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魂山的清晨来得很慢。灰白色的迷雾从龙江源头涌出,在山间缓缓流淌,将天师府的飞檐斗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那些昨夜还在战斗的英灵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道身影还在山门前徘徊,像是舍不得离去。
柳依月盘膝坐在偏殿的蒲团上,煌玥剑横于膝前,轩辕剑靠在身侧。她的法力只恢复了两成不到,天堂之风在体内沉寂如死水。她的身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昨夜宇文远的医官替她包扎的——左臂一道,右肩一道,后背还有一道更深的。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只记得那些恶魔铺天盖地地涌来,她一剑一剑地斩,斩到手臂麻木,斩到视线模糊,斩到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申珠:你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够了。”
【申珠:你的伤还没好。】
“皮外伤。”
【申珠:你每次都说是皮外伤。】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继续调息。少阳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点一点地恢复着枯竭的法力。窗外,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很稳。姜望推门而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依旧是那身青灰色的道袍,面容清癯,但柳依月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大概一夜没睡。
“郡主,喝点粥。”
柳依月接过,抿了一口。粥是白的,没有放任何佐料,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抬起头,望着姜望:“鳌门关怎么样了?”
姜望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昭明殿下即将抵达接手防线。宇文将军的残部撤下来休整了。先祖决还能撑一天,如果恐虐恶魔像现在这样停止进攻的话,则能撑两天。”
柳依月的手指微微收紧。“两天后呢?”
姜望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的迷雾,目光深邃如渊。
“方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有。”姜望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柳依月,“南边的消息。”
柳依月展开,扫了一眼。
“西南,孬不拉峡谷。库嘎斯的疫军还在进攻,但屠雍将军的步人浮屠守住了七道关卡中的五道。库嘎斯这次带的瘟疫叫‘灰烬症’,被感染的士兵会从内部燃烧。屠雍的步人浮屠损失不小,但中央列省支援的石狮和构造体已经到了,防线还算稳固。”
姜望点了点头。“南路,天堂山脉。斯卡布兰德亲自率军冲击虎士庄,离祷殿下与他对上了。岳镇渊将军的仪镗背嵬伤亡惨重,但离祷殿下亲自上阵,把斯卡布兰德挡了回去。目前双方在虎士庄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柳依月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划过。“东南路呢?”
姜望的声音沉了下去。“阿扎泽尔攻破了镇南关。狄破军将军率部后撤,面涅军伤亡过半。溟龙殿下亲自率军支援,在库里什之门与阿扎泽尔对峙。卫东的部队和辉月城的守军都已经调过去了,暂时稳住了战线。”
柳依月闭上眼睛。她想起狄破军,想起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想起他说“末将的兵,脸上都刺着字”。她想起库里什之门的血战,想起那些在城墙上死守的面涅军,想起那些用命填出来的胜利。她想起辉月城,想起莉亚德琳,想起艾萨莉,想起那些还在战斗的族人。
“辉月城那边……”
“莉亚德琳将军已经率破法者和凤凰军团出发了。”姜望的声音很平静,“柳幽月也跟着来了。还有那位熊猫人酒仙。方文子让他们直接去巍京。”
柳依月怔了怔。“去巍京?”
“对。”姜望站起身,走到窗前,“方文子说,最终的决战,会在巍京,精锐最好都去那里以逸待劳。”
窗外,灰色的迷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山道上,隐约可见一队队士兵正在向鳌门关方向移动。他们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柳依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些正在奔赴战场的将士,久久不语。
【申珠:这一仗,会死很多人。】
“我知道。”
【申珠:那你还要去?】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正因为会死很多人,才要去。”
正午时分,姜望忽然开口:“郡主,有客人来了。”
柳依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门前,一队人马正在拾级而上。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独臂的中年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左袖空荡荡的,在风中飘动。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黝黑的长剑,剑身上隐约可见龙纹流转。
唐靖胤。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女子,面容清冷,腰悬细剑,脚步无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毒的刀锋。柳月如。
再后面,是更多的武林人士。有握剑的,有持刀的,有扛着禅杖的和尚,有提着拂尘的道士,有赤手空拳的拳师。他们的甲胄五花八门,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布衣,有的只是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精壮的胳膊。他们不是士兵,没有军纪,没有阵列,甚至没有统一的旗帜。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那是火,是血,是恨,是不屈。
唐靖胤走到姜望面前,抱拳行礼。“姜先生,唐某来迟了。”
姜望还礼,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唐大侠,你的伤——”
“不碍事。”唐靖胤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豪迈,“当年在玄原丢的这条胳膊,早就不疼了。倒是这把剑,好久没出鞘了,怕是要生锈。”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武林人士,声音拔高了几分。“兄弟们,咱们是江湖人,不是兵。不懂什么阵列,不懂什么兵法。但咱们懂一件事——有人欺负到家门口了,就得打回去!”
人群中,有人笑了,有人握紧了兵器,有人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柳月如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的剑柄,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她的眼睛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战场,目光平静如水。
姜望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柳女侠,久仰大名。”
柳月如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姜望也不在意,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给她。“这是龙魂山的地形图。天师府的法师们会在山上布阵,为前线提供支援。请诸位在此处休整,随时准备接应。”
唐靖胤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姜先生放心,唐某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能多杀几个混沌崽子,值了。”
他转身,带着那些武林人士向山门内走去。柳月如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望着柳依月。她的目光在柳依月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柳依月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有些东西,不用说话也懂。
【申珠:那个女人……比玉江那会更不简单了。】
“嗯。”
【申珠:她的剑,很快。】
“我知道。”
山门前,又有一队人马正在拾级而上。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袖口挽至肘部,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和纵横的旧伤疤。他的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指甲修剪得极短——那是长期击打留下的痕迹。他不佩兵器,不戴饰品,腰间只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走到哪里都像是一个干惯了粗活的庄稼汉,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裴岳。
他走到姜望面前,停下脚步。他的目光扫过柳依月,扫过那些正在休整的武林人士,最后落在北方那片看不见的战场上。
“哪个是领头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姜望微微一笑。“鳌门关即将由昭明殿下抵达后指挥。现在是宇文远将军负责。”
裴岳点了点头。“能打就行。”
他转身向山门内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那些混沌崽子,有多少?”
“长垣外有超过两百万。”
裴岳沉默了一会儿。“两百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够打一阵子了。”
然后他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柳依月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申珠:这个人……】
“嗯。”
【申珠:他的拳头,比我的龙爪还硬。】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道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傍晚时分,西边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昭明的援军终于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朔方白毦。那些手持巨大塔盾的猛士,盾牌上镌刻着昭明的徽记,立在地上便是一道亮白色的墙壁。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都让地面震颤。盾牌上布满刀痕,有的甚至被劈成两半,用铁条勉强固定住,但他们依旧挺直脊梁。
后面是鎏金浮屠。那些骑乘护法石狮的猛士身披重铠,手执长槊,状若浮屠。石狮的眼中闪着幽光,喉间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再后面是步人浮屠,那些经过严酷考验的重装精锐,巨斧在手,杀气腾腾。然后是卫士戍卒,是正军连弩手,是墨麟铁骑,是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火炮、弹药、粮食、药材,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尽头。
昭明处在最后面。他依旧是那身便服,青布长袍,腰间系着布带,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容。他御空而行,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泛起淡淡的金色涟漪。他的目光扫过龙魂山,扫过那些正在休整的武林人士,最后落在姜望身上。
“姜先生,辛苦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姜望微微欠身。“殿下客气。鳌门关那边——”
“文远在撑着。”昭明落在地面上,大步向指挥厅走去,“先祖决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天。”
“够了。”昭明的声音很平静,“把部队拉上去,准备接手防线。”
日头渐渐西斜,龙魂山上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寻常的风停,而是天地间所有的气息都凝滞了。柳依月站在窗前,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那不是法术的压制,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威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渊中升起,俯瞰着这片大地。
姜望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那里,一道漆黑的光芒正在冲天而起。
那光芒不是混沌的颜色——不是恐虐的血红,不是纳垢的幽绿,不是奸奇的紫黑,也不是色孽的粉腻。它是一种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将一切光芒都吞噬的黑色。黑光中,一道身影缓缓升起。他没有骑乘坐骑,只是踏空而立,负手俯瞰着整片战场。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泛着诡异的紫色光芒。
玄龙墨襄。
不是傀儡化身,是真身。
他的身后,四道光柱同时亮起。一道血红,一道幽绿,一道紫黑,一道粉腻。恐虐、纳垢、奸奇、色孽——四神的光辉同时照耀在他身上。他不是普通的混沌冠军,不是艾查恩那样的四神共选——他是混沌四神亲自挑选的统帅,是比艾查恩更得青睐的存在。四色光芒在他身周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顶漆黑的冠冕,悬于他的头顶。
他的声音从关外传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震旦的将士们,你们守得很好。但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关外,那些正在进攻的混沌大军同时停下了脚步。恐虐的血军最先响应,狂战士的咆哮声震天动地,但他们停下了。纳垢的疫军紧随其后,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臃肿的身躯缓缓止住。奸奇的诡军变幻莫测,紫色的光芒在阵中流转,那些扭曲的身影凝固在冲锋的姿势中。色孽的欲军尖笑着,粉色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但她们也停下了。
所有的恶魔,所有的军队,在同一时刻停止了进攻。
“混沌四神已经达成协议。从今日起,此界所有军团——恐虐的、纳垢的、奸奇的、色孽的——全部统一指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统帅,是我。”
关外,号角声同时响起。那不是一路,不是两路,而是整片荒原,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数百万大军的号角,汇成一道洪流,直冲云霄。那声音震得城墙都在颤抖,震得人心脏都在发颤。
“蝰门关外,留十万部队牵制。龙门关外,留十万部队牵制。其余所有兵力——全部向鳌门关集结!”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整片荒原。关外,那些黑压压的军营开始移动。不是撤退,不是换防,而是集结。数百万大军如同潮水般向鳌门关涌来,旌旗如林,火把如星,从西到东,望不到尽头。恐虐的血军走在最前面,狂战士的赤红身影在火光中跳动。纳垢的疫军紧随其后,幽绿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如同鬼火。奸奇的诡军变幻莫测,紫色的光芒在阵中流转。色孽的欲军尖笑着,粉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库尔干人的骑兵、混沌矮人的钢铁巨兽、食人魔的佣兵、巨魔、巨兽——所有的部队,都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城墙上,一片死寂。有人跪了下来,不是投降,是腿软。有人握紧了兵器,指节泛白。有人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昭明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道漆黑的身影,面无表情。他的手指按在城墙上,指节泛白。
宇文远站在他身边,声音沙哑:“殿下,他们全部压过来了。”
昭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漆黑的身影,望着那数百万大军的灯火,望着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黑色潮水。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静,“全军——准备迎敌。”
消息通过昆仑镜,传遍了整个震旦。
元伯在昆兰下达了总动员令。长垣三关的守军开始重新部署——蝰门关、龙门关各留六万长垣边军继续驻守,其余所有部队沿长垣全部向鳌门关方向移动。魄魅城的玉勇大营倾巢而出,两万将士连夜开拔。岩镔原的各县城,那些刚刚训练完毕的玉勇火器手,那些放下锄头的农民,那些放下锤子的铁匠,拿起兵器,汇入这支洪流。
一条条火龙在官道上蜿蜒,向东,向巍京,向鳌门关,向那片即将成为最终战场的土地。
入夜时分,鳌门关的城墙上火把通明。昭明站在城楼上,望着瓮城里那些还在战斗的英灵。他们的身影越来越透明,动作越来越慢,有的已经开始消散。灰色的迷雾在夜风中飘荡,那些光点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如同一场无声的雨。
宇文远站在他身边,浑身是伤,甲胄残破,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殿下,法术效果正在消解,英灵们撑不了多久了。”
昭明点了点头。“把部队拉上来。朔方白毦守城墙,鎏金浮屠守城门,步人浮屠和卫士戍卒在城下列阵。火器部队架在城头,等我的信号。”
宇文远抱拳领命,转身向城下走去。
昭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宇文将军。”
宇文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新武侯的遗体……”
“末将已经派人送回去了。”宇文远的声音很轻,“送回新武城了。”
昭明沉默了一会儿。“好。”
宇文远没有再说话,大步离去。
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跳动。昭明站在那里,望着瓮城里的英灵,望着那些正在消散的身影,望着那些光点飘向天空。
“亘古英灵们,”他的声音很轻,“你们守够了。接下来,交给我们。”
接下来的十天,混沌恶魔大军忙于集结整合而没有进攻,鳌门关内侧的岩镔原土地则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每一天都有新的部队抵达,每一天都有新的旗帜在城头升起。震旦的北境,所有的力量都在向这座关隘汇聚。
第二天拂晓,北方的天际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声。八十艘天舟组成的庞大舰队破云而来,天舟内的朱雀之火在晨光中燃烧跃动,洒下金色的光芒。天舟正面的炎霖火箭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口黑洞洞的,如同无数只眼睛。
赢瑾站在新建的旗舰鹧鸪天的舰首,一袭白衣,麈尾轻摇。他左臂还缠着绷带,但他的眼睛很亮。舰队后方,五千巨龙马骑兵铺天盖地,龙翼舒展,在云层中穿梭。韫岚策马冲在最前,在长垣上空多日鏖战的她,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但她的眼中只有战意。
“赢将军!韫将军!”城墙上有人高喊。
赢瑾微微颔首,没有说话。韫岚策马俯冲而下,落在城墙上,单膝跪地:“殿下,末将来迟!”
昭明扶起她,望着她脸上那道伤疤,沉默了一会儿。“伤还没好,就来了?”
韫岚抬起头,目光灼灼:“殿下,末将的兵,都在天上。末将不在,谁带他们打?”
昭明望着她,忽然笑了。“好。去准备。等混沌的空军来了,有你打的。”
韫岚咧嘴一笑,转身跃上龙马,冲天而起。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层中,只留下一道金色的轨迹。
第三天正午,东边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书一个“李”字。
李谡。
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背负长弓,腰悬箭袋。他的身后,是一万破阵子弓骑兵,人马披轻甲,长弓在手,马刀在侧。他们的战马都是北境的好马,耐力极强,能连续奔驰三天三夜。再后面,是一万静塞军,那些长垣边军的精锐骑兵,人人手持长柄陌刀,专门对付巨兽和混沌战争怪兽。他们的甲胄上满是刀痕和爪印,那是之前血战留下的痕迹。
宇文远从城墙上下来,大步迎了上去。他的伤也没好全,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他的步伐很稳。
“文远!”李谡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伤还没好?”
宇文远摇了摇头:“皮外伤。你呢?”
李谡咧嘴一笑:“死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是几十年的老战友了,从长垣边军一起打出来的。宇文远善攻,李谡善守,两人配合了半辈子,从来没有输过。
“部队都带来了?”宇文远问。
李谡点了点头。“所有能抽调的部队都带来了,破阵子一万,静塞军一万,还有各部各郡的预备骑兵,总共三万骑。当然,除了关宁彍骑——霍疾的兵,彻底没了。”
宇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李谡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战场。他的手按在弓弦上,指节泛白。
“这一仗,替霍疾打。”他的声音很轻。
宇文远点了点头。“替霍疾打。”
第四天清晨,南方的官道上旌旗蔽日。一面大旗上绣着海浪纹,上书“戚”字。
戚俨。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身后是两千洗海潮廷。那些溟龙禁军手持狼铣,腰悬龙弩,阵型错落有致,随时可以布下鸳鸯阵。他们的甲胄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味,那是从碧海战场上直接赶来的痕迹。再后面,是五千戚家军,严明的军纪让他们的步伐整齐如一人,连呼吸都仿佛在同一节拍上。三万海防新军跟在最后面,三眼铳、虎蹲炮、神机箭,应有尽有。
戚俨的身边,立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赵祈。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天蓝色的长发用玉簪绾起,穿着一身银白甲胄,护心镜上镌刻着海浪纹。她的手中提着一盏幽蓝色的引魂灯,灯中光点游动,如同无数温柔的眼睛。她的身后,四十名望舒守卫骑乘月鸾,在空中盘旋,皓月闪耀的光芒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戚俨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昭明面前,单膝跪地。“殿下,末将来迟!”
昭明扶起他,望着他甲胄上的刀痕,沉默了一会儿。“海上的仗,打完了?”
戚俨摇了摇头。“没有。但溟龙殿下说,这边更需要人。她把东部海防交给俞将军,让末将带洗海潮廷和戚家军过来。赵太常卿也跟着来了。”
赵祈上前一步,向昭明微微欠身。“殿下,我等秉承月后旨意,望舒守卫,听候殿下差遣。”
第五天,天空中传来清越的鸾鸣。两千骑玉龙马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龙马背上的骑士一袭白衣,手持龙枪,英姿飒爽。为首一人骑乘九色鹿,长发飘飘,面容冷峻。
关梓墨。
她的身后,是两千风云兰和一百二十名望舒守卫。风云兰的玉龙马四蹄踏空,龙翼舒展,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望舒守卫的月鸾通体雪白,翎羽间流转着月华之力,每一次振翅都洒下点点银光。
关梓墨策九色鹿落在城墙上,翻身下鹿,单膝跪地。“殿下,风云兰两千骑,望舒守卫一百二十骑,听候差遣!”
昭明扶起她,望着她身后那些飞行骑兵,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来得正好。混沌的空军,就交给你们了。”
关梓墨站起身,目光扫过天空中那些正在盘旋的巨龙马骑兵和天舟舰队,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末将不会让一头恶魔飞过长垣。”
第六天,中央列省的援军终于到了。
薛定骑在昊天狮“施天”上,一马当先。他的身后,是五万中央列省的精锐——迅雷铳手、威远车、一窝蜂、火柜攻敌车,还有玉石护军。那些玉骨之躯的战士沉默地列阵而行,他们的甲胄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他们的身边,跟着数十头玉狮和墨狮,那些活化的玉石造物眼中泛着幽光,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
薛定翻身下狮,大步走到昭明面前,抱拳行礼。“殿下,末将元伯殿下之命,率中央列省五万援军前来!”
昭明望着那些火器部队,望着那些玉石护军,望着那些玉狮和墨狮,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来得正好。把火器部队架到城墙上,威远车布置在城门两侧。玉石护军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薛定抱拳领命,转身去部署。
津霄跟在他身后,玉骨之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的身后,玉石护军沉默地列阵,那些经历过玉血族诅咒、被赤松子转化为玉骨之躯的战士,此刻站在那里,如同无数尊雕像。他们的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他们的眼睛里有火。
第七天,一支特殊的队伍出现在龙魂山脚下。
他们穿着灰色的僧袍,手持齐眉棍,步伐整齐。没有旗帜,没有甲胄,只有一双铁拳和一颗向佛之心。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禅杖,杖上的铜环在风中叮当作响。
昊天寺的僧兵。
他们从天湖东北岸附近的昊天寺赶来,日夜兼程,走了五天五夜。三百武僧昊天罗汉,一百弥魅龙僧。那些龙僧的额头上隐约可见细小的龙鳞,那是龙族血脉的印记。他们的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那是昊天赐福的痕迹。
老僧走到昭明面前,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贫僧昊天寺方丈慧明,率寺中武僧、龙僧前来助战。”
昭明还礼,目光落在那些武僧身上。他们的僧袍上满是尘土,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但他们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们的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根齐眉棍。但昭明知道,这些僧人的拳脚,比刀剑更可怕。
“方丈辛苦了。”昭明的声音很轻。
慧明摇了摇头。“殿下言重。混沌入侵,生灵涂炭。出家人虽然不问世事,但也不能眼看着苍生受苦。这些孩子,都是寺中最好的武僧。他们愿意来,贫僧就带他们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百龙僧。他们是寺中血脉最纯的龙裔,从小在昊天寺修行。他们的拳脚,比贫僧还硬。”
昭明望着那些龙僧,望着他们额头上若隐若现的龙鳞,沉默了一会儿。“好。让他们上城墙。混沌的空军,需要他们。”
第八天,又一支队伍从西边赶来。
他们是震旦各地的武人——那些没有门派、没有师承、只是凭着对武道的一腔热血,走遍天下的人。他们没有甲胄,没有长戟,只有一柄剑,一把刀,一双拳头。他们从江南来,从岭南来,从西域来,从东海来。他们听说北境在打仗,听说混沌来了,于是放下手中的一切,日夜兼程,赶赴这片战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剑鞘已经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着褪色的布条。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弟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很坚定。他们是某个已经没落的小门派的最后传人。师父死了,师兄死了,只剩下他们几个。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混沌,不知道什么是长垣,只知道有人打进来了,他们得去。
再后面,是一个独行的刀客。他的刀很旧,刀鞘上满是裂纹。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嘴角。他从来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沉默地来。
还有更多的人。有扛着铁锤的铁匠,有握着柴刀的樵夫,有赤手空拳的庄稼汉。他们不是士兵,不是武者,只是最普通的人。但他们来了。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这里守不住,他们的家就没了。
昭明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他们都来了。”
宇文远站在他身边,望着那些正在登城的武人,眼眶泛红。“殿下,他们都是自愿来的。没有人逼他们。”
昭明点了点头。“我知道。”
第九天夜里,柳依月收到了方文子的传讯。
昆仑镜的金光在偏殿中跳动,方文子的声音从中传来,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郡主,辉月城那边,莉亚德琳将军已经率破法者明日即将抵达。柳幽月也跟着来了。凤凰军团和那位熊猫人酒仙,也已经出发。不过吾另有安排。”
柳依月的手指微微收紧。“去巍京?”
方文子没有回答,只是说:“守住。守到援军到。守到妙影和元伯殿下的部队抵达防线。然后——退守巍京。”
柳依月怔住了。“退守?”
“对。”方文子的声音很平静,“鳌门关守不住。一百五十万混沌四神大军,同时进攻,我们守不住。但我们可以退。退到巍京,退到龙帝禁军所在的地方。退到最后的防线。”
他顿了顿,又道:“郡主,这场仗,不是靠一座关、一支部队能打赢的。要靠所有人。要靠那些从各地赶来的武人,要靠那些放下锄头的农民,要靠那些从龙江底下回来的英灵。要靠每一个人。”
柳依月闭上眼睛。“我明白了。”
第十天拂晓,柳依月站在龙魂山的山门前,望着北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月儿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依月转过身,看见一道娇小的身影正从山道上飞奔而来。她的双髻系着银铃,叮当作响,她的手里握着那对弯刀,刀身上流转着日月光华。她的身后,跟着一道银甲金发的身影,圣光战刃悬于腰间,步伐沉稳如铁。
柳幽月。莉亚德琳。
还有更多的身影。一千五百破法者列阵于山道之上,能量盾牌的光芒连成一片幽蓝色的光海,双刃战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他们的甲胄上满是刀痕和爪印,那是之前血战留下的痕迹,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坚定如铁。
柳幽月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月儿姐姐!我可算追上你了!”
柳依月低头望着她,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是让你去巍京吗?”
柳幽月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说:“我不去!我要跟着你!月儿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莉亚德琳走上前来,单膝跪地。“殿下,破法者一千五百人,全部到齐。”
柳依月扶起她,望着她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沉默了一会儿。“伤还没好,就来了?”
莉亚德琳摇了摇头。“殿下,破法者的伤,从来不在身上。”
柳依月望着她,望着她身后那些沉默列阵的破法者,望着那些能量盾牌上斑驳的刀痕,望着那些双刃战刃上干涸的血迹。她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好。上城墙。”
柳幽月紧紧跟在她身后,小声道:“月儿姐姐,凤凰军团和林叔叔呢?他们不跟我们一起来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他们有别的任务。”
柳幽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只是紧紧攥着柳依月的衣袖,一步都不肯离开。
远处,鳌门关的城墙上,震旦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关外,一百五十万混沌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天空中,玄龙的身影依旧悬浮在荒原上空,那双紫色的眼眸冷冷俯瞰着这座关隘,俯瞰着那些正在集结的震旦将士,俯瞰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昭明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黑色的潮水,望着那道漆黑的身影,望着那一百五十万大军的灯火。他的身边,是宇文远,是李谡,是赢瑾,是韫岚,是戚俨,是薛定,是津霄,是慧明方丈,是唐靖胤,是柳月如,是裴岳,是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武人,是那些放下锄头的农民,是那些从龙江底下回来的英灵。
他的身后,是二十多万震旦将士。是朔方白毦的盾墙,是鎏金浮屠的石狮,是步人浮屠的巨斧,是破法者的能量盾牌。是火器部队的炮口,是骑兵部队的长槊,是飞行部队的龙枪。是那些沉默列阵的玉石护军,是那些闭目调息的昊天武僧,是那些握紧剑柄的江湖侠客。
柳依月站在城墙上,柳幽月蹲在她脚边,莉亚德琳立在她身后。她的手中握着轩辕剑,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她的腕间,那枚玉镯中的金光微微跳动,像是一个笑容。
【申珠:一百五十万。】
“嗯。”
【申珠:我们能守住吗?】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能。”
【申珠:为什么?】
她望着那片战场,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将士,望着那些从各地赶来的武人,望着那些即将奋战的长垣卫戍。她望着那些沉默的盾墙,那些坚定的眼神,那些握紧兵器的手。
“因为他们在守。”
远处,鳌门关的城墙上,震旦的龙旗还在飘扬。关外,一百五十万大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大地在震颤,天空在燃烧。
昭明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即将涌来的黑色潮水,只说了一个字:“打。”
城墙上,守军齐齐握紧兵器。号角声响起。那不是混沌的号角,是震旦的号角。苍凉而悠远,在夜风中回荡。
天快亮了。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