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镜的光芒消散后,指挥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宇文远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鳌门关的位置,指节泛白。他的脸上那道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盯着那张被血浸染的舆图。
“方先生怎么说?”他的声音沙哑。
柳依月转过身,望着他。窗外,瓮城里的厮杀声还在继续,狂战士的咆哮、放血鬼的尖啸、嗜血魔的巨爪砸地的声音,混成一片。但那声音已经渐渐远了——内瓮城的防线正在后退,正在被压缩,正在被撕裂。
“龙魂山。天师府。姜望先生在等我们。”她的声音很平静,“宇文将军,方先生说,你不用率部死战。全力保住长垣城墙即可。内瓮城的部队,可以适当撤退。”
宇文远抬起头,望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质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适当撤退?”他的声音很轻,“退到哪里?内瓮城外面就是岩镔原和巍京。长垣城墙后面,就是震旦!”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宇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郡主,末将明白。方先生和姜先生,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燃烧的瓮城,“末将会守住城墙。内瓮城的部队,末将会安排他们撤。但末将有一个条件。”
柳依月望着他。
“新武侯的遗体,还在关门门洞里。”他的声音很轻,“末将要把他带回来。”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宇文远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关门的方向,望着那具无头的尸体。那具尸体还站着,还堵在门洞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把卷刃的刀。恐虐的大军从他身边绕过,没有谁敢碰他。
柳依月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宇文将军。”
“嗯。”
“新武侯的方天画戟,还在吗?”
宇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在。末将收着了。”
“替他留着。”柳依月的声音很轻,“等他回来取。”
她推门而出。
城墙上,夜风凛冽。柳依月站在垛口边,望着东方。那里,龙魂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她的法力只恢复了两成,连御剑都勉强。但她没有时间了。她深吸一口气,煌玥剑出鞘,在脚下化作一道银光。剑身上的月华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她还能飞。
她御剑而起,向东飞去。
身后,鳌门关的灯火渐渐远去。瓮城里的火光还在燃烧,喊杀声还在继续,那些守军还在战斗,还在死战不退。她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笑。她听见狂战士的咆哮,放血鬼的尖啸,嗜血魔的嘶吼。她听见长戟折断的声音,盾牌碎裂的声音,刀剑入肉的声音。她听见有人在唱,唱一首她听不懂的歌。那歌声苍凉而悠远,在夜风中飘荡。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向东飞去。
龙魂山在鳌门关以东三十里处,是长垣东端的起点,也是龙江的源头。
柳依月从空中俯瞰时,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山峦。山势陡峭,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山脚下,龙江从这里发源,蜿蜒向东,穿过北境东部,流向碧海。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如同一匹铺展开的绸缎。
她降落在山门前时,双腿一软,险些跪下。煌玥剑在脚下明灭不定,终于黯淡下去。她伸手扶住门柱,大口喘息。她的法力已经见底了,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山门是青石砌成的,高大而古朴。门楣上镌刻着四个大字——“龙魂归处”。字迹苍劲有力,笔意深远,仿佛是一笔一划刻进石头里的。门柱两侧,立着两尊石雕,一尊是魂龙的形态,水墨晕染般的龙躯缠绕在云纹中,龙眸微垂,俯瞰着山下;另一尊是一个老者的形象,手持拂尘,鹤发童颜,神态安详。
山门后是一条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中。台阶两侧,古木参天,松柏苍翠。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中传来,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柳依月踏上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去。她的腿还在发软,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不能停。她必须上去,必须见到姜望。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在一处平台前停下了脚步。
平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她凑近了看,那是历代龙江天师的名录。最上面的一行,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诗阎摩”。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还能看清,有的已经被风雨磨平。
她站在碑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上走去。
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她终于看见了天师府的山门。
天师府坐落在龙魂山的半山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直入云霄。山门是木制的,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暗沉的木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龙江天师府”五个大字,笔意苍劲,气象万千。
山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一尊张着嘴,一尊闭着嘴,象征着吐纳天地之气。石狮的背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山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上,数百名龙江天师正在忙碌。他们穿着青灰色的道袍,手持桃木剑,脚下踏着禹步,口中念念有词。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中央,一座祭坛正在缓缓升起。祭坛上,一尊魂龙的雕像盘踞其间,龙眸半阖,仿佛在沉睡。
柳依月站在广场边缘,望着那些天师。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在舞动。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符文在剑尖流转,在夜色中留下淡淡的痕迹。他们的吟唱声低沉而悠远,如同龙江的流水,如同山间的松涛,如同远古的呼唤。
“郡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柳依月转过身,看见姜望正从山门内走出来。他依旧是那身青灰色的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但今日的他,与往日有些不同——他的眼中,有一种柳依月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极深极远的平静,仿佛已经看透了世间的一切。
“姜先生。”柳依月微微欠身。
姜望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郡主辛苦了。请随我来。”
他转身向山门内走去。柳依月跟在他身后,穿过广场,穿过那些正在布阵的天师。那些天师看见她,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她行礼。她一一还礼,脚步却没有停。
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了一座幽静的庭院。庭院里种满了青竹,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庭院深处,有一座大殿,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幽幽的烛光。
姜望在殿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郡主,请。”
柳依月跨过门槛,走进大殿。
殿中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雕像。那是魂龙诗阎摩。龙躯通体灰白,如同水墨晕染而成,盘旋在云纹之间。龙眸微垂,俯瞰着殿中之人,眼中没有威严,只有一种极深极远的温柔。雕像前,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果品。香炉中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在殿中弥漫。
姜望从供桌上取过三炷香,递给柳依月。
“郡主,上一炷香吧。”
柳依月接过香,在烛火上点燃。香烟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她站在雕像前,望着那双温柔的眼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深深鞠了一躬,将香插入香炉。
香烟袅袅,直上云霄。
姜望引着她向偏殿走去。偏殿比正殿小得多,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香袅袅。姜望在茶几旁坐下,示意柳依月也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连日征战的疲惫。
姜望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望着柳依月,目光平静如水。
“郡主,你一定有很多疑问。”
柳依月点了点头。
“方先生说的后手,到底是什么?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安守忠会叛变?”
姜望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布阵的广场。那些天师还在忙碌,还在吟唱,还在舞动。桃木剑的光芒在夜色中闪烁,符文在空气中流转。
“郡主,你可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文子和我,就开始怀疑巍京?”
柳依月摇了摇头。
“从五行罗盘受损的那一刻起。”姜望的声音很轻,“五行罗盘是震旦最核心的神器,守卫何等森严。奸奇的信徒能渗透进去,毁了它,说明巍京内部已经被腐蚀得很深了。但更让文子警觉的,是韩承。”
柳依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韩承被逼反,太巧了。”姜望转过身,望着她,“他的儿子死在狱中,女儿悬梁自尽,老部下一个个被杀。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痛处上,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这不是普通的仇杀,这是有人在布局。有人在用韩承的命,搅乱震旦的北境。”
他顿了顿,继续道:“文子开始暗中调查。他联系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情报网络,把巍京附近所有将领的底细,全部查了个底朝天。”
“查了多久?”
“三个月。”姜望的声音很平静,“三个月里,文子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一份一份地翻阅那些将领的履历,一个一个地核对他们的战功,一条一条地追查他们的关系网。大多数人的履历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也只是一些小毛病——贪墨军饷、克扣粮草、欺压百姓。这些人,文子记下了,但没有动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等更大的鱼。”姜望的目光变得深邃,“文子知道,真正的大鱼,不会在这些小毛病上露出马脚。他一定藏得很深,藏得很好。他的履历一定完美无缺,他的战功一定无可挑剔,他的关系网一定滴水不漏。”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跳。
“安守忠。”
姜望点了点头。
“安守忠的履历,堪称完美。出身名门,师从名将,战功赫赫。但文子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所有战功,都是对内平叛,对内剿灭奸奇信徒。没有一次是对外的。没有一次是与混沌矮人的,没有一次是与库尔干人的,没有一次是与混沌恶魔的。”
柳依月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对外战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战功,无法核实。”姜望的声音很轻,“对内平叛,打的都是‘奸奇信徒’、‘混沌余孽’。这些人,死了就是死了,没人能证明他们是不是真的奸奇信徒。他的战功,他说是就是。没人能查,也没人敢查。”
柳依月的手指攥紧茶杯。
“文子开始盯他。但文子不能直接查他——他是鳌门关指挥使,位高权重,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他。所以文子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引蛇出洞。”姜望微微一笑,“文子故意在巍京官员层面放出风声,说他在调查所有人的底细。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开始慌了。”
柳依月眼睛一亮。
“他们会想办法反制?”
“对。”姜望点了点头,“他们会在暗中串联,会在私下议论,会试图掩盖自己的尾巴。而文子的情报网络,就等在暗处,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跳出来。”
“结果呢?”
“结果,文子又确认了一份名单。”姜望的声音很平静,“那些官员,那些将领,那些被安守忠收买、被奸奇腐蚀的人。文子一个都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进陷阱。”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
“那韩承呢?文子就看着他被逼反?”
姜望沉默了很久。久到柳依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道:“文子试过。他派人暗中联络韩承,想让他忍一忍。但韩承的儿子死了,女儿死了,老部下也死了。他忍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有些人,你救不了。你只能看着他们死,然后替他们报仇。”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想起韩承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他说“郡主,老夫这条命,今日就还给他们了”。她想起弈青跪在霍疾墓前的背影,想起他说“老弈……来找你了”。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她救不了的人。
姜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郡主,有些事,不付出代价,是做不成的。”
柳依月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犹豫。
“后来呢?魄魅呢?”
姜望继续道:“魄魅收复后,文子亲自前往,发现了地下那座奸奇法阵。那法阵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文子知道,它是陷阱。是给飙龙殿下准备的陷阱。”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紧。
“韩承在魄魅,妙影殿下被巍京官员施压要回去处置他。如果妙影殿下去了魄魅,就会踩进那个陷阱。”姜望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文子和妙影殿下商议后,借口北伐,让妙影殿下率军去龙馗路集结。这样一来,她就不必回魄魅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茶杯里的茶水,久久不语。
姜望继续道:“再后来,邑韩的局势开始动荡。文子和我分析后认为,那又是一个针对龙子的阴谋。加上魄魅和巍京两处,他们已经在三个地方布下了陷阱。”
“所以你们让我去魄魅、巍京和邑韩。”柳依月抬起头,“让我去踩那些陷阱。”
姜望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郡主,你怪文子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
“不怪。”
姜望微微一怔。
“我早就猜到了。”柳依月的声音很平静,“从我第一次去魄魅,遇上诅咒灵维里奇的时候,我就猜到了。那条路线,是在军议上公布的。能提前在那里布下陷阱的人,一定参加了那次军议。而参加那次军议的将领中,只有安守忠的履历有问题。”
姜望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郡主果然聪明。”
“但我不怪你们。”柳依月的声音很轻,“因为我知道,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你们需要一个人去踩那些陷阱,去验证你们的猜测,去钓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背后有师父,有师祖,有昆仑镜和轩辕剑。就算踩进奸奇的陷阱,他们也不敢真的对我怎样。就算我被困在混沌裂隙,师祖也能把我捞出来。所以你们让我去,不是把我当棋子,是信任我。”
姜望沉默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说话。
“方文子让你去魄魅的时候,吾当时反对过。”他的声音很轻,“吾说,万一出事怎么办。方文子说,不会出事。他说,那丫头有重黎这尊大神罩着,曲曲混沌四神谁敢动她?就算真出了事,赤松子前辈也能把她捞回来。”
柳依月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开怀,像山泉一洗这段时间的内心的阴霾。
“方先生倒是看得起我。”
“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姜望的声音很平静,“魄魅那一战,你遇上了维里奇,验证了文子的猜测。参会的将领中,果然有内鬼。而这个内鬼,就是安守忠。”
“那邑韩呢?华亭那个陷阱,也是你们设计故意让我破坏的?”
姜望摇了摇头。
“华亭的陷阱。那是玄龙自己布的局。文子只是感觉有问题,便将计就计。”
柳依月望着他。
“邑韩的局势越来越危急,巍京的官员不断向卫北督师府施压,要求派兵支援。文子猜到,这是奸奇的又一招棋——用邑韩牵制震旦的兵力,为巍京的陷阱争取时间。”
“所以他让你去邑韩?”
“对。”姜望点了点头,“文子让你率禁军去邑韩,表面上是破坏混沌矮人的攻城工坊。实际上,他是让你去趟雷。”
柳依月微微一怔。
“趟雷?”
“对。”姜望微微一笑,“文子知道,邑韩一定有陷阱。但他不知道陷阱在哪里,是什么样子。他需要有人去踩。而郡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有昆仑镜,有轩辕剑,有赤松子前辈做靠山。就算踩中陷阱,你也能全身而退。”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华亭城外那场幻境,想起墨襄的傀儡化身,想起他说“你替她挡了这一劫”。她想起玄龙最后那一眼,那里面有遗憾,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所以,华亭的陷阱,是给溟龙殿下准备的?”
“是。”姜望点了点头,“玄龙在邑韩布下‘万魂迷境’,是为了对付溟龙殿下。如果溟龙殿下真率舰队去支援邑韩,就会踩进那个陷阱,法力大损,然后被玄龙的后手重创。但她没有去邑韩,你去了华亭。”
柳依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虽然是我们指使的,但你的确是替她挡了这一劫。”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茶杯里的茶水,久久不语。她想起墨襄说的那句话——“你替她挡了这一劫。本座该谢你,还是该恨你?”
“方先生算准了这一切。”姜望的声音很轻,“他算准了玄龙会在邑韩布下陷阱,算准了你会同意去踩,也算准了你不会有事。他只是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事?”
“玄龙会亲自现身。”姜望的声音沉了下去,“文子以为,玄龙只会派一个傀儡化身去。他没料到,玄龙会亲自去。如果玄龙真的动手,郡主你——”
他没有说下去。
柳依月摇了摇头:“他不会动手。”
姜望望着她。
“他不敢。”柳依月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我身后有谁。他赌不起。”
姜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郡主,你知道文子听到你这句话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
“他说——‘这丫头,比她师父还硬气。’”
柳依月忍不住笑了。
“后来呢?你们是什么时候确定安守忠就是内鬼的?”
姜望收敛笑容,目光变得深邃。
“从魄魅血战之后,文子就确定了。”
柳依月抬起头。
“郡主,你可知道,魄魅血战发生的时候,混沌四神同时从四个方向发动了进攻?”
柳依月点了点头。
“西路,库嘎斯的纳垢疫军进攻孬不拉峡谷。南路,阿巴斯的恐虐血军翻越天堂山脉。东南路,迪卡菈的色孽欲军压境镇南关。北路,就是魄魅——奸奇的维里奇率奸奇精英部队传送进魄魅,四路大军同时压境。”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四路大军,同时发动。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幕后调度。而能调度四路大军的,只有玄龙。他的目标,不是攻城略地——他的目标,是巍京。”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他要调开守卫巍京的禁军兵力,给变化灵创造机会。”
“对。”姜望点了点头,“文子看穿了这一点。但他不知道玄龙的具体计划,不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调兵。所以他只能等。等玄龙露出破绽。”
“结果呢?”
“结果,库嘎斯先动了。”姜望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率领纳垢疫军进攻孬不拉峡谷。但他志不在攻城略地,他只想收集瘟疫样本,制造更强的瘟疫。所以屠雍的火攻很容易就把他击退了。这一路,不足为虑。”
“南路呢?”
“南路有美猴王。阿巴斯虽然凶猛,但有美猴王在,问题不大。最麻烦的是东南路。”
柳依月的手指微微攥紧。
“迪卡菈率领色孽欲军压境镇南关。按照原定计划,应该由卫东列省派兵支援。但如果卫东列省派兵去镇南关,邑韩和海琪的防线就会空虚,玄龙就可以从东线突破,从而逼迫巍京禁军出征。”
“所以你们让我去。”
“对。”姜望点了点头,“文子让你率三舰去支援镇南关。你有昆仑镜,可以快速传送,不会影响邑韩和海琪的防线。同时,你的破法者部队对色孽恶魔有克制效果,正是迪卡菈的克星。”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
“方先生把一切都算进去了。”
“他算进去了。”姜望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事?”
“迪卡菈。”
柳依月微微一怔。
“文子以为,迪卡菈是东南路色孽欲军的主帅,以你的轩辕剑,以色孽恶魔的战斗力在山道上应该能很轻松的击溃这路。他不知道,迪卡菈拉拢的库里什蛇人会倾巢而出。他只知道,你会赢。但他没想到,你会赢得那么惨烈。”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想起库里什之门的血战,想起那些在城墙上死守的面涅军,想起那些在缺口处浴血的破法者,想起那些用命填出来的胜利。
“郡主,文子欠你一句抱歉。”
柳依月摇了摇头。
“不需要。我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让我去。因为那是正确的选择。”
姜望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文子说,你一定会这么说。”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那他有没有说,我接下来会问什么?”
姜望微微一笑:“他会说,你接下来会问鳌门关的事。”
柳依月点了点头。
“鳌门关又是怎么回事?安守忠叛变,你们算到了吗?”
姜望的笑容收敛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布阵的广场。那些天师还在忙碌,还在吟唱,还在舞动。桃木剑的光芒在夜色中闪烁,符文在空气中流转。
“算到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算到全部。”
柳依月望着他的背影。
“文子和我都知道,安守忠会在关键时刻叛变。但我们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叛变,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叛变,不知道他会给鳌门关带来多大的损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布置后手。在鳌门关失守的时候,把损失降到最低。”
“所以龙魂山这个法阵……”
“从元伯殿下传送回震旦的那一刻起,文子就开始布置了。”姜望转过身,望着她,“我把政务交付给元伯殿下之后,秘密来到龙魂山,开始筹备这座战略级的先魂诀法阵。他知道,鳌门关迟早会失守。他需要一支部队,一支不怕死、不怕伤、不怕任何攻击的部队。一支部队,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扭转战局。”
柳依月的心跳得很快。
“所以,这座法阵……”
“是给鳌门关准备的。”姜望的声音很平静,“给那些在鳌门关死战的将士准备的。给那些已经战死、却从未离开的先祖准备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郡主,你知道震旦的百姓,信什么吗?”
柳依月微微一怔。
“信龙帝?信月后?”
姜望摇了摇头。
“龙帝和月后,不让人信。他们说过——‘我守护你们,不是要你们拜我。你们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供奉。’”
柳依月沉默了。她想起申珠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关于龙帝的传说。
“那他们信什么?”
“信祖先。”姜望的声音很轻,“震旦人尊崇祖先,相信死后有灵,相信来世。他们把祖先的牌位供在家里,每逢节庆都要祭祀。他们相信,那些死去的亲人,会在龙江底下看着他们,保佑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将士,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那些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倒下的人——他们的灵魂,不会消散。他们会回到龙江,回到魂龙的怀抱。在那里,他们可以安息,可以转世,也可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也可以回来。”
柳依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回来?”
“对。”姜望点了点头,“回来。回到他们用命守护的这片土地,回到那些还在战斗的子孙身边,回到他们从未离开的地方。”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道冲天而起的灰色光柱。
“郡主,你研究过震旦的阴阳法术。”
柳依月点了点头。
“阴系法术中,有一门叫‘先魂诀’。”
“对。”姜望的声音很轻,“先魂诀,召唤先祖英灵作战。这是震旦阴系法术的精髓,是龙江天师们的看家本领。但先魂诀只能召唤小股英灵,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如果,把先魂诀放大呢?”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跳。
“放大?”
“对。”姜望转过身,望着她,“放大到整个龙魂山,放大到整条龙江,放大到所有沉睡在龙江里的先祖英灵。如果那些英灵同时醒来,同时归来——郡主,你说,那是什么?”
柳依月的手指攥紧茶杯,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国家战略级的先魂诀。”
姜望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骄傲。
“郡主果然聪明。”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窗外,那些天师已经完成了布阵。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中央,那座祭坛已经完全升起。祭坛上,魂龙的雕像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是活的。
“郡主,你方才问,方先生说的后手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这就是后手。震旦五千年来,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所有为国捐躯的英雄,所有守护这片土地的先祖——他们都在这里。他们从未离开。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召唤他们的时刻。”
柳依月站起身,走到窗前。她望着那片广场,望着那些天师,望着那座祭坛,望着那尊睁开了双眼的魂龙雕像。她的心在跳,她的血在烧,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姜先生,什么时候开始?”
姜望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现在。”
他走出偏殿,走向广场。柳依月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祭坛。
广场上,所有的天师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望着姜望,望着他走向祭坛。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某种韵律上,仿佛在丈量着什么。他走到祭坛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望着那些天师,望着那些已经准备好了的符文,望着那些在夜风中飘摇的旗帜。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五千年来,震旦的将士们战死沙场,魂归龙江。他们在那里沉睡,在那里等待。今天,他们要醒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今天,他们要回家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魂龙的雕像。那双眼睛,那双重瞳,正望着他。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雕像的额头上。他的嘴唇翕动,念诵着古老的咒文。那些咒文低沉而悠远,如同龙江的流水,如同山间的松涛,如同远古的呼唤。
广场上,所有的天师同时举起桃木剑。剑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在夜色中留下无数道银白色的轨迹。他们的吟唱声汇成一道洪流,直冲云霄。
祭坛上的魂龙雕像开始发光。那光芒是灰白色的,如同水墨晕染,如同晨雾弥漫。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座广场都笼罩其中。雕像的眼睛,那双重瞳,缓缓转动,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然后,一道灰色的光柱从祭坛上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如巨树,直刺苍穹,将整片天空都染成灰白色。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身影在游动,在穿梭,在呼唤。那些身影有的穿着古老的甲胄,有的握着锈迹斑斑的兵器,有的骑着已经绝迹的战兽。他们从光柱中涌出,如同潮水,如同洪流,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
柳依月站在广场边缘,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望着那些从光柱中涌出的身影,眼眶发热。
【申珠:这是……先魂诀?】
“是。”
【申珠:国家战略级的先魂诀……他们真的做到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英灵,望着那些从沉睡中醒来的先祖,望着那些即将奔赴战场的亡灵。
姜望站在祭坛前,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去帮帮那些孩子。他们需要你们。”
光柱中,那些身影开始移动。他们排成队列,举起兵器,如同活着的士兵。他们从光柱中涌出,穿过广场,穿过山门,沿着山道向下,向着鳌门关的方向奔去。他们的脚步没有声音,他们的呼吸没有温度,但他们的眼中,有光。
柳依月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轻声说:“他们能赢吗?”
姜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望着那些奔赴战场的英灵,望着远方那片燃烧的天空。
“郡主,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柳依月没有回答。
“震旦人相信,人死了,会回到龙江。会在魂龙的怀抱里安息。会在那里看着子孙后代,保佑他们。”他的声音很轻,“可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他们不是为了安息才去死的。他们是为了守护。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们从未离开。”
远处,灰色的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盛。那些英灵的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们从龙江中浮出,从龙魂山上涌下,如同一条灰色的河流,流向鳌门关,流向那片燃烧的战场。
柳依月站在广场边缘,望着那条灰色的河流,久久不语。
鳌门关,内瓮城。
最后一道防线被撕开了。
猎颅者站在尸山血海中,屠颅剑上的名字在火光中闪烁。他的身后,狂战士的咆哮声震天动地,放血鬼的尖啸划破夜空,嗜血魔的巨爪砸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恐虐的大军正在庆祝,正在欢呼,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狂热。
他们已经占领了内瓮城。那些震旦的守军已经撤退了,退到了两侧的长垣城墙上。那些玉勇、那些龙卫、那些玉勇火器手,十不存一。他们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甲胄残破,兵器卷刃。他们望着下方那些正在庆祝的恶魔,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愤怒,也许是绝望,也许是不甘。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垛口上,怀里抱着一面残破的旗帜。那旗帜上绣着震旦的龙纹,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渗。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哆嗦,但没有哭。他只是望着下方那些恶魔,一遍一遍地说:“畜生……畜生……”
一个老兵蹲在城墙根下,手里握着一把卷刃的刀。他的左腿已经断了,骨头戳破了皮肉,白森森的,但他没有包扎。他只是望着关门的方向,望着那具还站着的无头尸体。新武侯还站在那里,还堵在门洞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把卷刃的刀。
“将军……”老兵的声音沙哑,“您看见了吗?那些畜生,占了咱们的关……”
没有人回答他。
城墙上,一片死寂。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道灰色的光柱。
那光柱从东边的龙魂山上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都染成灰白色。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身影在游动,在穿梭,在呼唤。那些身影从光柱中涌出,如同潮水,如同洪流,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
一个年轻的士兵抬起头,望着那道灰色的光柱,愣住了。“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望着那道灰色的光柱,望着那些从光柱中涌出的身影。他们看见那些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们看见那些身影穿着古老的甲胄,握着锈迹斑斑的兵器,骑着已经绝迹的战兽。他们看见那些身影的眼中,有光。
灰色的迷雾开始在瓮城中弥漫。那迷雾从龙魂山上涌下,从龙江的源头涌出,从魂龙的怀抱中涌来。它笼罩了整座瓮城,笼罩了那些正在庆祝的恐虐大军,笼罩了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
迷雾中,一道道身影开始逐渐清晰。他们身着幽蓝色的甲胄,手持长戟,腰悬长剑。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迷雾中若隐若现。他们排成队列,举起兵器,如同活着的士兵。
一个狂战士转过头,看见了那些身影。他愣住了,手中的巨斧停在空中。他看见那些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看见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平静,也许是决心,也许是——杀意。
狂战士发出一声咆哮,举起巨斧冲了上去。他一斧劈向最近的一道身影——斧头穿过了那身影的身体,砍在了地上。那身影没有倒下,没有受伤,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举起长戟,刺穿了狂战士的胸膛。
狂战士低头望着胸前的长戟,那长戟是半透明的,刺穿了甲胄,刺穿了血肉,刺穿了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望着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身影。
“英灵……”他喃喃道,“震旦的亘古英灵……”
然后他死了。
更多的英灵从迷雾中涌出。他们成小队分散在内瓮城中,对恐虐的恶魔展开袭击。他们的攻击无声无息,却刀刀致命。狂战士被刺穿胸膛,放血鬼被斩下头颅,嗜血魔被长戟捅穿心脏。那些恶魔的反击打在他们身上,如同打在空气中,毫无效果。他们是亡灵,是英灵,是先魂,是震旦五千年来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他们不怕刀剑,不怕斧锤,不怕任何物理攻击。他们只怕一件事——被人遗忘。
但他们没有被遗忘。震旦的子民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故事,记得他们为了这片土地付出的一切。所以他们还在这里,还在守护,还在战斗。
一个年轻的英灵站在城门下,望着那具还站着的无头尸体。他穿着古老的甲胄,握着锈迹斑斑的长戟,身形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他的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将军……末将来接您了……”
那具无头的尸体,那具还站着的尸体,那具堵在门洞中央的尸体,微微动了一下。它握着那把卷刃的刀,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些还在战斗的英灵。它没有头,没有眼睛,但它看见了。它看见了那些穿着古老甲胄的将士,看见了那些从龙江底下来的同袍,看见了那些五千年来战死沙场的先祖。它举起那把卷刃的刀,指向那些还在顽抗的恐虐恶魔。
英灵们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冲向那些恶魔。
城墙上,那些还在喘息的守军,那些浑身是伤、甲胄残破的玉勇,那些手里还握着卷刃刀剑的龙卫,那些弹药打光、枪管炸膛的玉勇火器手,全都站了起来。他们望着下方那些英灵,望着那些从龙魂山上下来的先祖,望着那具还站着的无头尸体——新武侯还站在那里,还举着那把卷刃的刀,还指向那些恶魔。
一个年轻的士兵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先祖……先祖英灵们来救我们了……”
一个老兵站在垛口边,望着那些英灵,望着那些从迷雾中涌出的身影。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卷刃的刀,望着那些还在战斗的先祖。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爹,您看见了吗?儿子没给您丢人……”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疲惫的、绝望的、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的将士,此刻全都高举兵器,嘶声呐喊。他们望着那些英灵,望着那些先祖,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灰色光柱,眼中燃起了火焰。
“震旦万岁!”
“先祖万岁!”
“杀——!”
那声音震天动地,久久回荡在鳌门关的上空。城墙上,那些守军重新举起了兵器,重新站直了身体,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知道,那些先祖会替他们挡住敌人,会替他们夺回失地,会替他们讨回血债。但他们也知道,他们不能只靠先祖。他们也要战斗,也要流血,也要拼命。因为他们是震旦的子孙,是那些先祖的后代,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一个年轻的士兵冲下城墙,握着那把卷刃的刀,跟在那道身影后面,冲向那些还在顽抗的恶魔。他的身后,更多的人跟了上来。他们有的握着长戟,有的握着短刀,有的握着三眼铳的枪托。他们浑身是伤,甲胄残破,兵器卷刃,但他们的眼中,有火。他们跟着那些英灵,冲入瓮城,冲入迷雾,冲入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狂战士的咆哮声、放血鬼的尖啸声、嗜血魔的嘶吼声,与英灵无声的呐喊、守军嘶哑的喊杀,混成一片。那声音震天动地,久久回荡在鳌门关的上空。
柳依月站在龙魂山上,望着那片燃烧的战场,望着那些从迷雾中涌出的英灵,望着那些跟在英灵身后冲锋的守军。她的眼眶发热,她的心在跳,她的血在烧。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申珠:他们回来了。】
“嗯。”
【申珠:五千年的英灵,都回来了。】
“嗯。”
【申珠:这场仗,能赢吗?】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
“能。”
【申珠:为什么?】
她望着那片战场,望着那些英灵,望着那些守军,望着那面被血浸透的震旦龙旗。那面旗还在飘扬,还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她轻声说:“因为他们在守。五千年来,他们一直在守。”
远处,鳌门关的城墙上,震旦的龙旗还在飘扬。瓮城里,英灵和守军还在战斗。迷雾中,更多的身影正在涌出。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甲胄,握着不同年代的兵器,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那是一种极深极远的坚定,是一种超越生死的力量。
他们是震旦的英灵,是五千年来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是所有为国捐躯的英雄。他们从未离开。他们只是在这里,在龙江底下,在魂龙的怀抱中,等待着这一刻。
柳依月站在龙魂山上,望着那片燃烧的战场,轻声说:“师父,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山巅的声音。还有远处,那越来越响的,震旦的号角。
姜望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战场上,落在那些英灵身上,落在那些还在战斗的守军身上。
“郡主,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震旦五千年来,从未被攻破。不是因为长垣有多高,不是因为龙子有多强,不是因为武器有多好。是因为这些人。这些活着的人,这些死去的人,这些从未离开的人。他们用命守,用魂守,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就是震旦。这就是人道。”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战场,望着那些英灵,望着那面还在飘扬的震旦龙旗。
远处,灰色的光柱还在冲天而起。迷雾还在弥漫,英灵还在涌出,守军还在冲锋。恐虐的号角声渐渐弱了,狂战士的咆哮声渐渐小了,放血鬼的尖啸声渐渐远了。那些恶魔在后退,在溃散,在逃离。
而震旦的旗帜,还在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