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大小姐,袁氏大小姐前来拜访。”
她微微一怔,随即扬了扬下巴:“请。”
她身量高挑,穿石白衣,外罩暗纹纱衣,装饰极为克制,只有发间一枚小巧的金胜,腕上一只绞丝银镯,腰间有块青玉双螭佩。
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眉眼弯弯,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但因总板着脸装老成,硬生生把可爱压成了严肃。
站姿永远笔挺,仿佛脊梁骨是铁铸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总有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像她本人的倔强。
在雒阳贵女圈里,这位袁本初给人的印象永远是四个字:知书达礼。端方持重,从无失态。
对任何人都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疏离,既不失礼数,也不显亲近。
曹操知道,那是因为她从小被教导“你是袁氏的脸面”。
所以不敢犯错,不敢任性,甚至不敢说自己想要什么。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位朋友心里,其实一直憋着一股气。
也想任性一次,也想指着某样东西说“我想要这个”,也想被人捧在手心里,像寻常少女那样被宠着、被惯着、被允许不那么完美。
只是这些,袁绍从不说出口。
袁绍站在门口,微微扬起下巴,端着她那张永远严肃的脸。
可那张脸上,眉眼弯弯的弧度出卖了她,开口时,声音里更是带着藏不住的热络:“阿瞒,你醒了?”
那个躺在床上的曹操,看着她那几缕倔强的碎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醒了。”
“昨夜没睡好?”
曹操怔了怔,“看出来了?”
“你眼底有青。”
袁绍说着,自己寻了张席子坐下,动作随意,没有半分客套。
或许也就是在她这里,这位袁氏大小姐才可以放下所有的姿态,大大方方做一些想做的动作。
丫鬟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茶香袅袅。
袁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你听说了吗?董卓今晚打算在显阳苑宴请雒阳四百石以上的官员,说是有大事要宣布。”
曹操眉头一皱。
结合刚了解到的故事背景,一个不太妙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大事?什么大事?”
“不知道。”袁绍摇了摇头,“如今董卓握着雒阳兵权,一家独大。有传言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想行废立之事。”
代入身份之后,曹操脱口而出道:“这不是胡闹嘛。”
不过她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根据故事背景,此时的董卓已经杀何进、收吕布、控制了雒阳,成为了汉朝第一权臣。
对于一个姓董的权臣来讲,想要扶持董太后养大的皇子刘协,倒也说的过去。
但废立皇帝,自古都是天大的事情。
董卓这样做,搞不好是要天下大乱的。
“是李儒的主意。”袁绍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那个妖女,我早晚要一剑刺死她!”
曹操稍加思索,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个妩媚女人的身影。
从董卓入京,到诱杀何进,再到策反吕布,每一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的。
而那只手,就长在李儒身上。
至于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董卓?
仿佛不过是一具傀儡罢了。
“恐怕很难。”床上的曹操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那李儒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是陪在董卓左右。身边还有吕布护着,想杀她,比登天还难。”
袁绍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她知道曹操说的是实话。
沉默了片刻,她一挥手,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扫开:“算了,先不谈这个。”
她抬眼看向曹操,嘴角忽然弯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说起来,昨日雒阳城里倒是来了个有趣的人儿?”
曹操见到这一幕,顿感诧异。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朋友了。
袁绍此人看似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实则眼高于顶。
寻常人,在她眼里不过是“尚可”“还行”“凑合”,能得一个“不错”的评价,便已是人杰。
如今她竟主动登门,开口便是“有趣”。
这人,怕是不一般。
“什么人呀,”曹操搁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能让本初如此看重?”
“这人叫卫瑾,字仲道,出身河东卫氏的嫡长子。与我们年纪相仿,靠举孝廉入朝,做了议郎。”袁绍顿了顿,又道:“结果刚做了议郎,转天就做了一件惊掉人下巴的大事——退婚!”
“退婚?”
她先一愣,旋即追问:“与哪家小姐?”
这下,就是单纯来体验生活的曹操都倍感错愕。
记忆里的小师妹,总是安静得像一尊瓷器,摆在那里,不言不动。
有人跟她说话,她轻声细语地回答,声音像泉水滴在石上,清泠泠的,但说完了就继续沉默,从不找话题。
有人在她面前说谁的坏话,她就静静听着,听完轻轻点头,不附和也不反驳。
问她怎么看,她说:“我没见过那人,不好说的。”
她读过的书、写过的字、弹过的琴,都沾染着正气。
连她的书房里,常年有一种淡淡的清气,进去的人会觉得心神安定、杂念自消。
就是这样不争、不抢、不怨、不怒,心思纯净得像一泓秋水的少女。
若不是自幼便有婚约在身,跑去求亲的人怕不是要连门槛都踏平。
究竟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狠得下心来退掉这门亲事?
曹操忍不住打趣道:“这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瞎说,”袁绍难得地抿嘴笑了,眼角微微弯起,骄傲的眉眼竟柔和了几分。
“这卫瑾是身患重疾,估摸着是长命不了,不想日后拖累你那小师妹,这才跑来雒阳退婚的。”
“如此说来倒是个真儿郎。”她顿了顿,“那老师可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