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血”,又轻又飘,带着孩童音色的稚嫩,却又混进一种砂纸摩擦般的渴求,听得陈岩头皮发麻。
冷汗混着额角流下的血,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东西”。白头发,绿眼睛,嘴角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手腕上那根刺穿了潜行者的惨白骨刺,正缓缓地、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那具逐渐不再抽搐的尸体里抽出来。
骨刺尖端滴着黑红色的粘稠液体。
小孩——或者说,这个外形是小孩的怪物——抽回手,那截从她手腕延伸出来的、大约三十厘米长的尖锐骨刺,像有生命般蠕动了一下,然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竟开始一节一节地缩回皮肤之下。皮肤表面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迅速消失的白色痕迹,连个疤痕都没有。
整个过程诡异而安静。
然后,她重新把视线投向陈岩,更准确地说,是他血流不止的右臂。绿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陈岩的心跳得像在擂鼓,受伤的右臂因为失血和紧张,开始微微发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攻击性极强,速度和力量都远超普通畸变体,甚至有某种“外骨骼”或“骨刺生成”能力。但……似乎还保留着部分理智?至少,她会观察,会犹豫,甚至刚才救了他——尽管救他的动机可能只是为了独占“食物”。
不能硬拼。尤其是现在这个状态。
他慢慢松开了一直紧扣扳机的手指,但枪口依旧对着地面,没有完全放下。这是一个微妙的姿态,既不完全放弃抵抗,又不过分刺激对方。
“对,”陈岩开口,声音嘶哑,但尽量保持平稳,“是血。热的。”
他慢慢抬起受伤的右臂,让那被胡乱包扎、却依然被血浸透的布条完全暴露在她的视线里。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小孩的鼻翼又翕动了几下,喉结(如果她有的话)再次滚动。她向前挪了一小步,脚尖几乎要碰到陈岩曲起的腿。
“想要?”陈岩问,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小孩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伤口,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她又舔了舔嘴唇,这次陈岩看清了,那两颗小虎牙确实比普通孩子尖利。
“可以给你。”陈岩慢慢说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但能感知情绪的野兽谈判,“但有个条件。”
小孩似乎听懂了“可以给你”,绿眼睛亮了一下,又想往前凑。
“别动。”陈岩抬起左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同时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
小孩停住了,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疑惑为什么食物会说话,还会提条件。
“带我离开这里,”陈岩用下巴指了指周围一片狼藉的街道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嘶吼,“安全的地方。然后,血,给你。”
他尽量把要求说得简单、直接,并且把“血”这个诱惑放在最后。
小孩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白色睫毛忽闪了一下。她似乎在理解,又似乎在权衡。几秒钟后,她转过头,看向巷子东边的出口,那边是旧城区的方向,建筑更加密集低矮,巷道错综复杂。
然后,她转回头,看了看陈岩,又看了看他流血的胳膊。
陈岩屏住呼吸。
终于,她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然后伸出没长过骨刺的左手,指向东边,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走。”
声音干涩,但意思明确。
陈岩心里松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没有放松。他咬牙撑起身子,受伤的右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
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没受伤的左臂袖子。
陈岩身体一僵,低头。
小孩抓着他的袖子,仰着小脸看他,绿色的大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抠进他肉里。那意思很明显——别倒下,别耽误,走。
“知道了。”陈岩吸了口气,稳住身形,借着她的拉力站了起来。左臂被抓着,右臂垂在身侧,血还在滴。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潜行者的尸体和周围地狱般的景象,迈开了脚步。
“铁砧”已经完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孩”,是目前唯一的、诡异的“生机”。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怪”,走进了通往旧城区的狭窄巷道。
小孩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在岔路口几乎没有犹豫,选择的都是更隐蔽、更曲折、也更安静的小路。偶尔会遇到一两个在废墟里徘徊的普通畸变体,不等陈岩反应,走在前面的小孩手腕就会轻轻一动,一道白影闪过,畸变体的脑袋就会被突然刺出的骨刺洞穿,然后尸体软软倒下。
干脆,利落,沉默。
陈岩跟在她后面,默默观察。她的攻击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动作,而且每次使用骨刺后,都会立刻收回,皮肤恢复如常,只是脸色似乎会更苍白一分,呼吸也会微微急促。她在节省体力,或者说,在压制着什么。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陈岩用力咬了下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巷道越来越深,两边的建筑也越发破败。倒塌的墙体,破碎的窗户,烧得只剩下框架的店铺。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更浓重的腐臭味。但幸运的是,活物——无论是人还是畸变体——都很少见。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穿过了至少七八个岔路口,小孩在一个半塌的、挂着块歪斜“五金店”招牌的两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她松开一直抓着陈岩袖子的手,指了指黑洞洞的门口,然后自己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陈岩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洞的呜咽。他握紧手里的枪,也跟着弯腰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货架倒了一地,各种扳手、螺丝、生锈的铁钉散落得到处都是。但地上没有尸体,也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
小孩已经走到了店铺最里面,那里有一个通向后面的小门,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岩跟进去,发现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堆着些杂物,角落里还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院落一侧是个简陋的砖石平房,看着像是店主自己搭的住处或仓库。
小孩走到平房门前——那门是厚重的木门,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看起来很结实——从门口一个废弃的花盆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咔哒。”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但还算干燥的空气涌了出来。
小孩回头看了陈岩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进来。
陈岩走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大约十几平米,堆着些旧家具和纸箱,但还算整洁,没有太多灰尘。靠墙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脏兮兮的毯子。角落里有个小铁炉,旁边堆着几块煤炭。最里面甚至还有一个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简陋储物架,上面放着几个罐头和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这里显然被精心布置过,作为一个临时藏身点。
小孩关上门,又从里面把一根粗木门栓插上。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重新面对陈岩。
光线从唯一一扇用木板钉死、只留了几道缝隙的小窗户透进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两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隔着几步的距离。
刚才一路的紧张和奔逃暂时告一段落,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陈岩右臂伤口血液滴落在地面,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嗒、嗒”声。
小孩的目光,立刻被这声音吸引,牢牢锁死在陈岩的右臂上。
她的胸膛开始微微起伏,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那被血浸透的布条,以及顺着指尖缓缓汇聚、滴落的殷红。
陈岩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又回来了,比在巷子里时更加直接,更加……饥饿。
她救他,带他来这里,完成了“带他到安全地方”的条件。
现在,该他支付“报酬”了。
陈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放下一直握着的枪,让它靠在腿边,然后抬起受伤的右臂,用牙齿和左手配合,扯开了那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的布条。
布条撕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外翻,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但深处还在缓缓渗血。
血腥味在密闭的小屋里骤然浓烈起来。
小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压抑的咕噜声。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很轻,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她走到陈岩面前,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伤口,小脸几乎要凑到流血的地方。
陈岩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奇怪味道。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头白发,和那双完全被渴望占据的绿眼睛,心脏再一次揪紧。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像那些畸变体一样,扑上来撕咬吗?还是会用那诡异的骨刺?
他左手慢慢摸向腿边的匕首。
小孩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汩汩流出的鲜血上。她伸出小小的、有些脏的手,似乎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陈岩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低下头,没有用咬的,而是像只谨慎又渴望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极轻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伤口边缘正在汇聚的一滴血珠。
温热的,咸腥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沾上她的舌尖。
那一瞬间,陈岩看到小孩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极致的……愉悦?她那双一直睁得大大的绿眼睛里,瞳孔似乎缩得更紧了,然后又缓缓放大,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言的光彩。
紧接着,更让陈岩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她手臂皮肤下,那些之前惊鸿一瞥的、蚯蚓般蠕动的黑色纹路,再次浮现出来,但这一次,它们浮现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而且颜色似乎也淡了一些。她急促的呼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缓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陈岩,眼神里那种疯狂的渴望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困惑和某种依赖的茫然。
“……还要。”她又舔了舔嘴唇,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但依旧干涩,带着某种固执的恳求。
陈岩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小的、被舔过的痕迹,又看看眼前这个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的“小孩”,一个荒谬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在他冰冷而疲惫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的血……似乎对她有用?不仅仅是“食物”那么简单?能让她……平静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小孩再次变得有些焦躁的目光中,他缓缓将受伤的右臂,朝她面前送了送。
“可以,”他说,声音低哑,“但慢点。”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不再犹豫,低下头,将苍白的嘴唇,轻轻贴在了他手臂的伤口上。
没有撕咬,没有吮吸。她只是贴着,用舌尖小心翼翼地去舔舐那些涌出的鲜血,动作甚至带着一种生涩的温柔。每舔一下,她的身体就会放松一分,皮肤下那些躁动的黑色纹路就会更淡一点,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安稳。
陈岩靠在墙上,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冰凉柔软的触感,和轻微的刺痛与麻痒。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臂弯里的、毛茸茸的白色小脑袋,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捡到了一个怪物。
一个需要他的血才能保持“温顺”的怪物。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另一个更加诡异的噩梦的开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血,是热的。而这世道,已经冷得刺骨了。
屋外,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遥远的、非人的嘶吼。
屋内,只有细微的舔舐声,和两个人——如果还能算两个“人”的话——交织在一起的、逐渐平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