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还不跑……还不跑?”
万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数据板撂在了一边。那块板子就躺在他脚边的阴影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这半小时里他记录的每一个感染者症状——体温异常、皮肤溃烂、瞳孔反应迟钝、对神圣物品的排斥反应。十六个名字,十六个被污染的灵魂,有的还只是轻度接触,有的已经快要完成转化。
但这会儿那些字都模糊了。
他透过人群,透过那些扭曲的影子,透过应急灯投下的昏黄光线,看着高台上的那个女孩。
凌霜接过那个绿色的瓶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被操练过无数次的仪式。她向维塔斯微微欠身——那个动作万灵见过太多次了,是她在无数次被羞辱之后学会的,一种最低限度的顺从,一种保全最后尊严的方式。
然后她张开嘴。
那个绿色的瓶口凑近她的嘴唇。
瓶子里那些黏稠的液体在动。它们在兴奋。隔着整个宴会厅,万灵都能感觉到那股从瓶子里渗出来的、湿漉漉的、像是舌头的触须。它们在等着。等着进入一个新的躯壳,等着在那具年轻的、还没被彻底毁掉的身体里扎根、生长、开花。
维塔斯在笑。
他的嘴咧得很大,大得不像是人类能咧开的程度。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他皮肤底下,在他脸颊的肌肉里,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正在欢庆。
他旁边站着塞克斯图斯,他弟弟。那小子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瓶子,像是盯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万灵从那口型里读出了他在说什么——
喝下去。喝下去。喝下去。
再远一点,科尔基亚瘫在椅子里。那家伙已经醉了,或者不是醉,是另一种更深的沉溺。他半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表情,像是在享受一场即将开始的好戏。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打着某种节奏——那个节奏万灵认识,是纳垢信徒在祈祷时用的,一种缓慢的、黏稠的、像脓液流动的节拍。
长桌边还坐着十几个人。有的探着身子,有的伸长脖子,有的已经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那种光——那种湿漉漉的、贪婪的光。像是在看一场献祭。像是在等待一个新生儿的诞生。
凌霜的嘴唇碰到了瓶口。
万灵的手动了。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L型手枪已经在他手里了。枪柄贴着掌心,带着体温的暖意,那十二发涂过圣油的子弹就压在弹仓里,等着。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大衣,露出了绑在胸口的闪光弹和破片手雷。三枚。两枚破片,一枚闪光。不够。但够用了。
他的脚已经迈出了一步。
阴影在他身后合拢。那股颓废的、绝望的气息从他身上消散了——或者说,被另一股气息取代了。那股气息是两年前从瘟疫战争的战壕里带出来的,是亲眼看着托雷克的脸被啃掉半边的时候种下的,是听着那些被转化的战友用不属于人类的声音说“给我们复仇”的时候生根发芽的。
杀意。
纯的。
凌霜的舌尖碰到了那绿色的液体——
第一声枪响。
那不是普通的枪声。那颗子弹从枪膛里旋转着冲出的时候,涂在上面的圣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那道轨迹撞上那个绿色的瓶子,然后——
爆炸。
不是瓶子碎了。是爆炸。
那绿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尖叫。是真的尖叫——一种非人的、从亚空间深处传来的嘶嚎,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碎了。瓶子炸成无数碎片,但那些碎片在半空中就化成了灰烬。绿色的汁液四溅开来,溅到维塔斯脸上,溅到塞克斯图斯身上,溅到长桌边的那些人身上——
然后那些汁液开始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是冷的。是白的。是帝皇的愤怒在人间的投影。
维塔斯惨叫着捂住脸。他的手捂上去的时候,那些绿色的汁液正从他的皮肤往里钻,但圣油的火焰追着它们,把它们从他的血管里、从他的肌肉里、从他的骨头缝里——烧出来。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混乱。
但万灵没有停。
第二枪。电闸。
灯灭了。应急灯还没亮起来,那三秒的黑暗里,只有枪口的火光在一闪一闪。那是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
万灵闭着眼睛。
他不需要睁眼。灵能在他意识深处张开,像一张网,把整个宴会厅里每一个活物的位置都映在他脑子里。那些被污染的人身上带着绿色的光晕,浓的淡的深的浅的,一清二楚。他挑那些光晕最浓的打。
每一枪都有人倒下。每一枪都有人惨叫。每一枪都有那种非人的尖叫从亚空间传来,像是他在那里也打中了什么东西。
应急灯亮了。
昏黄的光线下,宴会厅已经变成了屠宰场。长桌翻了,椅子倒了,地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那些还在动的人身上,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绿色的脓液,是某种不该存在于人体内的东西。
维塔斯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叫。他的手指缝里,绿色的汁液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塞克斯图斯趴在他脚边,背上炸开一个大洞,洞口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但圣油的火焰正在把它烧成灰烬。科尔基亚还坐在椅子里,但那把椅子已经倒了,他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他的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被一发子弹直接打断,断口处圣油的火焰还在烧,烧得滋滋响。
“谁?!什么人?!”
有人在喊。是长桌边一个幸存者,他踉跄着站起来,四处张望,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卫兵呢?!卫兵——”
第三声枪响。他倒下去。
“仪式!仪式被打断了!我要——啊!”
第四声枪响。
万灵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换弹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靶场上练习。空弹夹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新弹夹推进去,咔哒一声,到位。
满屋子的人看着他。
那些还能动的人,那些还能看的眼睛,都盯着他。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军用防弹背心,手里握着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泰拉第二个千年有人说过——”
万灵开口了。
那不是他平时用的声音。那个声音是哑的,是疲惫的,是喝多了酒的。现在这个声音是平的,是冷的,是没有任何温度的。
“——一场宴会上喝的酒要和流的血一样多。”
他走到宴会厅中央,站定。
应急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黑。他站在那些挣扎的、惨叫的、蠕动的身体中间,像是在检阅一场屠杀。
他微微弯了弯腰。
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温和,很得体,很符合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在这种场合应该有的礼节。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像两万米深海底的石头。
“我是侍奉过陛下的硬币。”
他直起身,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不是亚空间瘟猪的帮凶。”
他抬起手。
那三枚手雷绑在一起,早就握在他左手里。拉环已经拉开了。保险已经卸掉了。他只是抬了抬手,让所有人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所以——”
手雷脱手。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万灵看见那些人的眼睛——有的惊恐,有的愤怒,有的还带着那种湿漉漉的疯狂。他看见有人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有人想扑过来,但身体动不了。
他看见维塔斯从指缝里露出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维塔斯在看他。是另一个东西,借着他的眼睛,在看他。
万灵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秒。
然后手雷落地。
爆炸。
冲击波席卷全场,把那些还在动的、还在叫的、还在蠕动的身体掀翻在地。火光一闪,紧接着是硝烟和灰尘。玻璃碎了。墙上的画掉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晃了几晃,终于也砸了下来,发出一声巨响。
万灵的枪没停。
他在灰尘和烟雾中走动,每走一步就开一枪。不是乱开。是瞄准那些还在动的人开的。每一个还能动的感染者,他都在他们腿上补一枪。不能让他们跑。不能让他们去报信。不能让他们转化成更危险的东西。
“我不指望从各位——”
一枪。
“——身上获取——”
一枪。
“——任何信息!”
一枪。
每一枪都打在腿上。每一枪都让那个被击中的人惨叫一声。每一枪都让圣油的火焰在那伤口里烧得更旺一些。
然后他停下来。
有什么东西盖在了凌霜身上。
是一件军大衣。旧的,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枪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凌霜下意识地裹紧了它。那大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她站在高台边上,看着那个男人。
万灵站在宴会厅中央,背对着她。他的白大褂在刚才的爆炸里沾上了灰,背上还有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防弹背心。他站在那里,握着手枪,看着那些在地上挣扎的人。
他脸上还带着笑。
那个笑容让凌霜后背发凉。不是恐惧的那种发凉。是另一种——她说不清。那个笑容很温和,很得体,但底下什么都没有。像是把一张画着笑容的面具,贴在一块冰上。
“你……你这个疯子!”
有人在地上喊。是科尔基亚。他的腿被打断了,正抱着断口在地上打滚。但他的嘴还能动。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万灵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他会找到你的!他会找到你全家!把你全家都杀光!一个都不留!”
万灵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没有全家。”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早就没了。”
科尔基亚愣了一下。然后他更疯狂地喊起来:
“那你也活不了!你以为你能跑得掉?!我们的主子已经盯上你了!祂看见了!祂什么都看见了!祂会找到你!祂会把你变成花园里的肥料!祂会让你在痛苦中腐烂一万年——”
万灵抬起枪口。
科尔基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枪没响。万灵只是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脸,让他看清楚那个黑洞洞的洞口。科尔基亚瞪着眼睛,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完了?”万灵问。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他。
旁边还有人在喊。是另一个幸存者,趴在地上,脸埋在灰尘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校医……你不过是个校医……是我们养的狗……你以为你是谁?!”
万灵从他身边走过,没理他。
“你被盯上了!你以为你打的是谁?!那是阿列修斯家族!那是科尔基亚家族!那是这个星球上最古老的家族!我们的先祖在帝国建立之前就在这里了!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
枪声打断了他。
万灵没回头。他只是随手往那个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那人脑袋旁边的地板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那人的声音变成了尖叫。
“闭嘴。”万灵说。
他走到宴会厅中央,在那个翻倒的祭坛前面停下来。
那祭坛不大,一张普通的小圆桌,上面铺着一块绿色的布。布上摆着几个瓶子——和刚才那个装绿液的瓶子一样,绿的,发着暗沉的光。还有一些别的:腐烂的果子,发霉的面包,一只死去的鸟,已经开始生蛆。
但最醒目的,是祭坛中央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雕像。雕刻的是什么,已经看不太清了——它一直在动,一直在变,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正在那里挣扎。但能看出来大致轮廓:一个臃肿的、腐烂的、长着无数触须和眼睛的东西。纳垢。或者祂某个更底层的化身。
那雕像周围,绿色的光晕几乎凝成了实质。
万灵能感觉到它。那股腐臭,那股湿漉漉的、黏稠的、像是从伤口深处涌出来的气息,正从那雕像里往外渗。渗进空气里,渗进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体里,渗进这座宅邸的每一块石头里。
它在吸。
吸着这些人的生命力。吸着他们的痛苦。吸着他们的绝望。那些在地上挣扎的人,每一个惨叫,每一滴血,每一次恐惧的呼吸——都被它吸进去了。
祭坛周围的光晕,比刚才进来的时候又浓了几分。
万灵低头看着它。
那些还活着的人看见他在看祭坛,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维塔斯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爬:
“你……你以为你能毁了它?那是主子亲手赐下的圣物!那是祂的注视!你打碎它也没用——祂已经看见你了!祂记住你了!祂会——”
万灵抬起头。
他看着维塔斯。
那个目光让维塔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万灵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维塔斯,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开,扫过地上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还在咒骂的、还在威胁的、还在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的感染者。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得体。但这一次,那个笑容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和你们的瘟猪主子说再见吧。”
万灵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手雷。但不是普通的手雷。它比普通的手雷大一圈,外壳上歪歪扭扭地刻满了字——高哥特文,刻得很用力,有些地方已经刻穿了铁皮。那些字写的是:
“灭绝异端!”
手雷上还缠着什么东西。是布条。是从某件祭袍上撕下来的布条,上面沾着油膏的味道——和下午涂在凌霜身上的一样,和涂在子弹上的一样。圣油。祝福过的。浸透了。
维塔斯瞪大了眼睛。
他的手动了动,像是想爬起来。但他的腿已经被打断了,动不了。他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那颗手雷,看着万灵的手指勾住拉环——
“不——!”
那个声音不是维塔斯的。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是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黏稠,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脓液。
“你不能——那是我的——我的注视——我的种子——我的花园——”
万灵把拉环拔掉。
“不!!!!!”
这一声是从亚空间传来的。整个宴会厅都在震动。那些墙上的画剧烈地蠕动起来,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开始抽搐,那些还活着的人抱着头惨叫——不是因为他们疼,是因为那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子里炸开。
与此同时,现实宇宙里也有声音在喊:
“不!!!”
那是维塔斯。那是科尔基亚。那是所有还活着的感染者。他们的声音和亚空间里那个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可怕的合唱,充满绝望、愤怒和不可置信。
万灵把手雷扔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很慢,很稳,像是在时间里凝固了。凌霜裹着军大衣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手雷慢慢落下,落向那个蠕动的、发着绿光的祭坛,落向那个一直在变的雕像。
她看见万灵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白大褂的下摆在硝烟里轻轻飘动。
她看见他的背影很直。很直。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手雷落进祭坛中央。
那一瞬间,凌霜听见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现实的——爆炸声,巨响,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另一个不是现实的。那个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就在她脑子里,就在她心脏里——炸开。
那是一声惨叫。
不是人类能发出的惨叫。是某种巨大的、古老的、邪恶的东西,在受伤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痛苦,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只有一丝,恐惧。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硝烟散去。
祭坛没了。那桌子没了。那雕像没了。那些瓶子没了。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碎片,和一股烧焦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干净的气味。
那些感染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死了。是瘫了。是被那个从亚空间传来的惨叫震晕了。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嘴里流出绿色的液体,有的身上那些奇怪的突起正在萎缩。
万灵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凌霜。
凌霜裹着军大衣,站在高台边上,看着他。
四目相对。
万灵脸上那个得体的笑容消失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凌霜看见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累。很倦。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歇一歇。
“你……”
凌霜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万灵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万灵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把枪收进枪套里。然后他从地上捡起那个空弹夹,揣进口袋。然后他走向她,脚步很稳,踩过那些瘫在地上的人,踩过那些碎片和灰尘,踩过那一片狼藉。
他在她面前停下。
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消毒水和枪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刚才那一切让他出了很多汗。
“还能走吗?”他问。
凌霜点头。
万灵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攥紧大衣的手上。那双手在抖。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稳,很暖。
“那就走。”他说。
他转身,拉着她,往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