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抓着他的脚踝。
凉的。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凉,隔着皮肉钻进骨头里。林夜小腿上的汗毛全竖起来,鸡皮疙瘩从脚踝一路爬到腰。
他低头看。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形状——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脚踝上。指甲很长,已经掐进肉里。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他用另一只脚踹。
踹在那只手上。
硬的。像踹在铁棍上。那只手纹丝不动,他的脚趾却疼得发麻。
他又踹。
还是没动。
他蹲下,伸手去摸。
摸到那只手。
干枯的。凉的。皮肤像树皮,一层一层,摸上去糙得扎手。指甲弯成钩,扣在他脚踝上,他试着掰了一下,掰不动。那指甲像是长进了肉里。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摸。
摸到手腕。摸到小臂。摸到手肘。
那只手的主人——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握紧手里那块石头,用棱角去锯那只手的手腕。
看不见。只能凭感觉。
石头切进皮肉,发出滋——滋——的声音。那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像是锯湿木头,又闷又黏。
锯了几下,腥臭的液体从伤口里流出来,溅在他手上。
凉的。黏的。像鼻涕。
那只手抖了一下。
指甲掐得更深了。
疼得他腿发软。
他没停。
咬着牙,继续锯。
锯了几十下。
那只手的手腕被他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东西——骨头。他用石头去撬那块骨头,撬得骨头嘎吱嘎吱响。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林夜往后一跳。
脚踝上火辣辣的疼。他低头看,五个血洞,正在往外渗血。温热的血顺着脚踝往下流,流进鞋里,黏糊糊的。
他顾不上处理。
爬起来就跑。
——
跑了两步。
脚又踩到什么。
软的。
陷下去了。
他拔出来。
又踩到软的。
又陷下去。
到处是软的。那些尸体像海绵一样,一层一层铺在地上。每踩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时带着吸力,像是不想让他走。
他放慢速度。
一步一步往前探。
但还是摔倒了。
脚踩进一个特别软的地方,陷到了膝盖。他想拔,没拔动。另一只脚也陷进去。整个人往前栽。
脸朝下。
砸进一堆尸体里。
那些尸体被他压得往下陷,他跟着往下陷。像陷入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
无数只手从四周伸过来。
抓住他的衣服。抓住他的头发。抓住他的皮带。
往下拽。
他用手撑地。
手按进另一具尸体的嘴里。
那具尸体的嘴张着,他的手正好按进去。嘴唇包着他的手腕,冰凉。没有牙齿,只有牙床。滑腻腻的,像橡胶。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舌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抽出手。
手上沾满粘液。粘液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他撑着地,想爬起来。
但那些手太多了。
左边,右边,前面,后面。
有的抓他胳膊,有的抓他腿,有的抓他脖子。
他挣开一只,另一只又抓上来。
他挣开两只,三只又抓上来。
他陷得更深了。
尸体已经埋到他胸口。
那些手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不是一只两只,是十几只,几十只。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张开嘴想呼吸,嘴里灌进来一股腥臭味。胃里翻起来,他强忍着咽回去。
就在这时,他脸旁边出现一张脸。
很近。
离他不到一拳。
一张缩小的脸,长在一具尸体的胸腔里。
那个洞里的脸。
它在看他。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刚出生的婴儿。没有睫毛,没有眉毛,只有两颗眼珠嵌在那张小脸上。
它盯着他。
不眨。
林夜盯着它。
也不敢眨。
那张脸离他越来越近。
不是它动。
是他往下陷。
它离他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看清它脸上的毛孔。那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红色的血管。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嘴张开。
没有声音。
但林夜脑子里响起一个字。
“妈……”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
像他自己的想法。
但他知道不是。
那张脸还在靠近。
它的嘴越张越大。
大到整张脸都裂开了。
里面没有舌头。
只有一排一排的牙。
小的。尖的。像鲨鱼。
“妈……妈……妈……”
那个声音一直在响。
林夜用手扒住旁边一具尸体的肋骨。
用力往上爬。
肋骨断了。
他抓住另一具尸体的胳膊。
胳膊也断了。
他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手指插进一具尸体的眼眶里。
抠住那眼眶的边缘。
往上拽。
那具尸体的头被他拽得抬起来,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
他借着那点力,往上爬了一点。
又抓住另一具尸体的头发。
往上拽。
往下陷的速度慢了一点。
但还是往下陷。
尸体已经埋到他的脖子。
——
他抬头看。
头顶上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红色的。
很淡。
是他的石头。
刚才摔倒的时候,石头脱手了,掉在前面不远处。
他伸手去够。
够不到。
他挣开那些手,往前挪了一点。
再够。
还是够不到。
他再挪。
尸体已经埋到他的下巴。
那些手已经抓到他脖子了。冰凉的手指箍着他的喉咙,指甲掐进肉里。
他最后一次伸手。
指尖碰到了那块石头。
他死死抓住。
往回拽。
石头回到手里。
——
光。
红色的光照出去。
周围那些抓住他的手,突然缩了回去。
像被烫到一样。
林夜愣了一秒。
然后他拼命往上爬。
用石头去照那些抓住他的尸体。
光照到哪,哪的手就缩回去。
他爬出来了。
从尸体堆里爬出来。
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喘出来的气都是腥的。
——
他爬起来。
站直。
看着自己身上。
全是粘液。腥的。臭的。有的还在往下滴。衣服上沾着碎肉,头发上挂着不知道谁的肠子。
他不管了。
往前走。
走了几步。
停下来。
他看见前面有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他认识。
是刚才抓他脚踝那具。
干枯的手。灰白的脸。黑色的眼睛。
它躺在那一动不动。
但他看见它旁边——
还有一具尸体。
也认识。
是刚才胸腔里长着脸那具。
它们躺在一起。
像是一开始就在那。
林夜的心往下沉。
他往四周看。
那些尸体,他都认识。
有的被他踩过。有的被他抓过。有的被他砸过。
全在。
全认识。
他跑了半天。
一直在这。
在原地打转。
——
他握着石头。
站在那。
周围的尸体都盯着他。
那些洞里的眼睛,都睁着。
在黑暗中,像密密麻麻的红色萤火虫。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然后他感觉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看。
石头在融化。
不是融化。是软化。
像软糖一样,粘在他手心里。
边缘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
那液体顺着他的掌纹流。
流进他手上那些伤口——刚才锯手时磨破的,被指甲掐出来的,摔倒时划开的。
凉的。
像冰。
他甩手。
甩不掉。
那些液体已经进去了。
在他皮肤下面。
他能看见它们。
黑色的,像血管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
他撸起袖子。
整个小臂的皮肤下面,全是黑色的纹路。它们不是沿着血管走的,是乱爬的。像蚯蚓在土里钻。
他用手去按。
按住一条。
那条东西在他手指下面挣扎。很用力。像鱼。他按不住,它从他指缝里滑走了。
滑向手肘。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缝里钻。
酸。
不是疼,是酸。像蚂蚁在啃神经。
他的手肘突然反向弯曲了一下。
不受控制。
咔的一声。
他自己都听见了。
他赶紧用手去掰,把手肘掰直。
但那条黑色的东西已经游过去了。
滑向肩膀。
他的肩膀开始发麻。整条胳膊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石头掉在地上。
红光灭了。
四周一片黑暗。
——
黑暗中,他只能靠感觉。
那些黑色的东西还在他身体里游。
一条。两条。三条。
他不知道有多少。
它们在他的二头肌里挤成一团。
他的二头肌在抽搐。一下一下。像心跳。
它们滑进他的肩膀。
他的锁骨下面鼓起一个包。
很小的包。像一颗痣。
但它在动。
在他的皮肤下面拱来拱去。
他伸手去摸。
摸到那个包。
硬的。凉的。
那个包在他手指下面挣扎,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他按住它。
它缩回去了。
但另一个包又从旁边鼓起来。
左边。右边。上面。下面。
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散开了。
像一窝刚孵出来的蛇。
在他血管里筑巢。
他站在那里。
不敢动。
那些东西在往他胸口游。
他能感觉到它们。
冰凉。滑腻。像手指。
它们滑过他的锁骨。
滑进他的胸膛。
然后——
停了。
停在心脏外面。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包裹了。
不是勒住。
是握着。
像有一只冰凉的手,从外面握住了他的心脏。
每一次心跳,都要对抗那只手的握力。
咚。
那只手握紧一下。
咚。
又握紧一下。
他的心跳和那只手握紧的节奏完全同步。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有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
挤成一团。
蠕动。
等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围那些尸体同时睁开眼睛。
他能感觉到。
虽然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们在看他。
几千只。几万只。
都在看他。
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
是从整个空间。
从那些尸体的嘴里。
从那些洞里的眼睛里。
从地下。
从头顶。
从他自己身体里。
“第七个。”
那个声音很沉。很闷。像从地底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