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
是从那些尸体的嘴里。从那些洞里的眼睛里。从地下。从头顶。从林夜自己的身体里。
“第七个。”
林夜站在原地。
没动。
那个声音消失了。
四周又陷入死寂。
只有那些尸体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红色的萤火虫,一闪一闪。
林夜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些黑色的东西还停在里面。他能感觉到它们——冰凉,滑腻,像一窝蛇蜷在他的心脏外面。每一次心跳,它们就蠕动一下。
他举起手里的石头。
红光很淡。只能照亮身前两三步。
他往前走。
走得很慢。
脚下全是尸体。软的,硬的,踩着咯吱响。
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前面有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脸被他砸烂了。
是他刚才砸的。
石头砸进去的地方,骨头碎成几块,脸塌下去半边。黑色的血已经干了,糊在脸上像一层漆。
林夜盯着那张脸。
这是他做的标记。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
又看见那具脸被砸烂的尸体。
他盯着那张脸。
塌下去的半边。黑色的血。碎骨头。
和刚才一样。
他又往前走。
这次他闭上眼。
数步子。
一。二。三。四。五。
他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数下一个。脚下的触感从软变硬,又从硬变软。有时候踩到圆的——是头骨。有时候踩到长的——是手臂。
他不管。
只管数。
嘴里念叨着。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像念咒。
念到三百。
停下来。
睁开眼。
那张脸就在他面前。
塌下去的半边。黑色的血。碎骨头。
它还在。
林夜盯着那只没被砸烂的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盯着他。灰白的,浑浊的,但就是盯着他。眼珠上有一层薄膜,像死鱼。
他蹲下。
从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
把那具尸体的两只手绑在一起。
绑得很紧。
打了一个死结。
又打了一个。
再打一个。
三个死结。
布条勒进干枯的皮肉里,勒出一道深痕。
他站起来。
往反方向跑。
跑得很快。
脚下那些尸体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有的被他踩断肋骨,发出咔嚓声。有的被他踩爆肚子,腥臭的液体溅在他腿上,黏糊糊的。那些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流,流进鞋里。
他不管。
他跑。
跑。
跑。
跑到跑不动。
停下来。
喘气。
低头。
那具尸体就在他脚下。
两只手绑在一起。
布条还在。
三个死结还在。
但它坐着。
刚才它躺着。
现在它坐着。
两只绑着的手,捂着脸。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夜盯着那两只捂着脸的手。
那布条他绑得很紧。但现在那布条松了。三个死结还在,但布条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挣松的。又像是它自己解开的。
那双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在看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撞到另一具尸体。
他回头看。
那具尸体的眼眶里,插着一根断指。
他认识那根断指。
是他扔的那根。
他把它插在一具尸体的嘴里。
现在它在另一具尸体的眼眶里。
插得很深。
只露一截在外面。
那一截还在动。
像一只眼睛在眨。
有节奏地眨。
一下。一下。
和他心跳一样。
——
林夜站在那。
看着那根断指。
看着那只捂着脸的、绑着手的尸体。
看着周围所有他认识的脸。
它们都在看他。
那些洞里的眼睛,都在眨。
不是乱眨。
是同时眨。
左边一排先眨,右边一排后眨。
像波浪。
像活的东西在呼吸。
他张开嘴。
想喊什么。
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用手去摸喉咙。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那些黑色的东西。
它们从他的胸口爬上来了。
爬到喉咙。
爬到下巴。
爬到脸。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他皮肤下面爬行。不是游,是爬。像蜈蚣。一节一节的。有很多条腿。那些腿刮过他的神经,痒。
痒。
钻心的痒。
他想抓。
但手抬不起来。
那些东西太多了。
它们在他脸上散开。
有的钻到眼皮后面。
有的钻到鼻梁下面。
有的钻到嘴唇里面。
他举起石头,照自己的脸。
红光里,他看见自己的皮肤下面,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爬满了整张脸。它们在动。在他的皮肤下面拱来拱去。把皮肤撑得变形。
额头鼓起一个包。
包在移动。
从左到右。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散步。
太阳穴鼓起一个包。
包在跳动。
一下一下。
像心跳。
颧骨下面鼓起一个包。
这个包特别大。
而且特别活跃。
它在往皮肤外面拱。
用力拱。
像想钻出来。
他伸手去摸那个包。
摸到了。
硬的。凉的。圆圆的。
在动。
在他的手指下面拱。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手脚。
蜷成一团。
在往外挤。
他按住它。
它缩回去了。
另一个包又从右边冒出来。
他按住右边。
左边又冒出来。
他两只手一起按。
更多的包从额头、下巴、鼻梁旁边冒出来。
那些东西在他脸上散开了。
像一窝蚂蚁。
在他皮肤下面筑巢。
他感觉它们在他脸上爬。
从颧骨爬到鼻梁。从鼻梁爬到眉心。从眉心爬到眼皮后面。
眼皮后面那个东西在舔他的眼球。
从里面舔。
痒。
痒得他闭上眼睛。
那东西还在舔。
舌头刮过眼球的背面。
他能感觉到那种触感——粗糙的,湿润的,一下一下。
他睁开眼。
眼前一片红色。
是自己的血?
还是石头的红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痒。
痒得他想把脸撕开。
——
他松开一只手。
去抓那根断指。
把那根断指从尸体的眼眶里拔出来。
啵的一声。
像拔瓶塞。
断指上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黄的。白的。像脓。像脑浆。顺着断指往下滴。
他握着那根断指。
用它去划自己的脸。
划左边颧骨下面那个最大的包。
第一下。
没划开。
皮太韧。
断指滑了一下,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白印。那道白印很快就红了——血从里面渗出来。
第二下。
用力。
划开了。
皮肤向两边翻卷。
血涌出来。
热的。
黏的。
顺着脸往下淌。
淌进嘴里。
咸的。腥的。
他扔了断指。
伸手去掏那个伤口。
手指伸进去。
摸到一个东西。
硬的。滑的。凉的。
在那个小洞里。
它在他手指下面动。往深处躲。像一只受惊的虫子。
他用指甲去抠。
抠住了。
往外拽。
它挣扎。
很用力。
像一条鱼。
他的指甲陷进那个东西里。
抠出五个凹痕。
它挣得更用力了。
他能感觉到它在发抖。
在害怕。
在抗拒。
他用力一拽。
出来了。
“啵”的一声。
像拔牙。
一颗石头。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黑的。
在发光。
和手里那块一样。
在他手心里跳。
一下。一下。
石头上沾着血。还有一丝一丝的肉。那些肉丝还在动,在石头表面蠕动。
他盯着那块小石头。
那块石头里的东西——那个胚胎——睁开眼睛。
看着他。
眨了一下。
眼珠转动。
从上到下。
从左到右。
然后定住。
盯着他。
——
林夜的手在抖。
他把那块小石头扔了。
它滚进尸体堆里。
不见了。
但手里那块大的还在。
大的也在跳。
大的里面的胚胎也在看他。
他甩手。
甩不掉。
那块大石头像是长在他手心里了。
他低头看。
不是长。
是融化。
它的边缘又化成黑色的液体,流进他手上那些伤口。那些被断指甲划开的伤口。那些被自己指甲抠破的伤口。
凉的。
像冰。
它们流进去了。
他感觉它们顺着手臂往上爬。
爬到肩膀。
爬到脖子。
爬到脸。
爬进那个刚被划开的伤口。
那个伤口在动。
像有东西在里面钻。
痒。
又是那种痒。
但不是那种想抓的痒。
是另一种。
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的痒。
他举起石头照。
那个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探头。
很小。
黑色的。
先露出两个小角。
像蜗牛的触角。
然后是一个圆圆的头。
然后——
一只眼睛。
黑色的。大的。没有眼白。
嵌在他的脸里面。
就在那个伤口里。
它转了一圈。
像在适应这个新的世界。
然后定住。
看着他。
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只眼睛的视线。
它和他原来的眼睛,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但它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它看到的是——
他看不见的东西。
它突然睁大了。
很兴奋。
在发光。
——
林夜后退一步。
撞到那具绑着手的尸体。
那具尸体的手放下来了。
不再是捂着脸。
而是张开。
要抱他。
它抱住他了。
凉的。硬的。像铁棍。
那两只绑着的手箍着他的腰。
他挣。
挣不开。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抓住他的肩膀。
又一只手。
抓住他的头发。
又一只手。
抓住他的脖子。
那些尸体全活了。
全走过来了。
全在抓他。
他挣开一只。
另一只又抓上来。
他挣开两只。
三只又抓上来。
他挣不开。
他被它们抓住了。
被它们抱着。
被它们摸。
那些干枯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有的摸他的脸。有的摸他的胸口。有的摸他脸上那只新长出来的眼睛。
那只眼睛被摸了。
它在眨。
痒。
又痒了。
但这次不是难受的痒。
是舒服的痒。
像被挠到了最痒的地方。
那只眼睛在享受。
它眯起来。
像猫被摸的时候那样。
——
然后它们松手了。
同时松手。
同时退后。
退到原来的位置。
躺下。
闭眼。
一动不动。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夜站在那。
喘气。
脸上那只眼睛还在眨。
他伸手去摸。
它在他的手指下面眨。
他能感觉到它的睫毛——如果有的话——刮过他的指腹。
他放下手。
往前走。
前面是那扇门。
他之前没见过。
但现在它就在那。
发着光。
红的。和石头一样红。
他还没走近,就感觉到了热浪。
那扇门是烫的。
像是一个发烧的病人的额头。
他走近。
伸出手。
还没碰到门,就听见了声音。
咚——咚——咚——
像心跳。
但不是从他胸口传来的。
是从门里传来的。
那扇门在跳。
每一次跳动,门上的纹路就**变红。那些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一张网。它们在搏动。一下一下。和他手里石头的节奏一样。
他盯着那些纹路。
它们开始动。
像活的一样。
顺着门的边缘爬。
爬向中间。
汇聚。
变成一个符号。
一个他认识的符号。
心。
那个“心”不是刻上去的。
是长上去的。
像一块烂肉。
贴在门上。
它的边缘还在渗血。
一滴一滴。
滴在地上。
那些血滴在地上,没有散开,没有渗透。
它们在地上爬。
像虫子。
往他脚边爬。
——
林夜站在门前。
那扇门在等他。
他回头看。
那些尸体全站着。
几千具。几万具。
全站着。
脸朝着他。
那些洞里的眼睛,全睁着。
都在看他。
然后——
轰的一声。
它们跪下了。
不是轻飘飘地跪下。
是砸下去的。
几千具尸体同时跪下,像一座森林同时倒塌。
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厚重。
轰——
那声音震得他胸腔发麻。
有的尸体跪得太快,腿断了。
咔嚓。
膝盖以下折成两截。
上半身砸在地上。
但它们还是跪着。
用断腿跪着。
有的尸体头掉了。
骨碌碌滚到一边。
但身体还跪着。
脸朝前。
朝那扇门。
朝他的方向。
那些洞里的眼睛,全露在外面。
在黑暗中,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它们不是在看林夜。
它们是在看那扇门。
或者是在看他脸上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睁得很大。
它在发光。
它在和那些洞里的眼睛对视。
像老朋友见面。
——
林夜转回来。
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那个“心”字,还在搏动。
一下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块石头。
石头里的胚胎,也在看他。
他摸自己脸上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看他。
他想后退。
他的理智在尖叫:快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那些黑色的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收紧。
像提线木偶的线。
勒进肌肉里。
拽着他的腿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门前。
门上那个“心”字开始流血。
不是一滴一滴。
是流。
像打开的水龙头。
血喷在他身上。
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