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凌霜就意识到这次不一样了。
以前这个万灵校医,听诊器在胸口放不了三秒,随便按两下淤青,问一句“哪里疼”,然后在单子上画几笔谁都认不出来的字,就把她打发走了。有时候他甚至懒得装模作样,直接递给她一张签好名的单子,眼神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门外那些人的背影。
但今天——
“这里疼吗?”
万灵的手指按在她肋骨侧面,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那块淤青底下的肌肉微微发颤。
凌霜点头。
“这样呢?”他的手指换了位置,向上移了两指宽。
“疼。”这次她吸了口气,“更疼。”
万灵没说话,继续检查。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从肋骨到肩胛,从脊椎到锁骨,每一处淤痕、每一道伤口都仔细看过。那双手不像是医生的手——太稳了,稳得不像是拿惯了听诊器的人,更像是拿惯了——
凌霜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不敢往下想。
“他们最近有什么活动?”
万灵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漫不经心的,像是在随口闲聊。
“什么?”凌霜愣了一下。
“那些人。”万灵的手指按在她肩膀上,那里有一道被什么东西抽过的痕迹,“你伺候的那些人。他们最近在忙什么?”
凌霜沉默了几秒。她在想该怎么回答。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些。那些人要的只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消息。
“最近晚上都有宴会。”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很多人参加。”
“什么样的宴会?”
“我不知道。我没进去过。之前……之前是不允许带玩具的。”她说出那个词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但最近,好像变了。”
万灵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间,如果不是凌霜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的眼睛习惯了在暗处看人,习惯了在被伤害之前读懂那些人的表情,所以她看见了。
那一下停顿,很短,却很有力。
“变成什么样了?”
“他们开始允许带人进去了。”凌霜说,“有些人带着我认识的……其他工读生。回来之后,她们……”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回来的女孩子,眼神变得更空了,有时候半夜会尖叫,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缩在角落里发抖。有几个再也没有回来。
万灵没有追问。他检查完了她的肩膀,直起身,走向角落那个上锁的柜子。
凌霜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皱巴巴的,后背还有汗渍留下的痕迹。这个人看起来和以前一样——颓废,麻木,像一具会走路的空壳。但刚才那一下停顿,还有那些问题,让凌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簇一直烧着的、很微弱的小火苗,跳了一下。
万灵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罐子。包装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罐身是暗色的玻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拧开盖子,一股奇怪的气味飘出来。
凌霜抽了抽鼻子。那气味很淡,有点像是某种油膏,又有点像是——教堂里的那种味道。她小时候跟母亲去过几次教堂,那时候家里还没有把她卖掉。教堂里烧着香,神父穿着白袍站在高处,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就是这个味道。很像,但又不太一样。更浓一些,更冷一些。
“医生,”她轻声问,“我怎么了?”
万灵没有回答。他沾了一些油膏,走过来,开始在她那些淤痕上涂抹。油膏凉得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但抹到皮肤上的瞬间,那些火辣辣的痛感就淡了下去。
凌霜又等了一会儿,等他涂完半边肩膀,才再次开口:“医生,我到底怎么了?”
万灵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那火很小,很弱,但从来没有灭过。
“没什么。”他继续涂药,声音压得很低,“只是一张亚空间的请帖。你差点就成为这张请帖的一部分。”
凌霜听不懂。亚空间?请帖?但她没有问。这是她学会的——那些人不喜欢被追问。他们只需要她点头,只需要她服从。
所以她也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今晚有宴会?”万灵问。
“……是。”
“几点?”
“本地时间十九点。”
万灵涂药的手又停了一下。然后她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很轻,几乎像是错觉。她转过头去看他的脸,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麻木。
“十九点。”万灵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九点。十二进制的七点。纳垢的圣数。
凌霜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那声轻笑让她后背发凉。
药涂完了。万灵走到桌边,在体检单上签了名——还是那种谁都认不出来的鬼画符——然后把回单递给她。
“你可以走了。”
凌霜接过单子,慢慢穿上衣服。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在等。等他说点什么。等她可以问点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和往常一样。”那个声音终于响起,很平静,很疲惫,“但有事,来找我。”
她听见酒瓶被拿起来的声音。
“晚上,”那个声音顿了顿,“最好别去。”
凌霜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和刚才那个房间里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她站在门口,攥着那张体检单,攥了很久。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一些。
门在凌霜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万灵把酒瓶放回了桌上。
他没喝。一口都没喝。
他坐在那里,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听着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走,最后彻底消失在拐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那个上锁的柜子。
不是放油膏的那个。是更里面那个,藏在杂物后面,用伪装板遮住的。
打开柜门,里面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把L型手枪。标准星界军制式,弹夹里还压着子弹,是他两年前带出来的。那时候他还想着要逃,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所以留了后路。后来那些后路他都记得,只是再也没动过。
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一共十二发。
他拿起那罐油膏,拧开盖子。
这东西是从某个教会弄来的。那个老神父以为他要拿去做什么慈善,千恩万谢地送给他,还念叨着“愿帝皇保佑你”。万灵当时只是点点头,把罐子塞进包里,再也没打开过。
现在他打开了。
油膏涂在子弹上,凉意从指尖渗进骨头里。这东西能不能挡住纳垢的污染,他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比什么都不做强。
十二发子弹,每一发都仔细涂过。涂完最后一发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
他把子弹重新压进弹夹,咔哒一声,弹夹归位。
然后是那个行李箱。
军用护具,折叠整齐,压在几件破衣服下面。凯夫拉纤维内衬,陶瓷插板,能挡住小口径直射。他把护具拿出来,平铺在床上,检查每一个卡扣,每一根绑带。
匕首。刀刃上有一点锈迹,他用油石蹭了几下,锈迹消失,露出底下冷白的光。
“死枪”——本地PDF的制式武器,黑市上二十块本地货币就能买一把,子弹也便宜,关键是查不到任何记录。他把枪拆开,擦了一遍,重新组装,压上弹夹。
手雷。三枚。两枚破片,一枚闪光。他把它们从箱底翻出来,检查了拉环和保险,然后放在护具旁边。
这些东西他很久没动过了。上次检查是三个月前,再上次是半年前。每一次检查的时候他都在想,有什么用呢?他又不会用。他早就不是那个星界军的军医了,他是这个垃圾学院里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但现在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一件一件检查,一件一件擦干净,然后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他把那罐油膏也放进了行李箱。和弹药放在一起。
收拾完这些,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开预约簿。
今天下午——没有预约。
明天上午——没有预约。
后天——不需要看了。
他合上预约簿,把它扔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那两瓶廉价的酒。一瓶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洗手池里。另一瓶歪歪斜斜倒在桌上,瓶口朝下,里面的酒渗出来,浸湿了几张废纸。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个凌乱的、充满酒气的房间。
看上去就像一个醉鬼喝到一半睡着了。
很好。
最后,他闭上眼睛。
灵能在意识深处轻轻颤动,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他很少主动去触碰它——那东西让他害怕。不是害怕力量本身,是害怕力量背后的东西。那些声音,那些脸,那些亮得可怕的眼睛。
但他现在触碰了。
不是召唤什么,只是感知。感知这座学院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腐臭,感知那股气味最浓的方向。
七点。
他睁开眼睛。
桌上的钟显示四点二十三分。还有两个多小时。
足够他再检查一遍装备。足够他想清楚一些事情。足够他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看着那些影子慢慢拉长。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等过了。
上一次等待,是在那条战壕里。等着天黑,等着敌人退去,等着援军到来。那时候他还相信有什么值得等待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他在等天黑。
等那些腐臭的气味从宴会厅里涌出来。
等他自己走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来。
但托雷克的声音还在他耳边。
“给我们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