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又梦见那条战壕了。
梦里的光线永远是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太阳咬掉了一块。他跪在泥浆里,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手边的医药箱开着,里面的镇痛剂早在一个星期前就用完了。
远处,蓝色与绿色的身影绞杀在一起。极限战士的链锯剑切开空气,死亡守卫的动力镰刀劈开颅骨。他们厮杀得无声无息——不是因为真的没有声音,而是万灵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那场爆炸之后,他的鼓膜就只剩下持续的嗡鸣。
战壕里不止他一个人。
“……医生……”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万灵没有转头。他知道转过头会看见什么。
“医生,它们来了。”
那是列兵托雷克的声音。托雷克是他所在连队里年纪最小的兵,每次注射疫苗都会紧张得攥紧拳头,像个第一次打针的孩子。他死在第三天。万灵亲手把他拖回战壕的时候,他已经被啃掉了半边脸。
“……医生,给我们复仇……”
现在那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完整、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急切。
万灵终于转过头。
托雷克蹲在他旁边,姿势有些怪异——膝盖弯曲的角度不对,像是关节长反了。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三天前被啃咬的痕迹,露出下面的骨头和牙床。但那双眼睛是活的,亮得可怕。
不只是托雷克。整条战壕里,那些他曾经亲手包扎过、注射过、按住过伤口的人,此刻全都蹲在那里,用那种亮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
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人类了。有的人手臂变成了三根,像某种扭曲的枝杈;有的人脸上开着不该开的花,花瓣是湿的,带着黏液;有的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小心。”有人说。是那个他记不清名字的女军官,她最后被转化成什么的时候,万灵就在三米外的掩体后面,看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顶破军服。
“它们来了。”
“给我们复仇。”
声音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些扭曲的脸凑近他,那些不该存在的肢体碰到他的肩膀——
万灵猛地睁开眼睛。
医务室的天花板在他头顶,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亮线。
他的白大褂后背湿透了,贴着皮肤,又冷又黏。
伏特加的余味从胃里翻上来。他睡前喝了半瓶,想让自己沉下去,沉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程度。看来还是不够。
又或者,是那个梦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万灵躺在医疗床上没有动,就那么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瘟疫战争已经过去两年了。两年,七百多天,足够他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穿过半个银河,来到这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边境星球,在这个所谓“贵族学院”的医务室里混吃等死。
足够他把所有证件都烧掉,把所有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处理干净,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但有些东西烧不掉。
门外的铃声打断了思绪。
不是敲门,是铃。一根细长的银棍,末端系着一个小铃铛,专门用来按在医务室的门上——这是“贵族风度”,按铃的人不必降低身份去敲门,更不必用拳头砸。
贵族风度,呵呵。
万灵慢慢坐起来,没有立刻回应。铃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急促了些。
“校医?”门外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我们知道您在午睡。但是时间不早了,我们还需要您开一张体检单。”
体检单。
万灵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白上布满血丝。看起来就像个酒精中毒的废物校医。
很好。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走廊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剪裁考究的校服,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反着光,胸口的纹章表明他们来自这个星球上最有钱有势的几个家族。年轻,漂亮,脸上带着养尊处优的餍足。
在他们中间,站着凌霜。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读生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被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眼睛垂着,看着地面,姿势温驯得像一只被训练过的动物。
但万灵看见了。
那双眼睛低垂着,却不是在认命。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很微弱,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但确实还在烧。
他从星界军“主动离职”到现在,他见过这所学院里太多东西。他见过那些贵族子弟如何把工读生当活靶子射箭,见过他们如何在深夜把女孩子拖进花园,见过他们如何笑着看那些孩子在地上爬着捡食物。他见过凌霜被带进医务室的样子,不止一次。
有时候是伤口需要包扎。有时候是需要开一些“特殊药物”的证明。有时候什么也不需要,只是那些人想换个地方玩,而医务室有一张带束缚带的检查床。
每一次,万灵都看着。然后他回到里间,继续喝他的酒。
他累了。他救不了任何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校医?”那个贵族子弟扬了扬眉,“您在看什么?”
万灵收回目光,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两个贵族子弟没有进去的意思。其中一个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万灵:“我们就不打扰了。校医先生慢慢检查,慢慢开单子。我们一个小时后来接人。”
另一个补充道:“别太慢。晚上我们还有安排。”
他们对视一眼,露出那种只有同类才懂的、心照不宣的笑。其中一个还轻轻拍了拍凌霜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凌霜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们转身离开,皮鞋底敲在走廊的石板上,声音清脆,渐行渐远。
万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闻到了什么。
那不是普通人能闻到的气味。万灵的鼻子在酒精和消毒水的浸泡下早就迟钝了,连伏特加和医用酒精都经常分不清。但此刻,那股气味穿透了所有的麻木,直直地扎进他的脑子里。
腐臭。
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那太正常了,正常的腐烂反而让人安心。那是更深的、更恶心的东西。是某处溃烂的伤口深处涌出的脓液,是堆积了几个世纪都没有清理的腐肉,是活着的东西正在从内部烂掉。
灵能在他的意识深处轻轻震动。像一个被遗忘的警报器,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嗡鸣。
万灵知道这个气味。
他永远忘不了这个气味。
“校医?”
声音打断了他。凌霜站在门内,已经脱掉了那件发白的制服外套,正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这个每天都在喝酒、每天都胡子拉碴、每天都用那种麻木的眼神看着她被带进来的校医,刚才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没有酒意,没有麻木,没有自暴自弃。
那是一个人在发现敌人之后,下意识做出的反应。冷静,锐利,像是一把收在鞘里太久的刀,突然露出了一个刃口。
她想再看清楚的时候,那个眼神已经消失了。
万灵走进医务室,随手关上了门。他经过凌霜身边,走向办公桌,拿起一张体检单,在上面潦草地写着什么。
“躺到床上去。”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有点哑,有点疲惫,“衣服脱了。”
凌霜没有说话。她走向那张带束缚带的检查床,开始解扣子。这套流程她太熟悉了。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万灵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体检单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万灵握着笔,看着凌霜的背影。她解扣子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看出来了——她的肩膀在疼。那种从关节深处传来的、让人不敢抬手的疼。
那股腐臭的气味还萦绕在他鼻腔里。但此刻,他凑近了凌霜,仔细分辨——
不一样。
凌霜身上没有那股气味。至少没有那股腐烂的味道。但她身上确实沾了什么东西。很淡,像是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如果不是他刚才被那两个贵族刺激得灵能警觉,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不是感染者。
但她一定接触过感染者。
而且是很近的、很长时间的接触。
凌霜已经把上衣脱掉了。她背对着万灵,露出脊背上青紫交加的淤痕。新旧叠加,层层覆盖,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还带着新鲜的红色。
她躺到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等着。
门外传来那两个贵族子弟的笑声,隔着门板,听不清在说什么。
万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在看那些淤痕。他在看凌霜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天花板,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那火很小,很微弱,随时都会熄灭。但它还在烧。
两年了。他在这所学院里看了两年,看着这个女孩被带进来,带出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惨。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火苗跳动,熄灭,又重新燃起。看着它一天比一天微弱,却从来没有真正灭掉。
而他呢?
他的火在更早之前就灭了。在那条战壕里,在托雷克的脸被啃掉半边的时候,在那个女军官的脊柱一节一节顶破军服的时候,在那些他曾经救过的人用那种亮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用那种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叫他名字的时候。
他灭了。他逃了。他把自己灌醉,埋在这个垃圾堆一样的学院里,每天看着这个女孩被拖进来,什么都不做。
因为他累了。
但现在——
那股气味还在他鼻腔里。那两个贵族子弟身上,那股腐臭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而他面前的这个女孩,正躺在那张被无数人用过的检查床上,等着他把她的身体检查完,开一张单子,然后把她送回去,送回那些……
万灵闭上眼睛。
托雷克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
“给我们复仇。”
不是现在。他对自己说。不是现在。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又变成了那个酒鬼校医的眼睛。麻木,疲惫,没有任何威胁。
他走向检查床,拿起听诊器,动作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开始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