我开单子!开完就走!有时候连单子都不开!直接把人往床上一扔!嗝~完事了拍拍屁股走人!我收拾!我打扫!我洗床单!我一个校医,我容易吗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然后又猛地收住,换成了一种醉醺醺的豪迈:
“不过没事!我不在乎!我有酒!嗝~喝完了睡!睡醒了接着喝!反正——反正也就这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些颠三倒四的废话。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问的是:
“凌霜。那个工读生。今晚她——”
“哦!”万灵突然来了精神,“你说那个啊!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凌什么?凌——凌——嗝~想不起来了。反正就是那个,瘦瘦的,黑头发那个。”
他往凌霜的方向指了指,然后意识到电话那头看不见,又把手收回来。
“她今晚在我这儿!我下午给她检查完,就把她扣下来了。嗝~让她陪我喝酒!”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在问“什么”“为什么”“她不是应该去宴会吗”。
“去什么宴会!”万灵一挥手,差点把酒瓶甩出去,“她去得起吗?她一个玩具,去什么宴会?谁请她?嗝~我扣下来的!让她陪我喝酒!怎么了?不行吗?”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挑衅。
“我是校医!这屋我说了算!我让她脱衣服她就得脱衣服,我让她躺着她就得躺着,我让她陪我喝酒她就得陪我喝酒——嗝~她敢不陪?她付得起账单吗?”
他说着,转过头看了凌霜一眼,醉眼朦胧地问:
“你付得起吗?”
凌霜摇了摇头。
“看见没!”万灵对着电话说,“付不起!所以乖乖陪我喝了一晚上!嗝~喝完了就在那儿坐着,坐着——坐着干嘛来着——反正就坐着。”
他打了个哈欠。
“所以啊,您说的那个什么宴会,什么死了,跟我没关系。我在这儿喝酒呢。喝了一晚上。嗝~现在还在喝。您要不信,您来闻闻,我身上这酒味儿——隔着电话能闻见不?”
他把听筒凑到酒瓶口晃了晃,又拿回来贴在耳朵上。
“闻不见?可惜。挺香的。嗝~”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和旁边的人商量。
万灵等着,一边等一边用手指在桌上乱画。凌霜悄悄凑近了一点,看见他在写什么——
“异端”“烧”“瘟猪”“死”
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写得用力。
“什么?”万灵突然对着电话说,“您说那几位真的死了?确定?嗝~太可惜了。那以后谁来找我开单子啊?没人开单子,我工资还能照发吗?审计那边不会因为这个扣我钱吧?我跟您说,我这个月真的没钱了,酒都买不起了,今天这瓶还是赊的——”
电话那头打断了他,声音变得公式化,像是在宣布什么通知。
万灵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却看向凌霜。
那眼神里没有酒意。
“行行行,来,来,都来。嗝~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酒?有。床?有。单子?有。你们来查,查完了给我签个字,我好拿着去找财务。嗝~审计是吧?行,审计,我等着。”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往座机上一摔,没摔准,掉在桌上。他也不捡,只是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凌霜看着他。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坐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凌霜知道他没有。她看见他的手指还在动,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很有节奏。
“你……”
她刚开口,万灵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清澈得像是从来没喝过一滴酒。
“有人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完全没有刚才的含糊,“审计。带着神甫和卫兵。”
凌霜的呼吸顿了一下。
“审计……查什么?”
“查我。”万灵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查今晚的事。”
凌霜看着他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把头发揉得更乱一些,把衣领扯得更歪一些,又把那瓶酒拿起来灌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咕噜咕噜,然后吐掉一半,另一半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衣领上。
再转过来的时候,那个眼神清澈的万灵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醉醺醺的、颓废的、混吃等死的校医。
“站着别动。”他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沙哑的、含糊的调子,“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说今晚一直在这儿,陪我喝酒。哪儿都没去。”
凌霜点头。
“他们可能会吓唬你,说有人死了,说事情闹大了,说你在撒谎——你就咬死了,今晚在这儿,陪我喝酒。”
凌霜又点头。
万灵看着她,看了两秒。
“怕吗?”
凌霜想了想,摇头。
万灵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回来,瘫回椅子里,把酒瓶重新攥在手里,闭上眼睛,开始打鼾。
那鼾声打得很有节奏,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偶尔还夹杂着一两个酒嗝。
凌霜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想起两个小时前,这个***在宴会厅中央,手里握着枪,对那些趴在地上的人说“和你们的瘟猪主子说再见”。她想起他扔出手雷的时候,那个背影,那种姿态。她想起他在火光中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神。
那不是酒鬼的眼神。
也不是校医的眼神。
那是——
敲门声打断了她。
砰砰砰。很重。不是按铃,是直接砸门。
万灵的鼾声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响起来,更高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万灵校医?开门。学院审计处,例行检查。”
凌霜看向万灵。
万灵还在打鼾。
“开门!”敲门声变得更重了,“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万灵的鼾声终于停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对着门口喊:
“谁啊?大半夜的,嗝~让不让人睡了?”
“审计处!开门!”
“审计——审计处?”万灵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查账的?我不是刚跟总监说过吗——嗝~来查,随便查,我这儿又没账——”
他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桌子。稳住之后,他一步三晃地走向门口,嘴里还在嘟囔:
“查查查,都来查,查完了给我签字,我好去领工资——嗝~这个月真的没钱了——”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审计官制服,胸口别着学院审计处的徽章。他长着一张精明的脸,眼睛很小,但亮得吓人,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着光。那目光从万灵身上扫过,然后越过他,落在凌霜身上,停了一秒。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袍的神甫。机械教的,半边脸是机械义眼,闪着红色的光。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权杖,顶端有个香炉一样的东西,正在冒着淡淡的烟。那烟的气味——凌霜吸了吸鼻子——和万灵下午涂在她身上的油膏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更重,更涩。
再后面是两个卫兵,全副武装,手里握着激光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万灵靠在门框上,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们。
“审计官大人?嗝~这么晚还来查账?辛苦辛苦。进来进来,随便坐——哦对了,我没椅子,就一张床,你们要不坐床上?”
他侧身让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审计官没有动。
他就站在门口,那双小眼睛盯着万灵,盯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移开,在屋里扫了一圈——那张乱七八糟的办公桌,那个歪倒的酒瓶,那张带束缚带的检查床,那些乱七八糟的柜子,墙角的医疗废品桶——
最后又落在凌霜身上。
凌霜垂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审计官开口了。
声音很平,很稳,没有任何情绪:
“万灵校医,今晚东边阿列修斯家族的宅邸发生了一起严重事件。有多名学生伤亡。根据初步调查,事件发生的时间段内,这所学院有多名人员外出。我们需要对所有人员进行逐一排查。”
万灵眨着眼睛,像是在努力理解这段话。
“伤亡?真的死了?嗝~太可惜了。那个谁,那个——”
“校医先生。”审计官打断他,“今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
万灵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无辜。
“我?嗝~我在这儿啊。喝酒。睡觉。哦对了,还有她——”
他往凌霜的方向指了指。
“她陪我喝了一晚上。嗝~喝完了就坐着,坐着坐着就天黑了,天黑了我困了,就睡了。她?她应该也困了,但她不敢睡,怕我骂她——是不是?”
他看向凌霜。
凌霜点了点头。
审计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她今晚一直在这里?”
“一直。”万灵说,“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这儿。嗝~我下午给她检查完,就把她扣下了。陪我喝酒。怎么了?不行吗?”
审计官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了神甫一眼。
神甫上前一步,举起手里的权杖。那个香炉一样的东西晃了晃,冒出更多的烟。那烟雾飘向凌霜,飘向万灵,飘向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凌霜感觉到那烟雾飘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身上那些涂过油膏的地方微微发热。但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神甫的机械义眼闪着红光,扫视着整个房间。他的目光在那些柜子上停了一秒,在那个伪装柜的方向停了一秒——但只是一秒,然后就移开了。
他收回权杖,对审计官摇了摇头。
审计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校医先生,”他说,“我们需要进去看看。”
万灵歪着头看着他。
“进去?看什么?嗝~我这儿就这么大,一眼就看完了吧?”
“例行检查。”审计官说。
他迈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的神甫和卫兵跟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