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被带进私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座宅邸坐落在学院东边的山丘上,占地面积极广,从山脚到山顶都是属于那个家族的地产。凌霜以前从远处看过,只觉得那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压在山顶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走近了看,更像。
大门是铸铁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门房里的守卫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直接按开了门。凌霜被身后的手推了一把,踉跄着走进去。
沿着碎石铺的小路走了很久,才看见主宅的轮廓。那是一座老派的建筑,灰白色的石墙,高大的落地窗,窗后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体面,很符合这个星球上最古老贵族的身份。
但凌霜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灯光太黄了。不是烛火的那种暖黄,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混进了光里,让那颜色变得黏稠,变得沉重。墙上的藤蔓爬得太密,叶子太绿,绿得发黑,在夜风里一动不动,像无数只贴在墙上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的香味,很浓,浓得让人想打喷嚏。但她记得这座宅邸周围没有种花。上次路过的时候,这里只有修剪整齐的草坪。
“走啊。”身后的手又推了她一把。
凌霜低下头,继续走。
她被带进宅邸的时候,门口的侍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玩具”,倒像是在看一件货品——检查有没有破损,有没有污渍,值不值得被送进去。
侍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凌霜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今天被清理得太干净了。
以往被带来这种场合之前,她只是随便用水冲一下,把最明显的污渍洗掉就行。那些人要的不是干净,是方便。但今天下午从医务室回去之后,她用那点可怜的存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没有肥皂,就用草木灰搓。头发梳顺了,指甲缝抠干净了,就连耳朵后面都擦了又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说“最好别去”。而她没有听他的话,还是来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至少,干干净净地来。
身后的人把她推进一间偏厅,门在身后关上。
偏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最中间那个叫维塔斯·阿列修斯,是阿列修斯家族的长子,这座宅邸的主人。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弟弟塞克斯图斯,另一个是隔壁桌的,凌霜记得姓科尔基亚。他们面前摆着酒杯,酒液在杯里晃荡,颜色深得发黑。
“来了?”维塔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凌霜的心脏猛地缩紧。
但维塔斯没说什么,只是朝她勾了勾手指。凌霜走过去,在他脚边跪下。这是规矩,她做过无数次了。
“今天挺干净。”维塔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凑近了看。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有一股奇怪的甜味,不是酒,是别的什么。“收拾过了?”
凌霜没有说话。她垂着眼睛,看着地面。
维塔斯看了她一会儿,松开手,笑了。
“行吧。”他靠回沙发里,端起酒杯,“开始吧。”
那一晚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凌霜被按在地上,被摆成各种姿势,被那些手掐着、揉着、拍打着。她咬着牙,不出声,这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事情。她的身体不属于自己,但声音可以。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她在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那个人说“有事来找我”,可她没去。她来了这里。也许她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那个酒鬼校医的话不值得信。也许她只是想知道,他说的“最好别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管为什么,她在听。
那些人在她身上动作的时候,嘴里的话没停过。
“……父亲说下周还有一批……”这是塞克斯图斯,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断断续续的,“……要得更纯的……”
“……那个老东西活不了多久了……”这是科尔基亚,一边喘气一边说,“……等他死了,整个家族都是我的……”
“……别乱说……”维塔斯的声音,带着警告,“……那东西听着呢……”
什么东西听着?
凌霜想抬头,但被一只手按住了后脑勺。
“……昨晚那三个怎么样了?”有人问。
“还在吐。”维塔斯说,“没事,吐两天就好了。当初我不也那样?”
“那个小个子呢?就是昨天吐出血的那个?”
沉默了几秒。
“死了。”维塔斯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弱了。不怪我们。”
凌霜的后背一阵发凉。
死了。他们说的是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子。比她小两岁,从乡下来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上周还见过的。
“……下一个换谁?”
“随便。那个红头发的吧。她看着结实点。”
红头发的。凌霜知道是谁。和她住同一间屋子的艾拉。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别按那么紧。”塞克斯图斯拍了拍她的脸,“放松点。”
凌霜松开拳头,继续垂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终于从她身上起来。凌霜蜷缩在地上,浑身都疼,但没有一块骨头断掉。今天算是轻的。
“起来。”有人踢了踢她的腿,“**要到了。”
**。
凌霜不明白这个词。她只知道这些人说话的时候,经常用一些她听不懂的词。以前她不关心,现在她开始想了。
她被拉起来,踉跄着跟着那些人走出偏厅,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一个更大的房间。
那是宴会厅。
凌霜以前没见过这个房间。很大,很高,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但灯里透出的光是那种奇怪的、黏稠的黄。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风景,但那些树长得太奇怪了,枝干扭曲,叶子肥厚,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正在画布上蠕动。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边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年轻的面孔,有些凌霜认识——学院里的学生,有些她不认识。他们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像是很兴奋,又像是很累,眼睛底下都有深深的青黑。
长桌尽头,维塔斯站在一个高台前。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一个绿色的瓶子。
那瓶子的绿不是普通的绿。是深沉的、黏稠的、像是从什么东西内部透出来的绿。隔着整个房间,凌霜都能感觉到那瓶子散发出的气息——和下午万灵校医涂在她身上的油膏正好相反。那油膏是冷的,凉的,让人清醒的。这个瓶子是热的,湿的,让人想睡过去的。
“各位。”维塔斯举起瓶子,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今晚,我们要欢迎一位新成员。”
他的目光穿过长桌,落在凌霜身上。
凌霜的血液像是冻住了。
“凌霜。”维塔斯笑着说,“过来。”
她迈不开腿。但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坐着的人看着她,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像无数条湿漉漉的舌头。
她走到维塔斯面前,停下。
维塔斯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发毛。
“凌霜,我们认识很久了。”他说,“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听话,懂事,从不给我们添麻烦。”
凌霜不说话。
“所以我们一直在想,该给你一个机会。”维塔斯把瓶子举到她面前,“一个成为我们一员的机会。”
那瓶子离她很近。她能看见里面的液体——绿色的,浓稠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但又不太像。那液体在瓶子里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东西。
“以前我们对你不好。”维塔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恳,“我们道歉。真的。我们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现在知道了。”
他把瓶子往前递了递。
“这是回礼。喝下去,你就正式成为我们的人了。”
凌霜看着那个瓶子。
她想起了下午那个房间。想起了那双涂药的手。想起了那个背对着她的声音:“最好别去。”
她没听。
现在她站在这里,面对着一个绿色的瓶子,和满屋子奇怪的目光。
维塔斯还在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太正常。那亮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很深很深的地方,有虫子在爬。
“来。”他把瓶子塞进她手里,“喝了它。”
瓶身是凉的。但那凉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像是活的。
凌霜握着瓶子,没有动。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兴奋,有贪婪,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发生的变化。像是在看她会变成什么。
维塔斯的笑容淡了一点。
“凌霜,”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喝了它。”
凌霜低头看着瓶子里的绿色液体。
它在动。
在她手心里,在瓶子里,在那些黏稠的绿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胚胎。像是刚刚成型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东西。
她抬起头。
维塔斯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他眼睛里那点爬动的东西变得更明显了,像是要从眼眶里钻出来。
“喝。”他说。
房间里的灯光更黄了。墙上的画在蠕动。那些坐着的人一动不动,但他们的影子在动,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凌霜把瓶子举到唇边。
在房间的角落里,在那些最浓的阴影深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没有人看见他。侍者从他身边走过,目光直接穿过他的身体。客人朝他那个方向看,看见的只是一片阴影。他的存在感被压缩到最低,低到几乎不存在。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颓废的、绝望的气息,完美地融入了这座宅邸的氛围里——这里到处都是颓废和绝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万灵看着那个站在高台前的女孩。
他看着她把瓶子举到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