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越来越近。
林夜眯着眼,想看清光里那个站着的东西。
看不清。
那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他眼睛发酸,流出生理性的眼泪。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流过那只新长出来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眯。
它睁得很大。
它在看。
它看得到。
他感觉不到它的视线,但他知道它在看。它看到的和他看到的不一样。它看到的是——
白光突然暗了一点。
像有人调低了亮度。
他看清了。
光里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袍子。袍子已经烂成一条一条,挂在身上,像破布条扎成的稻草人。
脸看不清。
被光挡着。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因为那个人开口了。
“第七个。”
声音很轻。
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
林夜停下脚步。
脚下的肉壁还在蠕动,把他往前送。他稳住身体,站住。
他想问“你是谁”。
但还没开口,一股气味飘过来。
不是尸臭。
是另一种。
干燥的。陈旧的。像打开一个封存了几千年的木乃伊棺椁。防腐香料的味道,混着灰尘,混着某种植物的苦涩。
那气味钻进鼻子,他的鼻腔发痒,想打喷嚏。
他忍住了。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走出白光。
林夜看清了它的脸。
一张脸。
完整的。
有肉。
但不是活人的肉。
是那种泡了很久的、发白浮肿的肉。但又不是泡的——是风干的。像腊肉。皮肤紧贴在骨头上,但皱褶里全是灰。
眼睛陷在眼眶里,眼珠浑浊,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球。嘴唇发黑,裂开几道口子,口子里塞着灰。
它在看他。
它笑了一下。
嘴唇裂开的口子更深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牙床。没有舌头。只有牙床。牙床上还有几颗牙,黄的,黑的,断的。
它笑的时候,胸腔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回音。
因为它里面是空的。
声音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来回撞,变成一种闷闷的嗡嗡声。
“第一个。”它说。
——
林夜盯着它。
第一个。
七个。
它是第一个。
那五个人死在上面洞里。那六个人死在下面大厅。那个穿盔甲的人——第六个——死在门外。
还有立。
立是第几个?
它说它进去过。
那它应该是前六个之一。
但它没死。
它变成了骷髅。
站在外面等。
等了几千年。
那这个第一个——
它为什么还活着?
“你活了多久?”林夜问。
第一个想了想。
嘴张开,闭上,张开,闭上。像在回忆怎么说话。
“很久。”
声音从它空荡荡的胸腔里挤出来,嗡嗡的。
“久到忘了。”
林夜盯着它的脸。
那张脸在光里,惨白发灰,像风干了一千年的腊肉。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疯狂,不是痛苦,是平静。
死了一样的平静。
但它是活的。
“这里面是什么?”林夜问。
第一个没回答。
它侧过身。
侧身的时候,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咔。咔。咔。像生锈的门轴在转。
它让开通道。
露出它身后的东西。
——
林夜的视线越过它,往里看。
那是一个空间。
很大。
比之前所有的大厅加起来都大。
地上铺着白色的石头,发着光。头顶很高,看不见顶。四周是墙,墙上刻满东西——不是字,是画。
画很多。
从地面一直到看不见顶的地方。
密密麻麻。
一层一层。
他往前走一步。
走进那个空间。
脚下踩到的东西变了。不是肉壁,是石头。硬的。凉的。白的。
他站在那,仰头看那些画。
那些画在动。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动。
第一幅画,离他最近。
一个婴儿。
躺在襁褓里,闭着眼,嘴张着,在哭。
它真的在哭。
那幅画的线条在蠕动,婴儿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它在哭。
他盯着那婴儿的脸。
那张脸——有点眼熟。
像谁?
他想不起来。
视线移向第二幅。
婴儿长大了一点。趴着,在爬。手脚并用,头仰着,往前看。它看的方向,正好是林夜站的位置。
它在看他。
那幅画的线条在蠕动,婴儿的眼睛在转。跟着他转。
他往左挪一步。
婴儿的眼睛往左转。
他往右挪一步。
眼睛往右转。
一直盯着他。
第三幅。
小孩。站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块石头。黑色的。和那些石头一样。
小孩把石头举起来,对着光看。
石头在发光。
红的。
第四幅。
少年。跪着。面前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胸口有一个洞。少年把手伸进那个洞里,在掏什么。
第五幅。
青年。站着。胸口也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颗石头。他低着头,看着那颗石头。
第六幅。
中年。也是站着。但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嘴张得很大。嘴里全是牙。一排一排,像鲨鱼。
第七幅。
老年。躺下。闭着眼。胸口那个洞空了。石头不见了。旁边站着一个小孩,手里握着那颗石头。
第八幅。
老年死了。被埋进土里。土堆成一个坟包。坟包上长出一棵小苗。
第九幅。
小苗长大。变成一棵树。树的枝干扭曲,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树根往下扎,扎进土里,扎进那具尸体里。根须从尸体的眼眶里钻出来,从嘴里钻出来,从胸口的洞里钻出来。
第十幅。
树结果。果子是红色的。圆圆的。像心脏。在跳动。每一颗都在跳。
第十一幅。
有人来摘果子。一个女人。很年轻。脸很白。眼睛很大。她摘下一颗果子,捧在手心里。
第十二幅。
她把果子递给一个婴儿。婴儿躺在襁褓里,嘴张着。她把果子喂进婴儿嘴里。
婴儿闭着眼。
在吃。
那婴儿的脸——
林夜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
是他自己。
——
他往后退了一步。
撞到什么。
回头。
是第一个。
它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它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那些毛孔都是空的,像针眼一样密密麻麻。
它在看他。
嘴张开。
“看见了?”
林夜转回来,盯着那第十二幅画。
那个婴儿还在吃。嘴一张一合。果子在他嘴里融化,红色的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那块石头还在跳。
他摸自己脸上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跳。
“那不是我。”他说。
第一个笑了。
笑的时候,胸腔里的嗡嗡声更响了。像一群蜜蜂在里面飞。
“是你。”它说,“是你。是我。是所有人。”
它抬起手。
手一动,关节咔咔响。
它指着那些画。
“生。死。再生。”
它又指着林夜手里那块石头。
“心。”
再指着林夜脸上那只眼睛。
“眼。”
最后指着自己的胸口。
那颗石头嵌在里面,在发光。红的。一下一下。
“我。第一个。”
它盯着林夜。
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我等。等了几千年。等第七个。”
它往前走一步。
脚动的时候,林夜看见了。
袍子下面,不是腿。
是根须。
无数根须,白的,细的,像老人的胡须。它们扎进地下的石头里,扎得很深。
它根本动不了。
它只能站在那里。
像一棵树。
站了几千年。
——
林夜盯着那些根须。
“你出不去?”
第一个摇头。
“出去干什么?”
它指着那些画。
“外面是假的。这里是真的。”
它又指着自己胸口的石头。
“有它。就能活。一直活。”
它看着林夜。
眼神变了。
不是平静。
是渴望。
“你也一样。”
林夜低头看自己。
手上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脸上那只眼睛还在。胸口那些东西还在。
他已经是它们的一部分了。
“那些尸体。”他指着外面,“它们也在等?”
第一个点头。
“等重生。”
“重生之后呢?”
第一个想了想。
“再死。再重生。”
它指着墙上的画。
“一直这样。一直。一直。”
林夜盯着那些画。
从第一幅到第十二幅,再从第十二幅回到第一幅。
一个圆。
没有出口。
“你试过出去吗?”他问。
第一个沉默。
很久。
然后它抬起手,指着外面。
“那个。第六个。它出去了。”
林夜想起那个穿盔甲的人。
“它没死。它出去了。”
第一个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别的什么。
“它没死。”它说,“但它也没活。”
它指着自己的胸口。
“它把石头给了你。它没了石头。它就死了。”
它盯着林夜。
“你会给它吗?”
——
林夜没回答。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石头。
石头里的胚胎也在看他。
他看着墙上那些画。
画里的婴儿也在看他。
他看着第一个。
第一个也在看他。
那张风干的脸上,嘴唇裂开的口子又深了一点。
它在等答案。
等了几千年。
等第七个。
等他说一句话。
林夜张开嘴。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第一个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暗中,又走出一个人。
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