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是在一种被细微声响和冰冷触感弄醒的状态下恢复意识的。
右臂传来持续的、湿漉漉的、小心翼翼的舔舐感,伤口处麻痒刺痛交织。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低矮、布满蛛网和霉斑的天花板。记忆碎片瞬间涌入——沦陷的撤离点,诡异的白发小孩,那根刺穿潜行者的骨刺,还有这间作为“报酬”换来的安全屋。
他猛地低头。
那颗白色的脑袋还在他臂弯里。小孩——或者说,这个生物——蜷缩在他身旁,像只依赖热源的猫,大半边身子都靠在他没受伤的左半侧。她闭着眼睛,苍白的小脸埋在他臂弯旁,嘴唇仍轻轻贴着他手臂上那三道抓痕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舔着。之前狰狞外翻的伤口,此刻虽然依旧鲜红,但边缘已经停止了渗血,甚至呈现出一种微微收缩、开始缓慢愈合的迹象。
陈岩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伤口周围干净了许多,血迹被舔得很仔细,皮肤上甚至有点被唾液浸润后的不正常的湿润亮泽。而她自己的嘴角,那抹暗红色的血污也早已消失,脸上意外的干净,只有睫毛在偶尔颤动时,沾着一点点未干的湿气。
昨晚的记忆完全回笼。他同意了这场“交易”,看着她像只初生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汲取他的血。最初的警惕和紧绷,随着失血和疲惫,最终在对方逐渐平稳的呼吸和不再躁动的状态中,化作了沉重的困意。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轻轻动了动左臂,想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坐起来。
几乎是同时,那双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幽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骤然点亮的、没有温度的宝石,直勾勾地看向陈岩。里面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种纯粹的、兽类般的警觉。
但很快,那警惕在看清是陈岩后,缓缓退去。她眨了眨眼,视线下移,又落回陈岩的手臂上,似乎确认那伤口还在,血还在,才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下紧绷的小肩膀。然后,她松开嘴,稍微挪开了一点,但身体依旧紧贴着陈岩,似乎贪恋这点热量。
陈岩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他先检查了一下右臂的伤口。三道抓痕,已经不再流血,边缘有些红肿,但确实在愈合,而且速度比正常情况快得多。他又活动了一下,除了皮肉伤本身的疼痛,似乎没有感染或麻痹的迹象。
看来她的唾液……似乎有点特殊作用?
他看向小孩。小孩也在看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目光会时不时地滑向他手臂的伤口,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我叫陈岩。”陈岩打破沉默,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他需要交流,至少确认这“东西”到底保留了多少人的认知。
小孩没反应,只是歪了歪头,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滑到脸颊边。
“名字,”陈岩指了指自己,“陈岩。”然后又指向她,“你,叫什么?”
小孩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名字”这个概念对她很陌生。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又抬头看看陈岩,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还是……忘了?
陈岩皱了皱眉。他想起这小孩昨晚的表现,有基本的理解力,甚至会说简单的词语,但交流明显存在障碍。是感染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
“你……记得以前的事吗?家?爸爸妈妈?”陈岩试探着问,语速放得很慢。
小孩的眼神更茫然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和痛苦。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至少现在不行。
陈岩叹了口气,放弃了追问。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受伤的右臂使不上力,主要靠左手。失血加上饥饿,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墙才站稳。
小孩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仰着小脸看他,似乎随时准备在他倒下时伸手——或者伸出骨刺?
陈岩没理会她,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搜索。他走到那个简陋的储物架前,上面放着几个罐头——午餐肉、豆子,还有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拿起一瓶水,拧开,先递到小孩面前。
小孩看了看瓶子,又看看陈岩,似乎在犹豫。
“喝。”陈岩言简意赅。
小孩伸出小手,接过瓶子。她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到瓶口闻了闻,然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一点,她伸出舌头舔掉,然后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抱着瓶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得很珍惜。
陈岩这才拿起另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干得冒烟的喉咙终于得到缓解。然后他拿起一个午餐肉罐头,用匕首撬开,浓郁的、带着淀粉和防腐剂味道的肉香弥漫开来。
小孩的鼻子立刻动了动,目光从水瓶移到了陈岩手里的罐头上。但她的眼神,更多是好奇,而不是对血的渴望。
陈岩用匕首扎起一块肉,递给她。
小孩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吃着,速度不快,但也没停下。
陈岩也给自己扎了一块,冰冷的、咸腻的肉质滑进胃里,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饱腹感。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分食着这罐午餐肉,谁也没说话。
吃完东西,又喝了点水,陈岩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走到那扇用木板钉死的小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外面是那个小小的、堆满杂物的院落,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具体时辰。远处隐约有风带来的、难以辨别的声响,但附近很安静。
暂时安全。
他走回来,看着已经把最后一点水喝光,正捏着空瓶子,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小孩。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身上那件宽大的、脏兮兮的连帽衫,更显得她身形瘦小。
“你没有名字,”陈岩开口,声音平静,“但我需要一个称呼你的方式。”
小孩抬起头,绿眼睛看着他。
陈岩的目光落在她那一头在昏暗中依然很显眼的白发上。“以后,我叫你‘白’,可以吗?”
小孩,或者说“白”,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个词。几秒钟后,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白。”陈岩又叫了一声,算是确认。
白又点了点头,这次动作清晰了一点。
“好,白。”陈岩在她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这是个降低威胁感的姿态。“听着,我们现在在一起。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明白吗?”
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血痂的伤口。“你需要这个,才能……舒服,对吗?不变成外面那些东西。”
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伤口,然后抬起自己的手,盯着手腕看了几秒,那里曾经伸出过骨刺。她点了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而我,”陈岩继续说,语气严肃起来,“我需要你帮我活下去,在这鬼地方。就像昨天那样,带路,避开危险,解决那些东西。我们互相帮助,公平交易。”
他把“交易”两个字说得很重。他不确定这孩子能理解多少“同伴”或“保护”的复杂含义,但“交换”和“条件”,或许是她目前能理解的逻辑。
白看着他,绿色的大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单纯地接收信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点头,然后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先指了指陈岩,又指了指自己手臂上曾经浮现黑色纹路的位置,最后指向门外,做了一个走的动作。
“你,血,我,走,打。”她吐出几个简单的词,组合起来,意思却出奇地清晰。
陈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就是这样。”
协议,以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达成了。
陈岩站起身,开始检查这个小屋。除了食物和水,他还从角落的旧木箱里翻出一些可能有用的东西:半卷还算干净的绷带,一小瓶不知道过没过期的碘伏,几根蜡烛,一盒受潮的火柴,还有一把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的羊角锤。
他把绷带和碘伏拿出来,重新处理右臂的伤口。碘伏刺激伤口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但忍住了没出声。白一直蹲在旁边看着,当他用牙齿配合左手费力地缠绕绷带时,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帮他按住了绷带的一端。
陈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快速打好结。
处理完伤口,他拿起羊角锤,走到门边,仔细检查那厚重的木门和门栓。又走到小窗前,确认钉死的木板足够牢固。最后,他回到床边,把翻出来的东西——两瓶水(只剩一瓶半),三个罐头,蜡烛火柴,绷带碘伏,羊角锤,还有那把只剩几发子弹的手枪和两个备用弹匣——整齐地放在床边的破木箱上。
“我们在这里待到晚上。”陈岩对白说,开始分配任务,“白天目标太明显。你需要休息,恢复体力。我也需要。”他指了指白的脸,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晚上,我们离开这里,往更东边,或者南边走,找更安全的地方,找更多食物和水,还有……药。”
他说“药”的时候,白没什么反应。但陈岩知道,他自己的伤口需要真正的药物,而白……她需要他的血。这是一种脆弱的平衡,建立在鲜血之上的平衡。
白安静地听着,然后走到床边,爬上那张铺着脏毯子的木板床,在靠墙的位置蜷缩起来,面朝着陈岩的方向,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或者只是在休息恢复。
陈岩没有睡。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握着那把羊角锤,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右臂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失血后的虚弱感还未完全退去。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白到底是什么?觉醒者?畸变体的特殊变种?她的能力,那种瞬间生成骨刺的能力,还有对他血液的依赖性……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作为普通人对“星蚀”事件的认知。军方的简报里只提到了感染者会变成怪物,顶多有些力大无穷或速度快的,但绝没有这种……
他看向床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安静睡着的时候,她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瘦弱和苍白,显得更加脆弱无害。
但陈岩忘不了那根刺穿潜行者、滴着黑血的骨刺。忘不了她盯着自己伤口时,那双绿眼睛里纯粹的、非人的渴望。
她是武器,也是隐患。
是同伴,也是需要定时“投喂”的怪物。
陈岩握紧了手里的羊角锤,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不管她是什么,现在,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在这该死的、朝不保夕的末日里,多一份力量,哪怕是诡异危险的力量,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至于以后……
他看了一眼床上安静的白。
以后的事,等能活到以后再说吧。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正一点点黯淡下去。夜晚,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