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惨叫、还有那种像是破风箱在抽气的嘶吼,混杂在一起,撞进陈岩的耳朵。
他背靠着冰冷粗粝的混凝土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手里那杆制式突击步枪,枪管烫得几乎握不住。脚边散落着打空的弹匣,黄澄澄的弹壳铺了一地,在昏沉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铁砧”临时撤离点,完了。
两个小时前,这里还挤满了从沦陷区逃出来的人,哭喊、推搡、绝望中夹杂着一丝抵达“安全区”的侥幸。然后,那道刺耳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防空警报就响了。不是空袭,是比那更糟的东西——尸潮。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黑压压的影子从西面的废城区涌出来,像决堤的脏水。一开始还能听见驻防士兵的喝令和零星的枪声,然后枪声就密集成一片,再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零星的、绝望的抵抗,和越来越多的咀嚼声、撕扯声、满足的咕噜声。
陈岩侧耳听了听外面巷子的动静。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正朝这边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铁锈味,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战术背心侧袋摸出最后一个弹匣,咔嗒一声拍进枪里。右手在刚才翻越倒塌的围墙时被钢筋划了道大口子,血糊了一手,握枪有些打滑,但还能用。
他是三天前跟着最后一批溃兵撤到这里的。侦察兵的本能让他对任何所谓的“安全区”都抱有怀疑,但他没得选。现在,怀疑成了现实。
脚步声近了,就在墙的另一侧。陈岩屏住呼吸,身体微微下蹲,枪口稳稳指向转角。先出现的是一只脚,穿着破烂的工装裤,皮肤是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然后是小半个身子,一个穿着加油站制服的中年男人,如果它脖子上那个巨大的豁口和只剩下一半的脸不算的话。
陈岩扣动扳机。
“砰!”
点射,精准地掀掉了它的半个脑袋。污黑黏稠的东西溅在灰扑扑的墙上。尸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他没有停顿,枪口横移,指向下一个目标。那是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跑丢了一只高跟鞋,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了,正以一种怪异的、关节反向扭曲的姿势扑过来。陈岩甚至能看到她浑浊眼珠里倒映出的、自己沾满烟尘和血污的脸。
“砰!”
又一声枪响。女人应声而倒。
第三个……第四个……
弹匣很快见了底。枪机发出一声空响。陈岩骂了句脏话,扔掉打空的步枪,反手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军用匕首。刀锋是磨过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蓝光。
最后两个畸变体,一高一矮,穿着同样的脏兮兮的条纹衣服,生前可能是某个工厂的工人。它们对同伴的倒下毫无反应,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张开留着涎水的嘴,扑了上来。
陈岩侧身,让过第一个的扑抓,匕首从下往上,精准地捅进它的下巴,刀尖从后脑穿出。手腕一拧,搅烂了里面可能还在活动的什么玩意儿,然后猛地拔出。温热的、带着恶臭的液体喷了他一手臂。
第二个已经近在咫尺,腐烂的手爪抓向他的脸。陈岩来不及回刀,只能抬起受伤的右臂去挡。
“嘶啦——”
本就破烂的作战服袖子被彻底撕开,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小臂上,火辣辣地疼。但他也趁机欺身而上,左手攥着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横着切开了那东西的脖子。
几乎把它半个脖子都割断了。
污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浇了他满头满脸。那东西终于不动了,软软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尘土。
陈岩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墙,大口喘气。右臂的伤口钻心地疼,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远处零星的爆炸和近处自己粗重的喘息。
得离开这。马上。
他扯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衬,胡乱在右臂伤口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下的手枪,检查了一下,还有几发子弹。又从一个死去的士兵身上摸出两个压满的弹匣,塞进空了的背心口袋。
做完这些,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朝撤离点外围摸去。来时的路已经被堵死了,他记得东面好像有条通往旧城区的窄巷,或许能穿过去。
街道上如同地狱。残肢断臂到处都是,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卧着。燃烧的车辆发出噼啪的响声,黑烟滚滚。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混合了血腥、内脏和烧焦皮肉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陈岩尽量不去看那些残缺的面孔,不去想他们几个小时前还是活生生的人。他像一道影子,在废墟和尸体间快速移动,偶尔有落单的畸变体发现他,也被他用匕首或手枪近距离迅速解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侦察兵特有的高效和冷酷。
就在他快要接近那条巷子口时,一声微弱的、几乎被所有噪音淹没的啜泣,钻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畸变体的嘶吼,是……小孩的哭声?
陈岩脚步一顿,侧耳倾听。哭声是从巷子深处、一堆垮塌的建筑垃圾后面传来的,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
他眉头拧紧。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停留都可能意味着死亡。理智告诉他,立刻走,头也别回。
但那哭声……太细弱了,像只被遗弃的猫崽。
“妈的。”陈岩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操蛋的世道,还是在骂自己那还没死透的恻隐之心。他咬了咬牙,调转方向,握着枪,小心翼翼地向那堆建筑垃圾摸过去。
绕过断裂的水泥板和扭曲的钢筋,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半堵断墙和一辆侧翻的购物车形成的夹角里。看身高大概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连帽衫,帽子紧紧扣在头上,小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
在小孩前方几米处,一个穿着保安制服、肚子被开了个大洞的畸变体,正摇摇晃晃地朝那个角落挪去。它似乎是被哭声吸引过来的,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噜声。
陈岩抬起枪口,瞄准了那个保安畸变体的后脑。
就在他要扣下扳机的瞬间,那小孩似乎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猛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是一张惨白的小脸,沾满了泪水和污渍。但让陈岩瞳孔骤缩的,是她的眼睛。那不是人类孩童该有的眼睛——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小的、蛛网般的暗红色血丝,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幽绿色的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更诡异的是,陈岩看到小孩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蚯蚓般的黑色纹路在缓缓蠕动,一闪而逝。
“觉醒者?还是……更糟的东西?”陈岩心中一凛。他见过被孢子感染后初期还没完全变成畸变体的人,眼神浑浊,但绝不是这样。
那保安畸变体已经扑到了小孩面前,腐烂的双手抓向那小小的身体。
小孩似乎吓呆了,只是睁着那双诡异的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扑来的怪物,连哭声都停了。
“砰!”
枪响了。
子弹从保安畸变体的太阳穴钻进,从另一侧穿出。它身体一歪,重重倒在小孩脚边,抽搐两下,不动了。
枪声似乎惊醒了小孩。她浑身一颤,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猛地转向陈岩藏身的方向。那一瞬间,陈岩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恐惧,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混杂着警惕、茫然和……饥饿的东西。
然后,陈岩看到了她嘴边。那小小、苍白的嘴角,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泥土,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陈岩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放下枪,枪口微微下移,指向地面,示意自己没有立即威胁。他慢慢从掩体后走了出来,动作尽量放轻、放缓。
“别怕,”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渴而有些沙哑,“我……不是那些东西。”
小孩没动,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让陈岩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什么危险的幼兽盯着。
“能走吗?”陈岩又靠近了一步,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没有发现其他威胁,“这里很危险,我们必须离开。”
小孩还是没反应。陈岩皱了皱眉,难道吓傻了?或者语言不通?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具有威胁性,朝小孩伸出手。
“来,我带你……”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小孩背后那半堵断墙的阴影里,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窜了出来!那东西体型不大,像只剥了皮的猴子,但四肢奇长,指尖是闪着寒光的骨爪!它不知在那里藏了多久,目标明确——直扑陈岩的咽喉!
是潜行者!一种速度极快的小型畸变体!
陈岩汗毛倒竖,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猛地向后仰倒!骨爪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一阵腥风。
他倒地的同时,手枪已经抬起,对着那扑空后落地、正要再次扑来的黑影扣动扳机!
“砰!砰!”
两枪,一枪打空了,在水泥地上溅起火星,另一枪打中了那东西的肩膀,爆出一团黑血。但没能阻止它,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再次扑来!
距离太近,枪已经来不及了。陈岩甚至能闻到它嘴里喷出的恶臭。他左手撑地,右脚狠狠蹬向那东西的腹部!
“嘭”的一声闷响,那东西被踹得向后翻滚。但陈岩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加上右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眼前一黑,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那潜行者畸变体已经调整过来,四肢着地,猛地一弹,第三次扑击,目标是陈岩受伤的右臂!它似乎能嗅到鲜血的味道,优先攻击伤口!
陈岩的左手还握着枪,但来不及调转枪口了。他只能尽力侧身,用左臂去挡,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挥出匕首!
“噗嗤!”
匕首刺入了那东西的侧腹,但它的骨爪也深深抓进了陈岩的左臂!剧痛传来,陈岩闷哼一声。
那潜行者畸变体受伤吃痛,更加疯狂,张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嘴,朝着陈岩的脖子咬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陈岩甚至能看清它喉咙深处蠕动的暗红色息肉。
要完。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
一道更快的、带着破空尖啸的影子,从陈岩身侧掠过!
“噗!”
那是骨头刺入肉体的、沉闷而结实的声音。
陈岩只觉得脸上一热,溅上了几滴温热的液体。他愕然看去。
只见那只凶悍的潜行者畸变体,被一根从它自己胸口穿透出来的、惨白色的、顶端尖锐的骨刺,死死地钉在了旁边那辆侧翻的购物车上!骨刺的另一端,连在那只小小的、苍白的手腕上。
手腕的主人,是那个小孩。
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就站在陈岩身侧不到一米的地方。连帽衫的帽子因为剧烈的动作滑落下去,露出一头沾着灰尘的、有些凌乱的白色短发。她微微歪着头,那双幽绿色的、非人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岩……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陈岩右臂上,因为刚才的激烈搏斗而崩裂、正泪泪流着鲜血的伤口。
她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然后,陈岩看到她喉咙很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口水。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不再是纯粹的茫然或警惕,而是混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渴望。对鲜血的渴望。
陈岩的左臂还被潜行者的尸体压着,右臂血流不止。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刚刚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救了他,此刻却又用看“食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的“小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跑?以这“小孩”刚才展现出的速度和那诡异的骨刺,他受伤的状态下,未必跑得掉。
打?用这把还剩几发子弹的手枪,对付一个能瞬间秒杀潜行者的怪物?
汗水混着血水,从陈岩的额角滑落。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对面那“小孩”越来越明显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
陈岩的手指,扣在了手枪冰冷的扳机上。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对上了他因失血和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她慢慢张开了嘴,小小的、有些干裂的嘴唇下,是两颗比常人略微尖锐一些的虎牙。
一个细微的、带着颤抖和某种难以压抑的渴望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响起:
“……血……”
“……热的……”