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沉入地平线之前,陈岩把最后一截蜡烛头固定在倒扣的罐头盒里,用那盒受潮火柴里仅存几根还能划着的,点燃了烛芯。
豆大的火苗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在斑驳的砖墙上投下两人微微晃动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着,像潜伏在暗处的鬼魅。
白早已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陈岩能感觉到,自己移动时,她的目光一直粘在身上。此刻她盘腿坐在床铺的角落,离烛光稍远,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点不灭的冷火,静静地看着陈岩收拾东西。
“我们要走了。”陈岩把最后半瓶水塞进一个还算干净的布袋,和仅剩的两个罐头、那点可怜的药品放在一起。羊角锤别在后腰,用撕下的布条固定。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插在腰前,便于快速拔出。他用牙齿和左手配合,把布条另一头在胸前打了个结,做成一个简易的斜挎包裹。
白没说话,只是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贴在厚重的木门上听了听。然后她回头,对陈岩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外面很安静。
陈岩吹灭蜡烛,小屋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适应了几秒钟,才能勉强借着门缝和窗户木板间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看清物体的轮廓。
他走到门边,白自动向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但依旧紧挨着他,近到陈岩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铁锈和奇异干净感的味道。
陈岩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粗木门栓,缓缓抽开。老旧木栓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屏住呼吸,停顿了几秒,确认没有引来任何东西,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冰冷的、带着浓重尘土和腐朽气息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外面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不知什么建筑上松脱的铁皮,被风吹动,发出“哐啷……哐啷……”有节奏的轻响,更添了几分瘆人。
陈岩侧身闪了出去,后背紧贴着外墙,目光迅速扫视整个小院。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堆放的杂物轮廓,没有活动的影子。他打了个“安全”的手势——虽然不确定白能不能理解这个——然后猫着腰,向记忆中的、来时那个巷子口摸去。
白像一道更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轻得连碎石子都没踩响一颗。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能看得更清楚,几次在陈岩差点绊倒或判断方向犹豫时,她都会伸出小手,轻轻扯一下他的衣角,示意正确的方向。
两人很快穿过院子,重新进入那条狭窄曲折的巷道。白天的短暂“安全”仿佛是幻觉,夜晚的废墟城市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远处,偶尔会传来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嘶吼,或者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然后又重归死寂。这种寂静,比喧闹更让人心悸。
陈岩左手反握着羊角锤,右手虽然受伤,但也握紧了枪柄,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经过试探,耳朵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白则比他更加“融入”黑暗,她似乎本能地知道该贴着哪片阴影走,该在哪里暂停。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是个丁字路口。陈岩记得来时是向左拐的,但那是白天。晚上……他停下脚步,伏低身体,从墙角小心翼翼探出半只眼睛,向左右两个方向快速张望。
左边,巷道相对宽敞,但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翻倒的车辆,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右边,巷道更窄,但相对干净,尽头似乎通向一条稍宽的街道。
就在陈岩快速权衡时,白的鼻子忽然轻轻**了一下。她猛地伸手,抓住了陈岩的左臂,力气不小,冰凉的小手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陈岩立刻缩回身,紧贴墙壁,心脏一紧。他看向白,用眼神询问。
白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指向左边那条堆满垃圾的巷道深处。然后,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的手腕处,皮肤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凸起蠕动了一下。
陈岩顺着她指的方向,眯起眼睛,努力看去。一开始,除了影影绰绰的垃圾堆,什么也看不见。但几秒钟后,他捕捉到了——在几辆叠在一起的破旧三轮车阴影下,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垃圾。是某种有意识的、小心翼翼的移动。不止一个。
陈岩的呼吸放得更轻。是畸变体?还是人?如果是人,在这种地方鬼鬼祟祟,绝对不是什么好路数。他慢慢把身体重心移到左脚,准备后退,从右边绕行。
就在他脚后跟即将离开地面的瞬间——
“左边!那边有动静!妈的,肯定是那小子带着那小怪物!”
一个压低的、粗嘎的男人声音,从左前方更远处、一辆侧翻的面包车后面传来。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尖细的声音:“闭嘴!你想把它们都引来吗?看清楚了再说!”
是活人!而且听语气,来者不善,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
陈岩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犹豫,对白打了个“右边,快走”的手势,然后转身就要冲进右边的窄巷。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夜的寂静!子弹打在陈岩刚才探头位置的墙壁上,溅起一溜火星和碎砖屑!
“操!真在那边!开枪!别让他跑了!”
粗嘎声音的男人不再掩饰,大声吼叫起来。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从左边巷子深处响起,至少有四五个人,正快速朝这边冲来!
陈岩头皮发麻,猛地一推白的后背,低吼一声:“跑!”
两人不再隐藏身形,转身冲进右边的窄巷,发力狂奔!陈岩右臂伤口在剧烈奔跑中被牵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开步子。白跑在他前面,身形娇小灵活,在黑暗中像一只真正的猫,速度竟然丝毫不慢。
“站住!把东西留下!饶你不死!”
“妈的,还敢跑!追!”
身后的叫骂和脚步声紧追不舍,而且越来越近。这些人显然对这片地形也很熟悉。子弹“咻咻”地打在两侧的墙壁和地面上,虽然没有准头,但流弹的威胁依旧致命。
窄巷很快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稍宽的、堆满了废弃家具和垃圾的街道。月光稍微亮了一点,能看清路况同样糟糕。
“往哪边?”陈岩压低声音急问,目光快速扫视左右。左边看起来通往更开阔但可能更危险的主路,右边似乎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巷道更复杂。
白几乎没有犹豫,小手一指右边。陈岩立刻跟上。
刚冲进右边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身后就传来了追赶者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更加密集的脚步声。他们似乎也分兵了,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陈岩额头渗出冷汗。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他对这里不熟,迟早会被堵住。而且,枪声和喊叫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畸变体。
“这边!”白忽然扯了他一下,拐进一条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堆满杂物的缝隙。陈岩顾不上多想,侧身挤了进去。缝隙后面是一个被倒塌的棚顶半掩着的小院,堆满了各种破烂,散发着浓烈的霉味。
两人刚躲进小院角落一堆破木板后面,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就到了缝隙外面。
“人呢?妈的,跑哪去了?”
“分开找!肯定就在附近!那小子受伤了,跑不远!”
“那小怪物可邪门,都小心点!”
声音在缝隙外徘徊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渐渐分散开,但并没有远离,显然在附近搜索。
破木板后面空间狭小,陈岩和白几乎贴在一起。陈岩能感觉到白身上传来的冰凉温度,和她微微急促的呼吸。他自己也喘得厉害,肺部火辣辣地疼,右臂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湿热的液体正慢慢渗透绷带。
他轻轻挪动身体,从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月光下,能看到至少三个男人的身影在不远处晃动,手里似乎都拿着家伙,有长有短。
“老大说了,那小子不重要,死活不论。关键是那个白头发的实验体,必须抓活的!妈的,那可是行走的金库!”粗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贪婪和凶狠。
实验体?陈岩心头一震。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掠夺者,他们是冲着白来的!而且知道白的特殊?
他猛地看向紧挨着自己的白。白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黑暗中,陈岩看到她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冰冷而尖锐的东西一闪而过,皮肤下那些黑色的纹路似乎又有了浮现的迹象,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是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她在害怕?还是在压抑攻击的冲动?
陈岩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对方人多,有枪,而且似乎有备而来。
外面的搜索还在继续,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岩甚至能听到有人用棍子翻动垃圾的声音。
就在一个黑影快要走到他们藏身的这堆破木板前时——
“嗷呜——!”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从棚户区的另一头猛然炸响!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暴虐,穿透力极强,震得陈岩耳膜发麻。
紧接着,是重物倒塌、木头断裂的巨响,和几声短促的、属于人类的惊恐惨叫!
“操!什么东西?!”
“是畸变体!是大家伙!快跑!”
“别管那小子了!撤!快撤!”
外面的追兵瞬间乱了套,惊恐的叫喊和慌乱的脚步声取代了搜索。那几个黑影再也顾不得寻找陈岩和白,掉头就朝着嚎叫声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陈岩和白依旧躲在木板后,一动不动。那非人的嚎叫和人类的惨叫还在继续,伴随着更加剧烈的撞击和破坏声,听方向,正是刚才那几个人逃跑的方向。
是畸变体。而且,听动静,绝非普通的感染者。
“机会。”陈岩压低声音,在白的耳边用气声说道,“趁乱,我们走另一边。快。”
白点了点头,眼神里那抹尖锐的冰冷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无机质般的平静。她率先从木板后钻了出去,动作轻巧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陈岩紧随其后,两人没有选择追兵逃跑的、或者嚎叫声传来的任何一个方向,而是向着棚户区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潜去。
身后,那恐怖的嚎叫和人类的绝望声响,渐渐被废墟的风声吞没。
新的黑夜,刚刚开始。而猎手与猎物的游戏,也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